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換球門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日西門德忙了大半下午,才過江回得家去,老遠看見太太站在門口高坡上,向山下望著。這是他太太的習慣,心裡一有了什麼急待解決的問題,一定眼巴巴站在門口望先生回來。於是他老遠的掀起帽子來,在空中搖撼了幾下。到了面前時,左手拿了手杖撐在石坡上,右手在口袋裡抽出一方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張了嘴呼叱呼叱只管喘氣。西門太太道:「你為什麼不坐滑竿上山來?這個錢你省不了,別的上面,你少花一點就是了。」西門德喘了氣道:「我原來想著,回家也沒有什麼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來吧。可是看到你站在門口等著我,我又怕你有什麼急事,等著要向我說,所以跑了兩步,可是我這就不行得很。」說著,連連搖著頭。

西門太太皺了眉道:「可不是有了事嗎?錢家那一方面,漏出了口風,說是這房子不借給我們住了。」西門德道:「反正他們老早就有閒話了,只要他們不當面來請我走,我們落得裝糊塗。」西門太太道:「可是我們天天看著人家的臉色,也沒有什麼意思。」說著,大家走回樓上。她笑了一笑道:「我是個急性子人,見了面就該問了。你去找區家老太爺的結果,怎麼樣了?」西門德道:「不湊巧,那位虞老太爺進城了。」說到這裡,劉嫂端了一盆洗臉水來,嘴裡咕嚕著道:「給他房錢,他又不要,現在說我們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好,好像不願人家白住房子。」西門太太望了博士道:「你看,又是人家說閒話了吧!」劉嫂撅了嘴道:「他們說我們把水潑在地面上,不講衛生。」西門太太道:「你看這怪不怪,水不潑在地面上,潑到哪裡去呢?」西門德道:「這必是劉嫂潑在水溝外面,所以他們這樣說了。以後把水送到溝裡去潑就是。」他太太聽了這話,悶著沒作聲,在桌子抽屜裡取出一昕紙菸來,取了一支吸著。

西門德洗過臉,開啟皮包,取出兩個紙包放在桌上,笑道:「不要生悶氣,我給你帶來了你喜歡的東西。一包五香豆,一包鴨肫肝。」西門太太將兩個小紙包拿在手上,顛了兩顛,向桌上一扔,因道:「怪不得你放在皮包裡,就是這麼一點點!」西門德笑道:「你不要嫌少。我們這個月,不到幾天,已經在銀行裡提出一萬多塊錢來用了,可是收入呢,一個銅板也沒有。我們不能像已往作生意那樣用,應該有個限制。」西門太太道:「正是,我還不曾詳細問你。那虞老頭子,你沒會著嗎?」西門德道:「這也許要談一點命運論。事情一不順手起來,一切就都不湊巧,那位虞老先生偏是進城了,說是還有兩天回去,我又不便老在鄉下等著。我想過一兩天,你去一趟吧。」說著躺在沙發上,伸長了兩腿,在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來,嘆了一口氣,搖著頭道:

「我後悔不該認識錢尚富這批人,現在口胃吃大了,再回到從前那一份清淡日子裡去,有一點受不了。你是廣東糕點、蘇州甜食吃慣了。我呢?」說著把手上的雪茄舉了一舉,笑道:「現在的土製雪茄,我就不能上口!」

西門太太已經把鴨肫肝拿在手上,送到嘴裡去咀嚼,迴轉頭來向博士望著,笑道:「你既然知道是這樣,就再找著生意作好了。以前你沒有作過生意,還可以找到姓錢的這類人搭幫,現在你已經是個小內行了,還怕找不到辦法嗎?」西門德已點著了那雪茄,吸著噴出一口煙來,笑道:「你猜我為什麼去找區老頭子?」西門丁太太道:「難道他會作生意?」西門德將雪茄指點著,向太太道:「你只曉得咀嚼鴨肫肝罷了。區家老三,現在跑長途汽車,公路上一定兜得轉。假如我們能拿出幾萬元來,和他作生意,一定不會蝕本,這是談小作。假如能和虞老頭子認識了,我們簡直可以在仰光買上兩部大卡車,連貨一塊兒運了進來。」

