第13章 洗澡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雖然一切很舒適,到了次日早上八點多鐘,西門太太一睜開眼睛,卻見亞男坐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因笑道:「起來得這樣早?」亞男笑道:「你看我是賤骨頭,起慣了早,有這樣舒適暖和的屋子,應該多睡一會,可是天一亮我就醒了。在床上清醒白醒兩小時,直等老媽子進房掃地,我才起來,洗過了臉,我又坐著喝了一杯茶,看看我二姐睡在床上,還很香,我又不願去喊醒她,所以來看看你,不想你也是睡了沒有醒。」西門太太笑道:「我也是老早就醒了的,看到主人家的人,都沒有起來,我又睡了。」亞男道:「起來起來,我們到樓下去看報。」

西門太太被她吵著起來,梳洗過了,陪著她下樓去看報。溫公館訂有各種報紙,都放在樓下書房裡。這裡有一隻松木書架,略略的放著幾部中西裝的書籍,和一副寫字桌椅,其餘依然是一種客廳式的佈置。寫字桌上擺了幾份報,兩人各取了一份,便坐在沙發上來看。

約莫十來分鐘,西門太太聽到簾子外客廳裡有人說話,好像是來了客,有人道:「還是請你告訴二奶奶,我們來了,等著她的吩咐呢。若是別的事,我們也不敢來驚動,這行市是一天有好幾個變化的,失掉機會,那是怪可惜的。」接著聽了女僕道:「那我就去通知二奶奶吧,若是有事,她會起來的,請二位等等。」女僕走了。有人道:「你老兄這一寶押中了,怕不會掙個對本對利?我是受二奶奶之託,打聽五金行市,她是想買進呢?還是有貨?我也不大清楚。她是叫我務必早上來一趟,不想遇到了老兄。」西門太太在有意無意之間,心裡就想著,這又是生意經,倒值得研究研究。

於是手裡呆呆的捧住了那份報,斜躺在沙發上,靜靜地再向下聽去。

這時,另一個人道:「二奶奶昨日對我說,也願意作一筆小小的生意,打算用幾十萬塊錢,先試試,以不通知五爺為原則。女太太們的錢,不是隨便可以拿出來用的,若是把她的本錢蝕了,怎麼交卷?為了穩當起見,就在重慶市面上洗個澡吧!」西門太太想著,在上海的時候,常常聽到人說,某人?浴了一回,那不是好話,?浴就是普通話洗澡,二奶奶要在重慶洗個澡,這話似乎不妥當。因之更細心的向下聽去。又一個人道:「你看準了什麼貨物?」那人道:

「我仔細想了一想,幾十萬款子,什麼貨物不好收?但為了洗澡起見,必定找容易脫手的,還是紙菸吧。力又一個人笑道:紙菸的市價,這兩天很疲,你不要到了手之後,有跌無漲。」那人笑道:「這幾天疲弱下來的原因,我打聽出來了,是衡陽來了一批貨,這裡壟斷的坐莊商家,要煞一煞價錢,故意把煙價連跌兩天。等到把這批來貨收買光了,立刻就要漲的。這事已經有了三四天了,恐怕不會再疲下去。今天早上的煙市,只有兩三百元的小波動,可說已經穩定,要收貨就是今明兩天,到了幾天之後,恐怕就要上漲了。我知道有兩個行莊,已在開始動手大作,我們有的是辦法,何必在重慶市上和人爭這點臘肉骨頭,所以我沒有鼓動這件事。但是二奶奶二三十萬小做,幾箱貨的進出,無論在誰人手裡搶過來,憑著二奶奶的面子,人家也只有讓一步了。」又一人笑道:「也還不至於有錢收不到貨,要人讓什麼?但是衡陽這批來貨,不見得是最後一批貨,若以後再有貨來,這煙價豈不還要向下跌?」那人道:「以現在交通而論,有車子,也輪不到運紙菸進來。最近是不會有大批運到的,目的既是在洗澡,那就好辦。到了相當的時候,就丟擲去,還能等到衡陽來第二批貨嗎?而且這幾箱子貨,不必動手,在人家堆疊房裡放著,就是錢交給人家了,過幾天取貨,人家總也沒有什麼不願意。在幾天之內看情形如何,行情俏起來,說句丟擲,說不定堆疊主人就買了回去。」又一人道:「這倒是一著好棋,不過怕賺頭不大。」那人笑道:「這就實在難說了,也許對本對利,也許弄個一二成,自然弄一二成,那不成其為洗澡,但比存比期不好的多嗎?」

