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說,「我不會那樣做的。抱歉,因為萬一你是個魔鬼什麼的……我不能冒這個險。不過我可能有個辦法:我會把毯子遞給你——假設我可以穿過粉筆圈。請你接住毯子,然後你就把手放在那個地方不要動,就放在圓圈的邊緣,我可以碰到的位置。別的什麼都別做。明白了嗎?」
「明白。」他嘆了一口氣。
我把毯子遞了過去。他接過毯子,照我說的那樣伸著胳膊,然後我就用刀在他胳膊外側劃了一下。
「幹什麼?」他大叫出來。他向後一跳,頭剛好撞在粉筆圈上,然後貼著空氣牆倒了下來,整個過程看上去十分奇幻。可能是我比預想中劃得要深,他的小臂上此時有一條粗粗的紅線,還在往外冒血。他驚恐萬狀地盯著我,後背緊緊貼著粉筆圈的邊緣,彷彿只要他足夠用力就可以突圍一樣。
「把胳膊給我。」我說。
「我才不要。」他用另一隻手護住被我劃傷的手臂,回答道。
我從褲子後兜裡掏出一卷紗布。「我需要你的血,」我說,「我很抱歉。我只是需要做個試驗。只要試驗成功,我馬上就讓你出來,我保證。」
他大聲對我吼著:「從我眼前滾開,你這個瘋婆子!」
第二天早晨,我用托盤裝著隔壁咖啡店裡買來的各種好吃的,下樓走進了地下室。一杯熱氣騰騰、加了奶油和糖的法式烘焙咖啡,一隻酥脆的羊角麵包,一杯滿是紅色漿果的酸奶芭菲,以及夾了大量奶油芝士和粉嫩燻鮭魚厚片的洋蔥貝果。地下室裡的氣味比昨天更糟了,但即便如此,食物的香氣還是能穿透烏煙瘴氣,直抵人的鼻腔。
我把托盤放在地上,儘量不去看粉筆圈內的狼藉,我的客人則對我怒目而視。假如我真的誤會了這本咒語書的機制,假如上天是真心實意地想把我的靈魂伴侶送到身邊,那麼事到如今,我肯定已經搞砸了。
他咬牙切齒地亮出胳膊給我看。傷口已經癒合了,結了一層黑色的痂。
「把你的另一條胳膊給我。」我說著再次掏出了刀子。他瞪了我一眼,撇撇嘴,紋絲不動。
我完全明白,你現在可能一頭霧水,但先聽我說:之前是我理解錯了。「心之慾」,就是最上面印的那行字,不是咒語的名字,而是這本書的名字。第一個咒語是沒有名字的,就跟我召喚出的這個男性一樣。但是下一個咒語——「財富」——所需要的長長的材料清單裡,除了銀子、刺柏、綠色蠟燭、迷迭香之外,還需要血。不是隨便什麼血,而是用同樣模糊的字型寫的「心之血」。這個咒語我昨天晚上親自試過。我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出來,然後什麼也沒有發生。這證明,我需要的是他的血。必須得是他的血才行。
我指了指他仍然無法觸及的美味食物。「我可以等。」我說。
地下室中,圈中的裸男狼吞虎嚥地吃著食物,而我則在一旁施法。一捆捆鈔票從天而降那種神奇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剛要給警方打電話,讓他們上門把這個非法入侵我房屋的瘋子帶走,突然我的電話響了起來,對方還是一個陌生號碼。
所謂「笑子」,說的就是你突然接到電話,被告知一個親戚剛剛去世,並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你。因為親緣關係太遠,聽到這個訊息你完全不會覺得難過。
我給他配了一個枕頭、一條短褲、一個簡易廁所,飲水美食無限量供應——只要他肯配合。「求求你,別這樣。」我再次回到地下室的時候他說。但是,換成你,你又會怎麼做呢?
過了一週,他試圖從我手裡把刀子奪過來,還想把我也拽進圈裡。但他晚了一天:我昨天剛剛給自己施了「神力咒」。
我發誓,我對他足夠盡心盡力。我後來不劃他胳膊了,而是儘量輕輕地在後背上劃一刀,完事還給他包紮好。傷口癒合很快,尤其是地下室裡比較潮溼:沒有留下醜陋結痂的傷口,只有一片粉色細線組成的網格,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變成漂亮的銀灰色。
儘管已經過了好幾周,但這對我來說仍然不容易。之前從來沒有人害怕過我。每次看他一見我就嚇得躲到一邊,我就感覺心如刀絞。
我對自己施了「智慧咒」之後,才想明白應該怎麼解釋這一切。眼前這個男人,沒有名字,沒有歷史,只有一副嚴格按照我的喜好所定製的皮囊……就連他輕快的口音都來自我心底的夢想。我不單單是把他召喚到此地,而是創造了他。因此,既然他是我用草藥、血液、魔法以及慾望召喚出來的,那麼他就不是真實的。他跟那些咒語以及每個咒語前面的材料清單一樣,都只是那本咒術書的一部分。他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想法」,一個靠著我的想象以及書頁上的文字獲得了人形的「想法」。
智慧真是個好東西。用了智慧咒之後,我睡得好多了,早知道就該第一個用它的。
「你看起來不一樣了。」有一天早上他對我說。的確是不一樣了。有些咒語的效果要花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才能看出來,比如突然繼承一大筆遺產啦,或者火速升任總經理啦。但是有些咒語用完了,一覺醒來世界就不一樣了:「神力」、「智慧」、「美貌」都是這樣。「沒錯。」我說。鑑於我已經說服自己眼前這個男人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幻象,我對自己竟然喜歡他那一刻看我的樣子感到十分驚訝——我竟然想要他那樣看我,我竟然想要他這個人。現在既然我已經擁有了美貌,擁有了各種各樣的能力,我可以放鬆一下戒備了。