西門太太笑著哼了一聲,道:「你是將大話騙自己呢,還是將大話騙我呢?據我所知,一輛卡車要值十幾萬,你打算買兩部卡車,你哪裡來的這樣多錢?」西門德笑著點頭道:「你這話問得有理,就是為了沒有錢,我才去找區家老太爺設法了。假如那位虞老先生肯幫我一點忙,憑他一封介紹信,我們可以不花一個錢買進兩部卡車來。」西門太太道:

「這話我就不懂了。車子是外國的,外國商家可不管你是中國什麼人,他交出貨去,就要收你的錢,介紹信有什麼用?」西門德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告訴你一件事。有個朋友,平白的和人家機關裡訂約,賣十五輛汽車給機關,說明重慶交貨。但是要在重慶預付定洋三分之一。訂好了約,他就坐飛機到仰光去,在外商手上,定了十幾輛車子。這定錢,也正是買主給的全價三分之一。他把車子定好在手,就不怕無貨可運。因為仰光商家,在海里搬上岸的貨,都是山一樣的堆著,只愁沒有車子運走。而那朋友的十五部車子,既是直放重慶,又是掛著公家的牌子,相當的保了險,所以大家搶著要租他的車子。未開車,他就收了許多款子,他除把車價開銷之外,而且辦了幾噸貨。車子很平安的到了重慶,卸了貨,將車子洗刷一番,交給買主,一文不短,將其餘的三分之二現款掙出。這一趟仰光,你想他掙多少錢?這件事,人人會辦,問題是哪裡找這種定貨的冤大頭去。」西門太太道:「據你這樣說,虞家路上有這冤大頭?人家不會直接在仰光託人買?」西門德道:「所以我說要找冤大頭了。我已經打昕得,有某處要買十二輛車子,也是重慶交貨。自然,訂約之後,可交定錢三分之一。那虞老頭子的大兒子,就管著這一類的事。假使他肯和我介紹一下,我就能在買主那裡取得鐵一般的信用,我們學著人家依樣畫葫蘆,賺他兩部新車子,還有什麼問題嗎?」

西門太太聽說,心裡也就隨著高興起來,繼續向丈夫打昕生意經。西門德對於這件事,已經私下想了個爛熟,太太一問,就全把主意說了出來。西門太太也是越聽越有味。最後就決定了主意,因道:「果然有這樣好的事,那是不能錯過了的。我到區家去一趟。據你心裡學博士的看法,錢過一萬,沒有人不愛的,我就老老實實和老太太大奶奶說明,生意做成,分他們一份乾股。憑這一點,她們也會慫恿老頭子和我們合夥的。」西門德笑道:「兵法攻心為上,我是一個窮博士,就要顧到窮博士的身份。你到區家去,可不能學著我,應該多帶一點東西,連老帶小,全送他們一份禮。這樣,他們拘了三分情面,你的話才容易說。」西門太太道:

「這我就得怪著你,前些時,他們搬家的時候,你一棍子打個不粘,不給人家想點辦法。女人都是小心眼兒,這時候我們去求她們了,她們不會給我們一個下不去?」西門德笑道:「這叫換球門。你沒有看到賽足球嗎?在東邊球門能贏的,換到西邊球門去,也不一定能輸。你對於太太們的交際手腕,我看著就很不錯。這回你到區家去,把拉牌友的手腕拿一點出來,我想準有幾分成功。」夫妻二人商量一陣,已經覺得事在必行。

不料次日上午,錢尚富派人送了一個紙條子來,說是城裡那個旅館的房間費,三股分攤,博士應當攤一股,共是三千餘元,請交來人帶回。他看了條子,手拍了桌子,連說「豈有此理」。西門太太接過條子來一看,因道:「以先要拉攏我們的時候,親自坐轎子來邀我們去住,如今用不著我們了,我們也不長住那裡,也要我們出錢。這樣的勢力鬼,不要理他!」西門德道:不理他不行,我口頭上客氣過,是說這個月要認一股帳的。而且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落在他手上,和他翻臉不得,我們住的房子,還是他介紹的呢。而且這房子許多的傢俱,也是他的朋友的。這一股款子,我們只好出了,從今以後,我不到那旅館去歇腳就是。總有一天,教他們看了我西門博士眼紅。一說著,右手捏了拳頭,在左手掌心裡捶了一下,因道:「太太,你努力,我們要發一注財,比他們還有錢,讓他們再來巴結我們!」西門太太道,「哼!他們再來把我們當祖宗看待,我也不理了!」夫妻二人發了一陣子氣,沒有法子,還是拿出三千餘元鈔票來交給了來人。

