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馬無夜草不肥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次日早上九點,西門德來了,又只肯按受三萬,並要了他的印鑑出去。出去了幾十分鐘,把港幣賣了,將法幣在銀行裡立了戶頭,把支票簿子和印鑑交回西門恭,並把送金簿子上的數目,送給他看過,真是分文不曾沾手。西門恭看著倒老大過意不去,留著一同午飯。下午再給他五萬,他依然只肯代賣三萬,陸續的忙了三天,給西門恭賣了二十多萬港幣,所有法幣,都存在銀行裡。西門恭見事已畢,就開了張二萬元支票送他。西門德將支票放在桌上,自己站得開開的,板著臉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為你賣這點港紙,還要跑路錢嗎?那就太不夠朋友了!將來我有別的什麼事託你,你再幫我的忙吧!」

西門恭笑道:「難道錢真會咬了手,你坐下,我還有事重託你呢!我還帶有兩箱西藥進來,始終沒有告訴人,怕有什麼意外。因為這是重慶現在最缺乏的東西,應該是極容易脫手的,可是這比賣港鈔還不好找買主。我既不能隨便託人,又不便到西藥房裡去兜攬,萬一有朋友知道西門恭是個提箱子的西藥販子,那我的政治生命就完了。」說著,將眉毛皺了起來。

西門德笑道:「這用不著發愁,在重慶經商的闊人,都有出面代理人。以宗兄這樣的廣結廣交,還怕找不出個代理人來嗎?這個辦法,我想藺二爺早就告訴過你了。」西門恭臉上帶了三分笑意,望了望他道:「請宗兄代我向銀行走走那無所謂,若是賣西藥的事……」西門德搶著答道:

「沒關係!我正認得幾個西藥小販子,把他們引了來,分別和宗兄當面談談價錢,好不好?」西門恭笑著搖了頭道:

「那可成了笑話。宗兄既有這樣的路線,那就益發順便拜託你了。」說著他將床鋪後面的一疊皮箱抽出兩口,先後開啟,指給他看。那裡面紅紅綠綠、大瓶小盒,全是裝潢美麗的藥品。他在每個箱夾子裡,抽出一張中英文對照的單子,交給西門德看。因道:「所有的藥品,都在這上面了。我希望快點賣掉它,老帶著兩箱藥品在身邊,又沒個家,住在這招待所裡,怪不方便。」西門德沉吟著說:「太快也不大好,那就會讓藥商壓價了,我努力和你去辦呀!」西門恭甚是高興,走上前和他握著手,而且把那張支票塞到他中山服小口袋裡。西門德覺得他出於至誠,也就不必客氣了。

當日西門德回到旅館裡,和錢尚富、郭寄從閒談,坐著像清理口袋裡東西似的,把那兩張藥單透露了出來。郭寄從在旁邊看到,問道:博士,那是什麼貨單?他隨便答應了兩個字:「西藥」,依然摺疊著向口袋裡塞進去。郭寄從道:「你哪裡來的這西藥單子呢?」他笑道:「在身上放了三四天了,我一位朋友,託我打聽行市。這上面什麼藥都有好幾十樣,誰有那麼大工夫,一樣樣的和他打昕價錢?郭寄從伸著手道:給我看看。」博士遲疑著,慢慢的將單子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郭寄從從頭至尾將兩張單子看的一行不漏,手按了單子在膝蓋上,問道:「打算出賣嗎?」西門德道:「他只說打聽行市。」郭寄從道:這是你不對了!你知道我作西藥,為什麼不和我商量?黟西門德道:「我知道的很多。你想,你要在海防香港收進來,到重慶來賣一筆錢。人家已運進來了,照行市賣給你,你要它千什麼?」郭寄從道:「只要是可以有點利益,在重慶我為什麼不收呢?你去問你那朋友,他賣不賣?」西門德道:「他把這單子交給了好幾個人,也許別人已經兜攬去了。」郭寄從拍著單子道:「咳!老兄誤了我的事。」西門德拱拱手道:

「惶恐,惶恐!我今天就去替你接洽。他若沒有賣掉,準讓一部分給你。」郭寄從道:「為什麼不能全部?」西門德道:「我和那朋友,也不是深交,讓他多賣兩個地方,好比比價錢。人家賣不賣,根本我還不知道呢。老兄,你真有意,不妨詳細的估一估價。」郭寄從料著他在別的地方必有接洽,所以才不肯說賣出的話。於是照著單子,每項下都開了價目,尤其是幾樣缺貨,把價錢開的最高。於是把單子交回博士,並要求拿幾項樣品看看。西門德答應次日回信。

到了次日,西門德見著西門恭,說是西藥正有一批運到,這兩天價錢,正是看疲的時候,稍緩幾天再出手吧,不過每項拿點樣品給人看看也好。西門恭相信他為人誠實,用布包了二三十項樣品給他,請他斟酌行事。西門德並不立刻圓郭寄從的信,把支票兌了現鈔,一皮包提著自回家去和太太享受。這些日子,他每次回家都帶著有錢,太太十分歡迎,在樓上看到他回家,就一直迎到院子裡。這次她首先接過皮包,笑道:「老德,你天天這樣爬坡,坐碼頭上的轎子,髒得很,我已經給你買了一乘新轎子,三個轎伕也僱好了。明天就上工。你今天若不回來,明天我就派轎子去接你了。」說著,攜了博士一隻手,笑嘻嘻的上樓。她早看到皮包裡面是包鼓鼓的,料著有現鈔。進房第一件事,就是點驗收入了。博士因太太今天特別表示歡迎,也就不好干涉。

結果,兩萬元又存入了太太庫裡。

博士在家中陪了太太一整天,到次日下午,才坐著自備的轎子過江,在旅館裡見著郭寄從。郭寄從首先就道:「你失信了,這時候才來。」西門德道:「老兄,我得找著人拿了樣品才能回你的信呀。」說著,把那包樣品全數遞給他過目。郭寄從乃是個內行,把樣品看了幾樣,貨都新鮮,而且那幾樣德國貨,不犬容易收到,臉上很有點高興的樣子。錢尚富坐在一旁問道:「博士,老郭估的那價目怎麼樣?」西門德坐在沙發上,將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嘆口氣道:「把我跑的累死了。人家根本已講好了價錢,算起來,要比老郭開的多出兩三成,是我答應了照人家出的價錢買,請分一半,他勉強答應了。老郭根本不把我當朋友,價估得那樣低,在我面前用手腕,我在人家面前可落了個不信實。」郭寄從兀自將樣品一一的玩弄著,紅了臉道:「這是冤枉,我決不能戲耍老兄,估的價,當然和成交的價錢不同。你說的再加兩成,可以辦到,只是這貨我全要。」西門德坐著搖搖頭道:「那太勉強人家了。」郭寄從道:「索性累博士走一趟,把款子帶了去。」西門德道:「賣藥的人倒信得過我,請你在那原估價單子上蓋個章。另外寫張條子,照估價單加二成,我只帶三分之一的現款去,把貨拿了來。見了貨,你再補我餘款。我要作得千乾淨淨。好在我今天已有了轎子,倒不怕跑路,萬一人家已經賣了一部分,好在這是三分之一的款子,也不會超過貨價。」

郭寄從見他說得面面俱到,立刻開了張支票,在附近銀行提了十萬元現款,交給西門德。他帶款出去,果然把兩箱藥品全帶了來,對著郭寄從昂了頭道:「幸不辱命。」郭寄從大喜,立刻提了款子照數付清,另送博士兩萬元佣金。博士再回到西門恭寓所,照著郭寄從開的估價單子,結出總帳,把現款全照交了賣主。那「照估價加二成」的條子,他撕了個粉碎,坐在轎上,慢慢向外扔了。西門恭看那單子上,有原買主簽字蓋章,估價的筆跡和簽字相符,實無可疑之理,便向西門德拱手道:「諸事費神,我怎樣感謝?」西門德正色道:「宗兄,我並不是作掮客的,無非替朋友幫忙。這一點事,難道我還拿回扣嗎?」西門恭只好拱手道謝,請他吃了頓館子,並約定以後一切貿易上的事,都請他出面代理。兩個人的交情也就越發好了。

西門德單是為他本家賣這批西藥,就暗落了六七萬,加上西門恭和郭寄從送的兩張支票,又是四萬。他覺得在重慶這地方,儘管有人窮得難有三餐飯,可是找錢容易起來,也就實在太容易了。自這日起,就益發放手做去。而西門恭對他又絕對信任,外面銀錢都交他經手。他每得一筆財喜,就回家逗太太歡喜一陣。太太的脾氣好了,有時也可以教訓她一兩句,真是舒服之至。