西門太太把這些話一聽,才恍然二奶奶說的不用飛機汽車運貨,一樣可以作進口生意,大概她說溫五爺一掙幾百萬,也是洗澡這路生意。但聽這兩人說,他們的生意,又是走到內地去作的,並不在重慶,不知道又是怎麼樣子一個作法?心裡如此想著,自願把這些生意經繼續聽了下去。卻聽到二奶奶聲音,笑道:「對不住,勞你二位久候了。」接著,主客周旋了幾句,說話的聲音低了。

西門太太正想聽她說什麼,卻見二奶奶掀起門簾子進來,點著頭道:「二位怎麼起得這樣早?我太疏忽了,也沒有起來招待!」西門太太道:「我們是鄉下人,天亮了就要起來。府上傭人招待得很好,真是向來有訓練。」二奶奶道:「還有訓練呢?教二位餓著肚子一大早上。」她說話時隨手拿起一張報來,翻了一翻,這裡面似乎有了她所要知道的新聞,兩手捧了報,對著廣告欄看了一看,然後向兩人道:「請到樓上去吃些早點。二小姐也起來了,大概等著二位呢。」

西門太太聽了,怕是她不願意自己在樓下聽去她的生意經,只好上樓去。果然上得樓來,區家二小姐已經在小客室裡等著,隔壁有間小餐廳,圓桌上擺下幾個葷素碟子,女僕用託盆託了三大碗雞湯麵放在桌上,笑著請三人用早點,說是二奶奶有點事和客人商量,請太太小姐不要客氣,她失陪了。二小姐笑道:「我們恭敬不如從命,我知道她在忙生意經。」西門太太就相信自己所料的益發不錯,這日自安下了心在溫家受著招待,以便得些生財之道。

當日晚上是陪了二奶奶一路去看票友大義務戲。這是古裝話劇兼帶歌舞的。其中有個女主角,是個悲苦人,二奶奶看得非常同情,幾乎要掉下眼淚來。她只管說這個女主角表演得好。西門太太笑道:「這位小姐,是個藝術信徒,放著現成的太太不作,要玩票,京戲話劇全來。犧牲了她的家庭,反是過著窮苦浪漫的生活。」二奶奶道:「你怎麼知道的呢?」西門太太道:「她是我們那位博士的學生,我怎麼不知道呢?她和她未婚夫解除婚約的時候,我曾代表我們那位博士去勸過她的,到了現在她也許有點後悔吧。」二奶奶道:「那不管她了。今天她在戲臺上的表演,讓我掉了不少眼淚,只憑這一點,我相信她就是好人。現在你和她有沒有來往?」西門太太很興奮的站起來道:「你有意思和她談談嗎?」二奶奶笑道:「好的,好的!」西門太太在她家住了一日夜,極願意結交這麼一個朋友,只愁沒有給二奶奶可以服務之處,既是二奶奶這樣喜歡女票友,卻是自己替人家最好的一個服務機會了,便毫不躊躇地向後臺走去,去了很久,她才悄悄的回到座上來,低聲向二奶奶笑道:「第四幕她沒有戲,這一幕完了,她就會來。」二奶奶因臺上已在演戲,自不便說話,向她點了點頭。

這場戲閉幕了,滿戲館子電燈大亮,二奶奶拿出皮包裡的粉鏡粉撲匆匆的向臉上撲了兩撲香粉,立刻站了起來笑道:「到後臺先拜訪人家去。」西門太太道:「不用去了,她聽說溫五爺的太太,要和她談談,她高興的不得了。」說到這裡,她突然在頭上伸手出來,向前面招了兩招,人隨著站了起來,又回過頭來向二奶奶笑道:「她已經來了。」