這一份刺激,教西門太太再也在家坐不住,立刻過江,買了大大小小十幾樣東西,將一隻大包袱包了,便搭了公共汽車向區家來拜訪。她是個胸有成竹的人,僱人乘滑竿,直抬到區家門口下轎。正是亞男在門口閒望,迎上前笑道。a博士言而有信,西門太太果然來了。西門太太提著大包東西,向屋裡走著,因笑道:「老德昨天回去,我著實埋怨了他一頓,到你府上來,為什麼不邀著我同來呢?我是個急性子人,今天一大早就過江了。老太爺老太都好?」亞男笑道t「比在城裡住那小客店,這裡是天堂了。」

西門太太在身上摸索一陣,摸出一枝自來水筆,塞到亞男手上,笑道:「我知道你很需要這個。這是中等貨,你湊合著用吧!」亞男「哦喲」了一聲,因道:「這可不敢當,現在一支自來水筆,是什麼價錢!」西門太太道:這是老德的朋友,新自仰光帶來的,他本來就有兩支,要許多自來水筆作什麼?「說話早驚動了區家人,區老太太笑著迎了出來道:呵!西門太太果然來了。交通困難,路途遙遠的跑了來,我們真是不敢當!」西門太太先把她提的那一包袱禮物,放在桌上,然後笑道:「我本來還要帶點水果來的,是我們那位先生說,車子上太擠,將人安放下去,都有問題。因為他這樣說了,我只好少帶一點。老太太,你收著,別見笑。」說時手指了桌上的包袱。

區老太太連聲稱著謝時,大奶奶抱著孩子來了。西門太太一面問好,一面手拍了兩拍,作個要抱孩子的樣子,笑道:「小寶寶,還認得我吧?」於是解開包袱來,取了一盒子點心,交到小孩子手上,笑道:「西門伯母沒有帶多少東西你吃。」老太太道:「你看,大一包,小一包,許多東西,還說沒有帶多少呢!」西門太太笑道:「我真是把你老人家當了自己的母親一樣看待,既然來看你老人家,能夠空著手來嗎?我們同住一年多,受你府上的感化不少。我們兩口子每次拌嘴,總是由老太爺三言兩語的就說好了。老太爺呢?他老人家可好?」

亞男在一邊看到,心想,這位太太春風滿面的,無處不吹到,老老小小問了一個周到。一個多月不見面,來了竟是這樣的客氣,不免開始注意著她。心想丈夫來過了,太太接著就來,這決不能無事,且看她說出些什麼來?老太太根本沒想到西門太太此來大有文章,笑道:「我們自搬到這裡來,生活安定得多,大家總算沒有天天為了米發愁。老太爺也是遊山玩水,坐坐小茶館,現在又是陪老朋友坐小茶館去了。」這句話是西門太太所最聽得進的。所謂陪老朋友,大概就是那位虞老先生,這倒正好託區家老太爺去說情,因笑道:「是的,誰都願意和區老先生談話交朋友。在這裡面,可以得著許多教訓。我和老德私下談話的時候,總是說老先生好。」

西門太太進門之後這一番恭維,將這位不大管閒事的大奶奶,都看得有點奇怪,只好笑著因話答話。於是老太太帶了孫子陪著西門太太閒話。大奶奶到附近街市上去採辦菜餚,以便招待來賓。談話中間,西門太太曉得大奶奶的行動,便向老太太笑道:「你府上有老有小,這女傭人是缺少不得的,現在三位少先生境遇都好些,也不該過於節省了。」老太太道:「我們搬家的錢,還是人家幫忙的呢,也不過上個禮拜,得著亞傑一點接濟,還不敢浪用。」

西門太太見亞男拿了一股洗染過的紅毛繩,坐在旁邊結小衣服,因道:「這是給小寶寶作的了。他叔叔順便回來的時候,給他帶一件新的回來就是,這舊毛繩穿到身上,可不暖和。」老太太笑道:「說到這一層,我告訴你一件笑話,亞傑來信,說是有人寫信託他帶東西的,也有人當面託他帶東西的,還有繞了彎子請出熟人來託他帶的,若一齊全辦到,也許有半噸重。他開的車子,可是人家的,有什麼法子夾帶這些東西呢?因為他這樣說了,我們也就不希望帶這樣帶那樣,反正他回來的時候,不會空著兩手的。」

