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木桶、老髀骨

貓派 克里斯汀·魯佩南 第2頁,共2頁

於是,一天夜裡,國王試探地問王后,她是否遇到了什麼問題,他能否幫她做些什麼。一開始,王后試圖敷衍過去,但畢竟多年的夫妻情分,二人之間已經建立了一定的信任。最終,王后對國王和盤托出。

聽完了王后的講述,國王說:真是咄咄怪事。最奇怪的一點在於,我與你夫妻多年,對你十分了解。你哪裡有自私、傲慢?又何嘗被寵壞了?

我確實是那樣的,王后說。我最瞭解我自己。

你怎麼知道?

因為,王后低語道,我愛上了那個東西。我愛它勝過愛其他所有人。勝過你、勝過我的父母,甚至勝過我的孩子。這世上我唯一愛過的東西,竟然是一個用一面破鏡、一隻破桶和一根老髀骨組成的詭異之物。我與它同床共枕的那一晚是我此生唯一感到幸福的一晚。而且,即便知道它的真面目,我仍然想要它、渴求它、愛著它。到了這步田地,如果我不是被寵壞了,如果我不是自私、傲慢,如果我不是隻愛自己的扭曲倒影、不懂得如何愛別人的話,那麼這一切又該作何解釋呢?

說完這番話,王后泣不成聲。國王忙將她攬入懷中。對不起,他說,因為他此刻除了這句話,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什麼也做不了,王后說。我是你的妻子,是孩子們的母親,是這個王國的王后。我在努力超越我的本性。我對你唯一的請求,就是希望你原諒我。

我當然原諒你,國王說。你沒有做過任何錯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但那晚,國王懷著滿腹憂慮入睡,醒來後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減輕王后的痛苦。他對她愛得深沉,哪怕只有他放手才能讓她獲得幸福,他也在所不惜——但她所愛之人只存在於她的想象中,還她自由之身又有何意義?

國王沉思多日,左右為難。最後,他來到王室顧問家中拜訪,二人終於定下一計。儘管國王知道此計絕非上策,但看著王后日益悽苦憔悴,他感到自己絕不能坐視不管,否則長此以往,王后難免香消玉殞。

當晚,王后入眠之後,國王躡足潛蹤來到走廊,披上了一件長長的黑斗篷。他敲了敲王后的房門,待王后開門出迎,便舉起一隻破鏡,遮住面門。

王室顧問給國王的這張破鏡本身全無可取之處。即便是王國中最愛慕虛榮、最潦倒不堪的女人也會棄之不顧。鏡面幽幽地閃著光,彷彿蓋著一層油脂;一條深深的裂紋貫通上下,好像粘了一根長髮。儘管如此,王后一見鏡子,表情就變得溫柔起來,這突然的變化簡直令國王心碎。王后身體搖晃著,閉上了雙眼,將嘴唇貼在了自己的鏡中倒影上。噢,她低語道。噢,我真的好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每晚都夢到你。我雖然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想你,國王低聲回答。但他一開口,王后便睜開了眼睛,向後倒退一步。

不對,她大叫著。不對!全錯了。你不是他。你的聲音跟他不一樣。這不是我想要的!求你不要這樣幫倒忙。

她撲倒在床上,國王躺在她身邊她也不看一眼。

王后臥床三天才起身。兩個孩子跑到母后床邊,趴在她的腿上。王后抱住他們,但即便他們親吻她的臉頰她也面無表情。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向王后講述這一天的一件件小事,王后卻隔了很長時間才開口,彷彿與孩子們相隔萬里。

起初,國王試圖尊重王后的意願,任由她自怨自艾。但事到如今,國王見過了王后短暫的幸福瞬間,王后的哀怨變得更加難以忍受。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后依舊傷感、蒼白、沉默寡言。國王相信,只要他能裝得再像一些,他便能讓王后轉悲為喜。

於是沒過多久,國王再次來到王后臥房門外,一手拿著一面破鏡,另一隻手拿著一隻癟了一個坑的鐵桶。鐵桶比鏡子還要破舊——桶上鏽跡斑斑、滿是灰塵,不僅散發著酸臭的味道,桶底上還長了一大片牛奶一樣的白色苔蘚。