正說著,一個穿藍布長衣,外套青呢短大衣的女子,走了過來。她似乎有意將臉子遮蓋一部分,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大衣領子微微聳起,把臉腮掩了幾分。她走了過來,西門太太立刻攜了她的手,向大家介紹著道:「這是青萍小姐。」又把三人一一的向青萍介紹著,尤其介紹著二奶奶的時候,鄭重的道:「這是溫太太,二奶奶,我們的好朋友。」青萍笑嘻嘻地點著頭,連說:「久仰,久仰!」

她們坐的是最高票價的榮譽券座,照例是坐不滿,二奶奶身邊就空著一個座位。二奶奶握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二奶奶這時就近看她,見她皮膚雪白的,沒有一點疤痕,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長圓的面孔,兩隻大大的眼睛,簇擁著兩圈睫毛,比在臺上還要好看,心裡越發歡喜。

西門太太見她們很是對勁,便向青萍湊趣道:「青萍,你明天上午有工夫,可以到溫公館裡去玩玩。」青萍笑道。

「我一定去。」二奶奶道:「若是今晚就可以去的話,我們同車子去,就住在我們那裡,這三位都住在我那裡。睡覺的地方,不成問題,大概我們出來了,廚子總會預備一點宵夜的,到我那裡吃點心去,好不好?」青萍客氣了兩句,倒沒有辭謝。二奶奶很是高興,戲散後,大家坐著一輛汽車,便同回到溫公館來。這已經是一點鐘了。二奶奶請她們吃過了宵夜,由青萍報告些戲劇界的新聞與故事,大家都聽得很是有趣,直談到深夜三點多鐘,方才安歇。青萍小姐由二奶奶另招待到一間屋子裡去安歇。西門太太還是在原處睡下。

次日西門太太起來,已是十點多鐘了,本待要回去,因為二奶奶不曾起床,究不便不告而別,依然和亞男同到樓下去看報。經過外面客廳的時候,見一個穿藍布罩袍的中年漢子,像個生意買賣人,獨坐在椅子上像等候什麼似的,卻也沒有怎樣去介意,且和亞男看報。

不到半小時,二奶奶來了,她在外面客廳裡,先笑道:

「賈先生,要你久等了。那張帳單子,我已看到,我很滿意,賺了錢,請你吃西餐。」西門太太聽了,心想這又是生意經,老在這裡聽著,二奶奶會疑心有意偷聽訊息,便隔著門簾子叫了一聲「二奶奶」。

二奶奶應聲進來了,笑道:「又是主人比客起得還遲。」西門太太道:「我早就要回去了,因為主人沒有起來,我不便走。」二奶奶手指上正夾了一支紙菸,她銜在嘴角里吸了一口,噴出煙來,眉飛色舞的笑道:「今天中午我請青萍小姐吃飯,你應當作陪客。」西門太太道:「我也叨擾得太多了,不能再打攪!」二奶奶笑道:「我說了是請你作陪客,這回你不必領我的情,二來呢,我今天很高興,一回到重慶來,我就作了一筆賺錢的生意。雖然賺的不多,一頓飯,反正也吃不完。」

西門太太見她很興奮,料著她不把這喜事瞞人,便笑道:「你在家裡作太太,會作買賣賺了錢?」二奶奶笑道:

「五爺幾個朋友,從前兩日起在市面上收紙菸,他們是幾百萬的幹。昨天早上不有兩個人來會我嗎?他們因為沒有作上大數目的生意,小數目又懶得幹,而且還不願意望著那一部分人發財,便商得了我的同意,借了一點小面子,請他們代收三十萬元的貨,支票是我昨日開出去的,貨由他們算。這批收紙菸的人,竟受了我一竹槓,照前日收貨的價目讓了我三十萬元的貨,這已是佔了不少便宜了。誰知今天早上的煙市,一漲就漲個小二成,三十萬元的資本我已賺了五、六萬了。外面這位賈先生,就是代我跑路的,他來告訴我,他們還在市面上收貨,煙價只會漲不會跌,預料這一星期之內我可以賺十萬元。我是鬧著好玩的,不想真會賺錢。」說著笑嘻嘻的聳了兩下肩膀。西門太太道:「真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昨天來的兩位先生,頗有本領。」二奶奶笑道:「你說的是,昨天來的那兩個人嗎?這二三十萬的小玩意,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大賭一場,也許就可以贏這麼些餞,自然也可以輸這麼些錢,不過有一位是五爺的幫手,他自己並沒有錢,他昨天已到內地去了,又是一趟大傲。」