西門太太和老太太對面坐著,手裡捧了一個玻璃茶杯,舉著待喝不喝的,眼光可射在她母女兩人身上。聽到這裡,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向前一伸,笑道:「這就是我們那位博士說的話對了。他現在也知道一點運輸情形,他說在這裡要想發財,必須開者有其車。你們亞傑,若是能開著一輛自己的車子,這就發了財了。」亞男笑道:「你倒說的那樣容易,你沒有打聽打聽,現在一輛卡車要值多少錢!我們要是有錢置輛車,把那錢到荒僻縣區去墾荒務農去,合了我們老太爺的理想,倒是個一勞永逸之計。」西門太太笑道:

「一輛車值多少錢?我怎麼不知道?不就是至少十來萬,至多二三十萬嗎?你不要看到價錢大,開車子的人,自己買車子的還真是不少。他們開車的人,哪裡又有這許多錢,還不是在運輸上變戲法嗎?」老太太笑道:「雖然人家都說司機發財,究竟錢上了二三十萬,拿出來不會那樣十分容易。亞傑是剛剛搭上這條路,更不必作這份夢想了。」西門太太道:

「那倒不盡然。有辦法的人,終究有辦法。」於是她將西門德告訴她買車子的故事,又轉述了一番。亞男笑道:「雖然這個辦法不是難做的事,可是哪裡有那樣愚蠢而又多錢的主顧,和我們來訂車子呢。」

西門太太正要告訴有這麼個愚蠢而又多錢的人,可是區家老太爺回來了。他已得了訊息,知道西門太太來了,進門就捧了手杖拱揖,笑道:「我們竟是一搬家,就未曾見面。西門太太發福了。」她笑道:「根本我就不願胖,這個日子長胖了,人家還疑心不知發了什麼國難財,吃著什麼特效補藥呢。」老太爺笑道:「博士自然不會發國難財,不過這幾個月以來,收入情形應該是比以前好多了吧?」西門太太道:「那瞞不了老太爺,還不是朋友大家幫忙嗎?將來還要請老太爺幫忙呢!」

她見老太爺進屋來,早就起身相迎。原來她除了那隻大布包袱,包著大批禮物之外,手裡還提著一隻手皮包的。於是把手皮包放在桌上,立刻打了開來,取出一小盒雪茄來,笑道:「這可不是外國貨,是朋友從成都帶了來的,請你老人家嚐嚐。」老太爺笑了接著,連說「謝謝」。因道:「博士上次來,分給我們的雪茄煙,我還沒有捨得吃呢!西門太太倒又送我這樣多煙,不留著博士自己吸!」西門太太笑道:「他的朋友怎麼把煙送他來呢?他就不應當也分送一點給最要好的老朋友嗎?」

亞男在一邊聽得,心想朋友罷了,還要加上「最要好」和「老」字,這位太太,今天是客氣得有點過分,她必定打了什麼主意來了。父親是個敦厚君子,可別為了情面,胡亂答應她的要求。這麼一想,等西門太太和老太太到屋子四周參觀去了,就悄悄的通知了老太爺。老太爺不但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亞男覺得她的觀察是很正確的,竟沒有想到父親為了這事大笑,不免呆呆的向他望著。老太爺這才笑道:「你想,我們也不過剛剛吃了兩天飽飯,人家哪就至於向我們頭上來打主意?他夫妻都是富於神經質的人,有時過於興奮。你這樣去看,就沒有什麼錯誤了。」亞男再要說什麼,老太太又陪著西門太太來了。她想著父親說的也是,自己家裡並沒有什麼夠得上人家打算的,也不必過於小心,且看這位來賓有什麼動作。

當日晚飯以後,鄉下無事,大家又不免圍著堂屋裡一盞菜油燈光,喝茶吸菸,說著閒話。西門太太也是急於要知道區老太爺是什麼態度,談著談著,又談到司機發財的問題上了。老太爺點了一支土雪茄,銜在口角里,微靠了竹椅子背坐著,透著很舒適的樣子,噴了一日煙,然後笑道:「在抗戰期間,我們能過著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可滿意了。因之我寫信給亞傑,發財固然是人人有這一個想頭,但我勸他究竟是讀書的人,不可作喪德的事。」