這日,西門德又是在皮包裡裝著一皮包鈔票回家,把皮包放在寫字檯上,架著腿坐在沙發上吸雪茄。西門太太拿著皮包就向臥室裡跑,等她出來了,西門德道:「你就只認得錢!我回來了,不問聲渴了餓了沒有!」太太道:「你是蘭歲兩歲小孩子嗎?吃喝都要人管!」西門德突然站起來道:「好哇!我辛辛苦苦忙著回起,連吃喝都得我自下廚房。那麼,你是幹什麼的?你就是坐享其成的。別人出血汗是應該。小孩子!你這大人,到重慶市上找個千兒八百回來試試。」說著起身向樓下走,背了兩手在院子裡來回走著,像是很生氣。西門太太追著來了,牽著他一隻衣袖,身子扭了兩扭,笑道:「夫妻之間,不能開玩笑嗎?我不過說了你一兩句,你就嚕囌了這一大套。你現在的氣焰還了得!」西門德向他太太點著頭,笑道:「倒並不是我氣焰高,你想,你的言語多重……呵!不說閒話了,你把那皮包放在哪裡,我們都到樓下來了。」西門太太道:「不要緊,錢的事,我會比你更加小心呢,我已經鎖在箱子裡了。」說著就近一步,低聲笑道「是多少,我還沒有點數目呢!」西門德道:崔三萬八,怎麼樣?你又對它動念頭?西門太太笑道:「這回我還不高興要什麼化妝品呢。我要再買二兩金子。西門德伸著脖子向她望了一望道:什麼?你又要買二兩金子,你已經有兩隻金鐲子了,你沒有打聽金子的黑市,現在又在狂漲嗎?這三萬八千元,也不過幾兩金子罷了。你倒要買二兩!」西門太太道:「你打算把錢作什麼用?都給你喝茅臺酒,你也喝不了這麼多吧!」西門德看看太太的顏色,又不免板了下來,便笑道:「你這一種錯誤觀念,我非糾正過來不可。你一看到我帶了錢回來,你就以為是我們自己的,若是每次這樣幾萬幾萬向家裡拿,那我也就不干涉你,隨便你花了。這筆款子是交運貨商行到仰光去辦貨的。」西門太太也是脖子一伸,向他一擺頭道:「你騙我!你們肯拿兩三萬塊錢到仰光去辦貨?你們就是拿出二三十萬也嫌少吧?要稱你們心的話,只有把整個仰光都搬了來,放在這裡,然後一樣一樣拿出來換錢,你們才肯心滿意足。這點錢,拿去幹什麼?」西門德笑道:「你現在也大談其生意經了。」西門太太道:「為什麼不曉得?這三萬八千元,又是什麼運動費,交際費,經過你的手,由你隨便報帳……」西門德皺了眉低聲道:「你叫些什麼?讓人家聽去了,什麼意思!」西門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管,這筆款子我分一半。你若不答應,這皮包你休想……」說著,她已很快的上樓去了。

西門德背了兩手站在花圃裡出了一陣神,心想,這位太太說得出來,作得出來的,於是也跟上樓來,見太太躺在沙發上,拿了一張報在看電影廣告,便笑道:「喂!你不用生氣,我分五百元給你零用就是了。」說著捱了太太腳邊坐下,伸手拍了她的大腿。西門太太將手把博士的手一撥,板著臉道:「你那樣一個大胖子,不要擠著我坐。老媽子來了,看到也怪難為情的。」西門德不肯走開,笑道:「就是整數一千吧?」太太更不睬他,自去看報。西門德笑道:

「我實告訴你,這是郭寄從交給我的一筆貸款。因為昨日是星期,人家交給他今天的支票,怕不放心,就付了這筆現款。我本來要送到銀行裡去,恰好南岸有個人需要現款提貨,願抬五箱紙菸來作抵押,把這款子挪去用三五天。這事,就不必告訴老郭,借那人用三五天吧。四萬塊錢,怕他不出兩三千塊錢利錢,差著兩千塊錢,我還想請你把家裡的現款湊上一湊呢。怎樣可以動得?」西門太太道:「五箱紙菸,就可以抵押四萬塊錢嗎?」西門德道:「你知道什麼?出五萬塊錢,你看他賣不賣給你?五天之後,他拿錢來還我,利錢一半是你的,看好不好?你有錢買金子也好,買銀子也好,我全不問。」西門太太料著這話不假,如今西門德所許的數目,已到一千元開外,也差強人意了。便坐了起來,將手摸了西門德的臉,笑道:「不,利錢都歸我才幹。」

西門德正還想和她講這套價錢,卻聽得樓下一陣喧譁,接著有人大聲道:「請問,西門德先生是住在這裡嗎?」西門德也問道:「是哪一位?」樓下答道:「甄有為來了。」西門德輕輕拍了她的肩膀道:「借錢的來了,我去接洽。」說著站在樓廊上向下一看。這位甄老闆穿了西裝,手臂上搭著一件呢大衣,正昂了頭等樓上的訊息。西門德向他招了兩招手,笑道。「請上來。」甄有為上得樓來。搶著和他握了手,緊緊的搖撼了幾下,笑道:「兄弟是專誠而來。」西門德道:「我也是專誠在家裡恭候,請裡面坐。」,說著,將客讓進他書房裡,順手關了房門。

甄有為一看這裡排場,就知道是大方之家。坐下來,開口便笑問道:所託的事,大概是沒有問題了?刀西門德皺了眉道:「錢雖湊成,可是回到舍下來和內人一商量,她很反對這件事。萬一公司方面查起帳來,兄弟要擔著很大的責任。」甄有為道:「博士莫非不放心,我的貨已經抬在路上,說話就到,我必須把貨交給了博士,我才把錢拿走。」

西門德在抽屜中取出一支雪茄敬客,然後笑道:「並非是不放心,我和公司裡經手銀錢,向來分文不苟。公司方面所以信任我,除了我和藺二爺有私人關係之外,就是我這點慎重。不然,他們有錢不會自己向銀行或錢莊上送?」甄有為道:「這事就算公司裡知道了,博士說為朋友幫了三五天忙,也不要緊。好在我有五箱煙在這裡作抵帳,並不落空。」西門德昂著頭,噴了一日煙,笑道:「這幾天,紙菸狂漲,每天漲一千幾,甄老闆把貨壓五天,丟擲去,怕不是整萬的財喜。」說著,又噴了口煙,笑嘻嘻的不說下文。甄有為將手一拍大腿道:「好!果然五天之後,我賺一萬,以三分之一奉酬,好不好?」西門德笑道:「言而有信!」甄有為道:「我有紙菸在這裡作抵押,博士還有什麼不相信的?」

正說著,已有人在樓下高喊箱子抬來了。甄有為答應著出去,督率了力夫,將五箱紙菸都搬在西門德書房外走廊上擱下。力夫去了,甄有為拍了木箱子,笑道:「原封未動,可不會假?」西門德口銜了雪茄在廊子上踱著步子,然後站住了。將雪茄在欄杆沿上敲著灰,表示躊躇一番,因皺了眉道:「甄老闆既是把東西搬來了,力價是很貴的,我又不便讓你搬回去。我自然要寫一張收條,不過款子上了萬數……」他沒把話說完,只管將雪茄敲灰。甄有為道:「那當然我也要寫一張字據給博士。」西門德將肩膀聳了一聳,笑道:「不寫就不寫,要寫的話,就得把所約的話都寫清楚了。」說著,把客人引進書房,把筆硯攤開在桌上,即刻開了一張押據給甄有為,上面寫明收到紙菸五箱,比付押款四萬元,以五天為限,到期須加付利金二千元,逾期滿押,錢貨兩不退還。寫完了,西門德將押據交給甄有為過目。因笑道:「甄老闆我對你特別客氣,日子寬填一日,從明天算起。」甄有為接了押據一看,紅著臉道:「怎麼寫明瞭二千元利息呢……」西門德搖搖手道:「甄老闆,你不用談這個,你能借到比期,還會抬了紙菸來找我嗎?我知道,你拿了這錢去,還是收貨,也許要貨款的人,就在你府上等著錢呢。你囤了貨在家裡,五天工夫,決不會止賺二千元吧?你不要這筆款子,你損失的恐怕還不止對倍。」說完,微微冷笑一聲,把那半截熄滅了的雪茄,塞到嘴角里銜著,並不再說什麼,腿架在沙發上坐著。