二奶奶說得高興了,一口氣說了許多,她見亞男手裡捧了報不看,睜了眼向自己注視著,這才省悟過來,她是一位談婦女運動的小姐,怎好在她面前大談其作投機生意?臉上不禁微微泛起了紅暈,立刻把話鋒轉了,向西門太太道:

「不管怎麼樣,你應當吃了午飯再走。青萍小姐是你介紹給我的,我正式請她吃飯,你倒不在座,這是哪裡話!新人進了房,媒人拋過牆了。」西門太太笑道:「你可是交朋友,不是娶新太太。」二奶奶笑道:「假若我是個男子,無論有多大犧牲,我也要和她結婚的。」亞男站起來把嘴向外努了一努,低聲道:「外面還有生客。」二奶奶笑著,伸了伸舌頭。

這麼一來,剛才那段話自然牽扯過去。二奶奶依然請她們先上樓,她自己和那個來人談了十幾分鐘的話,方才來陪客。這時,那青萍小姐在樓上小客室裡,正和大家談得熱鬧。二奶奶進房來,青萍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笑道:「我要走了,在這裡叨擾了你一宿。」二奶奶笑道:「我沒有說請你吃飯嗎?陪客都請好了,你這主客,倒要走?」青萍還握了二奶奶的手,微微的將身子跳了兩跳,笑道:「作主客不敢當,作主客不敢當!改日再來叨擾。」二奶奶向她臉上注視了一番,笑道:「你應該不是昨日舞臺上那個角色,身體是自由的吧?也許你有好的異性朋友,可是朋友究竟是朋友,你瞧你師母還不怕你老師管著,在我這裡玩了三天了。難道你這個學生,倒是那樣怕異性朋友!」

青萍將身子扭得股兒糖似的,鼻子裡哼著道:「我不來,我不來,二奶奶說我!」二小姐笑道:「二奶奶,你看你新認得這小妹妹,向你撒嬌了。那麼,讓她回去一趟,改請吃晚飯,讓她下午再來吧!」二奶奶道:「我們這裡晚飯遲,怕趕不上她的戲,以吃午飯為宜。不要緊,人是我留下了,我知道那位大導演是……」青萍聽了這話,兩手握了二奶奶的手,越發嬌得厲害,笑道:「二奶奶開我的玩笑,我不依!我不依!」西門太太笑道:「你看二奶奶這樣喜歡你,你就依了她的話吧!」二奶奶真的一把將她拖到大沙發椅子上坐下,摟住她的肩膀,笑道:「可憐的孩子,讓你老大姐多多心疼你一點吧!」於是大家一陣狂笑。

那青萍小姐也有兩隻耳朵,她怎麼不知道二奶奶是重慶市上最有錢的人!人家這樣見愛,她就拚了不玩票演話劇,也不能拂逆了二奶奶的盛意。當日就在二奶奶家吃午飯,直到傍晚才走。

西門太太是下午三點鐘才告辭的,臨別,二奶奶約了過一兩天一定來。西門太太正巴不得這句話,也就滿口答應了。到家的時候,西門德躺在屋子裡沙發上,捧了一本書看,板著面孔睬也不睬。西門太太不慌不忙,將家裡事情料理了一番,斟了一杯茶坐在下手椅子上,向他瞟了一眼,笑道:「喲!這個樣子,還在生我的氣呢。我不是為了想大家好,我還不出去應酬這多天呢。整日跟在闊太太后面拍馬屁,你以為我是甘心情願嗎?」西門德依然看他的書,隨口問道:「哪裡來的什麼闊太太?」西門太太鼻子哼一聲笑道:「人家撥一筆零頭作生意,掙的錢也夠我們吃一輩子呢!」於是將遇到區家二小姐,被拉到溫家去,因之認識了二奶奶的話,草草說了一遍。