西門太太坐在他對面椅上,正是全副精神注意聽著,看他怎樣答覆,聽了這話,便搖著手笑道:「這裡面有什麼喪德的事?」老太爺敲了兩敲菸灰,嘆了一口氣道:「西門太太,你是沒有到公路上去兜過幾個圈子。若是你也走公路,你自然會知道許多。你看公路上那許多丟在車棚裡的壞車子,你以為完全是它機件自己壞了嗎?我舉兩個例,譬如有些司機,要揩油,無論你管頭怎樣精確的計算,一加侖汽油走多少公里,他有法子把汽油節省下來,以便歸他所有。最顯明的辦法,就是汽車下坡的時候,把油箱緊緊閉住,讓車輪子自己去淌著。一天下多少次坡,他就可以節省多少次汽油。汽車到了站頭,照公里報銷汽油,公家明明白白的並不吃虧。可是在暗中,汽車老是不用油下坡,機件硬碰硬,擦損壞的程度就逐日加重了。這還是逐漸消耗的。更有一種割肉喂虎的作法,那就太狠。譬如有一輛商車,損壞一項機器,在公路上拋錨了。那司機看到有公司車子經過,就大聲喊著,短了一點東西,讓給我吧,我們出三千塊。這當然是個譬喻,其實出七千八千的有,出一萬兩萬的也有。這樣的喊著,當然不理會的多,正在走路,誰肯斷了自己的腿去接上人家的腿?可是錢財動人心,真肯這樣做的,也未嘗沒有。於是這種司機,就停下車子問著,短了什麼?然後看物說價,價錢講好了,那邊將錢拿過來,這邊將車子上的好零件拆下來,交了過去。為了這好車子容易交代起見,把那壞零件白送給賣主。於是壞車子配上好零件,開起走了,好車子接上壞零件,可停在公路上等候救濟。商車運的商貨,甚至就是太太們用的口紅香粉之類,自急於趕到站頭。好去換錢。那輛公車呢,本就是裝著別人的東西,與開車人無干,車子擺在公路上三兩個星期,那也沒有關係。他零件所賣的錢,足夠兩三星期花的。碰巧救濟車子在數小時後就來了,拖到了修理廠,公家自會拿出更多的錢來配上他所賣掉的那部分零件。車子壞了事小,那車子上所運的貨物,豈不誤了卯期?所以我說這事就有些喪德。」西門太太道:「真有這樣的事嗎?」老太爺道:「我也是在小茶館子裡聽來的話。既有人傳說,當然總也有這種事發生過。一個人作好人不易,學壞人卻只要你願意。所以我寫信給亞傑,總希望他學學好司機。」西門太太笑道:「可是要照我們那位博士所說,開者有其車,自己開自己的車子,無論是替公家運東西,或者運自己的東西,他一定愛惜自己的車子上的每一個螺絲釘,就不會有以上的事情發生了。若是亞傑開著他自己所有的車子,這些話還用得著老遠的老太爺寫信去叮囑嗎?」

區老太坐在一邊,便插嘴道:「他哪裡去找這麼一輛車子呢?」西門太太笑道:「誰的車子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還不是靠人力去賺來的嗎?別個能賺,亞傑為什麼不能賺呢?」說著她又把西門德講的故事,重新講了一遍。老太爺口銜了雪茄,點點頭道:「這是可能的。」西門太太聽了這話,不由得滿臉是笑。因向著他問道:「老太爺既然知道是有這些事的,為什麼不和亞傑想點法子呢?」老太爺笑道:

「你看我在這疏建區裡藏躲著,哪裡有什麼法子可想?」西門太太道:「我們那位博士曉得老太爺認識的虞家,在運輸上大有辦法。老太爺可以把這事和他們談談。黟老太爺將雪茄在茶几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笑著搖搖頭道:知子莫若父,我家亞傑,他沒有那樣大的手筆,可以在國外買進許多車子來。」

西門太太見說話更有機會可入了,便起身坐到桌子邊一張短凳子上來,更是和老太爺接近一點,笑道:「老太爺若是那樣說,我們來合夥作一回生意,好不好呢?老太爺哈哈笑道:合夥作生意,我還是拿貨物來合作呢?還是拿錢來合作呢?」西門太太笑道:「不開玩笑,不要老太爺拿錢出來合作,也不要老太爺拿貨出來合作,現在西門在商界裡混混,已經在仰光認識幾個作汽車生意的外商,而且打聽得現在有人要買十來輛車子,要在重慶交貨。假使老太爺能找個運輸界裡負責任的人,向買主介紹一下,我們就可以親自到仰光去買了車子送來。車子到了重慶,除了運的貨可得著許多運費不算,我們就可以多帶兩輛車子來。這兩輛車子的車價,已經包括在那整批的車價以內,我們將買主的車價拿到手,還了欠帳,不必格外多費一文,車子是我們的了。這兩部車子你一我一也賺他幾十萬。」