甄有為對於他這番做作,倒不好用言語去反駁,只是兩手展開那張押據反覆細看。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才微笑道:

「既是那麼著,那就照著兄弟的話,按照這五箱紙菸五日後所得利潤,分三分之一算利錢好了。」西門德笑道:「笑話是笑話,真事是真事,五天之後,甄老闆掙了一萬,能真分我們三千三嗎?要那麼辦,也許我們要失掉交情。」甄有為點頭笑道:「博士也慮的是,照這樣辦,若是五天以後,煙價跌下去了,你不但一個利錢得不著,也許跟著蝕本呢!」西門德笑了一笑,轉身就進到裡面屋子裡去了。

甄有為把敬他的那支雪茄取來點上,吸了幾口煙,卻見西門德提著皮包出來了,沒有再說條件,也沒有說錢到底是借與不借的話,將皮包開啟,把那一百元一張或五十元一張的鈔票,一疊一疊的取出,陸續放在書桌上。五十元的放在一邊,一百元的放在一邊,然後向甄有為道:「現在快三點鐘了,甄老闆,在你府上等款的人,他不會發急嗎?力甄有為聽了,咬著牙齒對鈔票看了一看,心裡暗罵道:你一個當博士的人,玩起手段來,比我們商人還要厲害十倍。你又發了幾天財?這樣子拿人開心呢!」但是他心裡雖這樣恨著,心事卻被西門德猜個正對,家裡可不是有人在候著款子嗎?便慘笑道。「我已經把紙菸抬來了,那有什麼法子?借博士寶座一用。」西門德笑著,讓他在書桌上寫過了借字,錢據兩交。甄有為向他借了一幅白布,將鈔票包了回去。

過了五天,甄有為果然照著契約,將鈔票帶來,除本之外淨加兩千元利息。不過他這四萬二千元的鈔票,不像西門德所給的是五十元或一百元的,乃是十元或五元的,其中還有一元的二千元,他是布包袱拿去,如今卻是皮箱子提了來。他被西門德引進書房裡,將箱子放在書桌上,開啟了箱子蓋,露出一箱鈔票,笑道:「博士,這裡除了四萬元本金之外,另有息金二千元,我是在大小紙菸店裡收來的現款,大小全有,未免雜一點,請你原諒。我雖點數過一回的,不敢保險這裡面不短少一張,請你當面過數。」西門德一看那箱子裡,大小花紙大一疊,小一卷,單點整數,恐怕不有三四百疊,便皺起眉來道:「你為什麼不開張支票給我?」甄有為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紙菸,從從容容取一支銜在嘴角,然後取了桌上的火柴,擦著火,點菸吸了,向西門德笑道:「博士明鑑:我若是能開支票,何至於出兩千元利息,借這四萬元現款用呢?」

西門德隨手拿了一疊五元的起來一看,十張票子之間,有極新面極小的,也有極舊而極大的。他是個心理學家,看看甄有為的態度,如何不知道他這番作用,也許他就利用了怕點數目的麻煩,在幾疊鈔票中夾一疊短著數目的,因道:這不是個麻煩嗎?力甄有為拱拱手道:「對不起,對不起,但作生意的人,信用是要保持的,絕不會短少一張。要不然,我幫著博士點點數目。」西門德笑道:「笑話,笑話!」他這樣說著,也並沒有說鈔票當數不當數。這可把隔壁屋子裡的西門太太聽著發急了,她便搶了出來向甄有為點個頭道:「對不起!甄老闆,我要插一句話了。照說,我們沒有什麼信不過的。可是這也不是我們的款子,我們負著一項責任呢!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可是我們也看是什麼橫財呢!」甄有為紅著臉,向西門德道:「這是西門太太吧?這話兄弟可要分辯一句。作生意買賣,究竟不能算是橫財。我們不肯渾進來,也不肯渾出去。我借了博士的現款,還博士的現款,似乎我沒有什麼錯處。西門太太這話我受不了。」西門德對了這一箱子鈔票,正是哭笑不得,甄有為再把言語一僵,這就僵出亂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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