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待在地下室裡。他也不怎麼搭話,但至少還是個不錯的聽眾。我們都是孤獨之人。那一件件發生在我身上的神異之事,我根本沒法與他人談論,而在那個侷促、黑暗的小圈子裡待久了,他也渴望我的陪伴。或者,他裝得非常渴望我的陪伴。
一天晚上,夜已深沉,我在半醉半醒間向他承諾,當我把書中所有的咒語都用完,就會放他出來,與他共享我所擁有的這一切。畢竟,我含混不清地說,軍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我沒有那麼幼稚——我知道我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但他實在太可愛了,我忍不住想把他變成我的東西,而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心想事成的感覺。當然,我知道他也不會原諒我——除非在我的幫助之下。我儘量不去看後面的咒語——那樣跟直接跳到結尾沒什麼區別,感覺不太尊重這本書——不過,我還是知道了,最後一個咒語是「愛」。
然後,材料清單上多了一樣東西。
心之淚。
到此,我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平衡:只要我拿著刀下到地下室,他就乖乖地把後背扭過來對著我。我看著他,感覺有點反胃。他那身曾經無懈可擊的肌肉已經變成鬆弛下垂的肥膘。整日窩在黑暗的地下,讓他的皮膚變得慘白。儘管我已經小心翼翼,但他的新傷仍在隔著繃帶滲血。他的脊骨突出,每一節都稜角分明。眼前的景象讓我感到了良心的刺痛,我考慮著要不要放棄,要不要蹭掉粉筆圈,還他自由。儘管眼前的男子已經傷痕累累、醜陋不堪,但他需要我,而我對他的渴望也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再說,我已經有了財富、成功、好運、智慧、神力和美貌,「權力」又能給我帶來多少額外的幸福呢?
我轉動著手裡的刀子,陷入了糾結。畢竟書中的咒語才剛剛用了一半啊。
「不好意思,」我說,轉動刀子的手並沒有停下,一直轉到我的手感到灼熱、出血。「今天我們得換個方式了。」
我一個接一個地施咒。隨著一個又一個晚上過去,要讓他擠出眼淚變得越來越困難。我尖叫著,哀告著,祈求著,哭泣著。無助中,我甚至對他說:「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我這樣做是為了咱們倆嗎?」不過與此同時,我也變得更有創意,不是隻會用刀了。他疼痛時會哭,恐懼時會哭,孤獨時會哭,筋疲力盡、走投無路時也會哭。此外,他還會專門為了我哭。有些夜晚,我會鑽進粉筆圈裡,抱著痛哭失聲的他,一邊輕聲告訴他,當這一切都過去、我們終於得以牽手之時,生活將是怎樣。
就這樣過去了整整一年。他不停地哭泣,我收集著他的每一滴淚水,而世界就這樣戛然向我開啟了全新的大門。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東西。得到了我認為我想要的所有東西,得到了我想象中認為我想要的所有東西。無論什麼東西,只有你能想到的,我都有了。為了能繼續滿足願望,我只能不停地創造新的願望。
終於來到了書的最後一頁。我收拾好其他所有需要的材料,帶進了地下室:農貿市場上買來的草藥、一元店裡買來的小飾件。
他蜷縮在地,一動不動,渾身煞白。我見到他時,不由得驚叫出聲。他這才顫顫巍巍地睜開了雙眼。
「沒事的。」我微笑著說,一邊把手探進圈內,撫摸著他的胳膊。他全身上下遍佈著灰色的傷疤,沒有一寸皮膚能夠倖免。我暗想,這最後的一道咒語是否能夠抹平一切往日的傷痕,讓他煥發新生,一切如初?
「寶貝,寶貝。」我低聲哼著。
他已經幾個月沒說一句完整的話了,只剩下低吼和抽搐。我輕輕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撫摸了一下他那已所剩不多的頭髮。
我從後往前,將書翻到最後一頁。這道咒語只要成功,我的愛人就能獲得重生,完整地回到我的身邊。到時候,我們倆就手拉著手把這本書燒掉。
只不過——等等。不對。該死,不是吧。
就在我的眼前,咒語一點點變得模糊,然後改變。它要我和他都獻出別的東西。我本該放聲大哭,卻開始朗聲大笑。我不停地大笑著,大笑著,大笑著。每次都是這樣,不是嗎?不可能真的事事皆如人意,否則這個故事該怎麼教你做人的道理呢?
我又看了一眼書頁,暗自指望著上面的咒語再次發生變化,但眼前的文字紋絲不動。於是我走進粉筆圈,把他拽了出來。我還記得一年之前,我尖叫著從他身邊跑開的情景。那時的他是多麼的魁梧、嚇人。如今,我已經膂力過人,而他輕如鴻毛。我張開他的胳膊,褪去他身上破破爛爛的襯衫,拿過刀,跨騎在他的胸口。我俯身親了親他乾枯、崩裂的嘴唇,將刀尖抵在了他胸口。今日之後,我定會找到其他所愛之人,找到我內心真正渴望之物。畢竟,書裡就是這樣承諾我的。
「別怕。」我輕聲說。
心之血。心之淚。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