老太爺聽說,笑著噴了一口煙,因掉著文道:「女之匪艱,行之唯艱!」西門太太笑道:「老太爺覺得難在什麼地方呢?」老太爺道:「譬如說吧,就算這批車子是十輛,十輛車子要交多少美金給人家,才能開出仰光?買主難道能在仰光付錢嗎?既在仰光付錢,他自己就會向外商去買,何必經過我們作掮客的手?」西門太太笑道:「我剛才說的,不曾交代清楚。這裡訂了約買主應當付出三分之一的定洋。這三分之一的定錢,在當地已是離車價不遠了。同時在當地一定有辦法兜攬一些貨運,收到一批運費,就把車價給了。」區老太爺搖搖頭道:「這辦法不妥。便是在仰光,一輛好車也要二三十萬元,拿個十萬八萬定洋,不能就把車子開走。講到運費,也是沒有把握的事。同時,說到最後,如果事情真這樣容易辦,那他買主自己不會派人到仰光直接去買?這樣的大錢自己不賺讓給別人?」西門太太也是徒然聽著一番博士的高論,至於實在情形,她原是不知道,老太爺一提著扼要的問題,她就無法答覆,因笑道:「反正這樣作買賣,掙錢總是事實,不過我說不出詳細辦法來罷了。若是老太爺願意談談這個事,我讓老德再來一趟。」

區老太爺聽到此處,已經知道他們夫婦先後來此是為了什麼,這樣捕風捉影的聽到一點生意經的竅門,就想大發其財,未免可笑。可是她幣重言甘的鬧上這麼一番,人總是個情面,怎好過於違拂了?只得笑道:「好的,可以和博士談談,我也不怕錢多會咬了手的。」說著,哈哈一笑。西門太太想著,這件事和老太爺說,不會得著多大的結論,也就只說到這裡為止,迴轉頭來向老太太道:「我們全不是晝夜打錢算盤的人,現在樣樣漲價,掙錢不夠用,月月鬧虧空,不去想點法子弄點錢來,那怎樣得了呢?」老太太笑道:「我是向來不管家的人,現在也是天天看油鹽帳,檢查米櫃,有時候自己都為這事好笑。我一家親骨肉,這樣留意,還怕誰拿了油鹽柴米去換錢不成?那全不是。心裡時時刻刻想著,油鹽夠吃多久,米又夠吃多久,不等斷糧,老早就得去打主意。我們家臨時想錢的法子,是來不及的。」

西門太太臉上表示了很慷慨的樣子,因道:「不敢多說,幾百塊錢我們還轉動得過來,以後府上要錢用,到我那裡去通知一聲就是。」亞男坐在旁邊,掉轉臉微微一笑,恰是給西門太太看到了,她神經過敏的想著這位大小姐一定是笑我,心裡在說:「為什麼我們住在小客店裡的時候,不和我們通融幾百元呢?」於是自己笑道:「上次府上住在重慶小客店裡的時候,你看,我們也是受著轟炸,心裡亂七八糟。我很埋怨老德少替區老太爺幫忙。」老太爺笑道:「過去的事,說他作什麼?而且博士在人事上,是很盡力的,那隻怪我脾氣不好,辭了那家館不教。」西門太太道:「不教也好。」她脖子一揚,臉色一正,接著道:「那個慕容仁只是藺家一條走狗。他也沒有什麼好兒女,配請老太爺去當先生!」亞男笑道:「那姓慕容的,可把博士當好朋友咧!」西門太太鼻子哼了一聲。區老太太恐怕人家受窘,立刻提議睡覺,散了這個座談會。西門太太被招待著在亞男床上睡,和老太太對榻而眠,閒談著,她又扯上了託老先生介紹虞家,以便進行販賣汽車那件事。老太太究竟是慈祥的,見人家這樣重託,只得答應了她的請求,負責讓老太爺介紹。西門太太覺得沒有白來,才安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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