西門德將書扔在茶几上,挺著坐起來,向她問道:「你這話是真的?」西門太太道:「你就可以認識陸先生、藺二爺,我就不能認識溫二奶奶嗎?你和陸先生、藺二爺,還談不上交朋友,只是和他手下人混混罷了。我和溫二奶奶,可真是朋友。」於是又挑著溫家招待的事情說了幾樣。西門德道:「縱然她待你不錯,也不過招待不錯而已。」西門太太笑道:「哼!我若請她幫一點忙,準比你所找的朋友強,不談她溫五爺一掙幾百萬元,就是她自己幾天之內,洗一個澡也要掙上十萬八萬,你說我交的這個女朋友,會壞嗎?」西門德笑道:「果然有點路數,洗澡這個名詞,你也學會了。這樣的事,不能不算是秘密,她怎樣肯把這秘密告訴你呢?」西門太太更不忙了,把捧的那杯茶喝了,笑著把溫二奶奶那些動作詳細的說了。

西門德將手一拍大腿,笑道:「對勁,對勁!錢滾錢,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和慕容仁這些人滾了一陣子,還沒有弄上十萬……」西門太太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你叫些什麼?你怕人家不知道嗎!」西門德笑著把聲音低下了一低,才道:「要在戰前,一個人手上有個三五萬塊錢,慢說吃一輩子,就是吃兩輩子,也有了。現在我們一個月開銷好幾千塊錢,手上保持的這幾個存款,能作得什麼事?物價再要漲的話,恐怕不到一年,你就用完了!」西門太太道:「我會用光!你說我們家裡,哪個用錢多?你說我用錢多,我也承認,以後這樣辦,大概銀行裡還有八九萬元,我們平分,你那部分我一個不用,我這部分,拿去洗洗澡……」

西門德哈哈大笑,走到她身邊,將手拍了她的肩膀道:

「呵,你有了闊朋友了。就要丟開我了。可是我若把虞家那條路子打通,能買一二輛車子回來,我還可以發財呀!」西門太太道:「你若能夠打通虞家那條路子,你也不要我到區家去了。」西門德道:「據你說:區家二小姐很贊成這件事,那很好。哪天我們辦一席豐富的酒席,請她過江來玩玩,益發託託她。」

西門太太將脖子一扭,鼻子聳著,笑道:「那也是我的女朋友呀!」西門德笑道:「我運動運動你,今天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老早就叫劉嫂買了一隻大肥雞回來,把板栗紅燒給你吃。鯽魚也買得了,還是乾燒呢,還是煮蘿蔔絲呢?都聽你的便。而且我還叫劉嫂向對過張家太太通了一個信,今天下午你去打八圈。」西門太太道:「不!我回來給你一個信。六七點鐘我還要到溫家去。」

西門德眯了眼睛,握著她的手搖撼了幾下,笑道:「你出去了一個星期,好容易盼望得你回來了,今天晚上你又不在家!」西門太太擰著他的胖臉腮,然後兩手將他一推,笑道:「這樣大年紀了,老夫老妻的,也不怕人笑話!」西門德坐到對面椅子上,哈哈笑道:「老夫老妻的怎麼樣?難道人倫大禮,也不要了不成?」西門太太笑道:「你這是什麼狗屁博士!在外面是作投機生意,好掙錢,在家裡是和太太講人倫大禮,你忘記了我們是在抗戰時期嗎!」西門德笑道:「好!你和我來這一套,要講那一套大道理。要是那麼著,慢說吃紅燒雞,乾燒鯽魚,稀粥也許沒有得喝!」西門太太道:「紅燒雞,乾燒鯽魚,我還沒有吃呢,你就先誇上嘴了。那麼,我還是不吃你的,我立刻過江去。」西門德是個研究心理學的人,婦人家的做作,有什麼不瞭解,尤其是自己太太的心理,研究有素。太太這樣洋洋自得,那決非偶然,必須留她在家裡好好訓練一番,然後可以讓她出馬,抓住一條發財的路子。太太和溫二奶奶訂的是明天的約會,今天也不能真的過江去,這不過作一點樣子給丈夫看而已。當日,西門太太果然沒走,到張公館打了八圈牌,回家吃一頓很可口的晚飯。博士並親自出去買了十幾枚大廣柑,給太太助消化。西門太太經先生十餘小時的指導,也就知道要怎樣抓住溫二奶奶這位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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