國王敲了敲門,王后開門應答。她看到鏡子,表情再次柔和起來,讓國王再次嚐到了心碎的滋味。王后親吻著鏡子,輕聲向想象中的愛人傾訴著甜言蜜語。只不過這一次,國王一聲不吭,房間中只能聽到王后獨白的迴響。喜極而泣的王后撲向國王寬闊的胸口——但他的雙臂剛剛將她攬入懷中,她便睜開眼睛,掙脫開去。

不,她說。你不能這樣欺騙我。你摸起來跟他完全不同。為什麼你一定要讓我傷心才肯善罷甘休?

王后無視國王的道歉,回到床上一臥不起。無論是國王的央告,還是女兒的乞求,抑或是王室顧問讓她停止蠢行、為他人著想的詰責,都不能讓她起身。她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不吃也不喝。最終,國王下定決心,一定要做些什麼保住妻子的性命。

這一次,國王完全放棄了要騙過王后的想法。他在日上三竿時帶著老髀骨來到王后房中。那根骨頭很長,表面鏽黃,兩頭還連著少許肌腱,狗咬過的坑洞清晰可見。它散發著一股惡臭,像腐肉、像垃圾、又像膽汁,國王捂住了口鼻才勉強能將它拿起。國王強忍著噁心,用繩子把鏡子和破鐵桶拴在骨頭上,又在上面套上一件黑色的披風,把它戳在牆角。他剛忙完,王后就睜開了眼睛,哼了一聲。

為什麼,她質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已經非常努力地剋制自己了。

人皆有所愛,國王說。如果那就是自私、就是傲慢、就是被寵壞,那就隨它去吧。我愛你,你的孩子們都愛你,王國裡的子民都愛你,我們不想再看你受苦。

王后從床上站起身,雙腿無力,身子也晃晃悠悠的。在國王的注視下,她飽含深情地看著破鏡,輕聲細語地對鐵桶傾訴,張開雙臂將老髀骨抱在懷中,臉上露出了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王后開始吃僕人們送來的膳食、喝僕人們送來的美酒。很快,她的黑眼圈開始消退,兩頰也不再消瘦。雖然國王為自己的妻子已經脫離絕望的深淵而感到欣喜,但王后抱著一堆垃圾柔聲細語地講情話的場面還是讓他難以直視,於是他離開了王后的房間。第二天,國王回到王后的房中,卻發現王后竟將那汙穢不堪之物帶上了他們二人的床榻。他試圖讓王后改變心意,但他剛一靠近,王后就滿腔怒火地呵斥他走開,嚇得國王倒退幾步,連忙出了門。

一週之後,王后的孩子們又開始找媽媽了。國王來到王后的房中,卻看到她全身赤裸躺在床上,著魔似的用嘴拱著鏡子,不停地對著鐵桶輕聲說話,懷裡則抱著那根老髀骨。

你想幹什麼?國王走到床邊時,王后眼皮都不抬地問道。

孩子們想念你,國王說。你能否出來陪他們玩一會兒?

讓他們到這兒來,王后說。他們可以在這兒玩。

絕對不行,國王滿臉噁心地說。快去照顧你的家人。這個……這個東西會在這裡等你的,你回來的時候它還在這兒。王后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歪過頭去聽鐵桶裡傳來的迴音。突然,她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可怕表情。

噢,她狡詐地說。我明白了。明白了,鐵桶中傳出了低低的迴音。是的,王后應和著,我明白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國王問。

你想把我支開,王后說。你吃醋了。我只要一離開房間,你就會潛進來偷走我的鏡子、我的桶和我的老髀骨,然後我就又是孑然一身了。

孑然一身,鐵桶嘀咕著。

沒錯,王后惡狠狠地說。孑然一身。

求求你——國王哀求道。請你聽我一言。我來這裡並非是要——

滾出去!王后怒斥道,隨後便開始厲聲嘶喊。她尖利的喊聲經過鐵桶的反射,充滿了整個房間:

滾開!滾開!快滾開!

那件事之後,國王也瘋了。他下令將宮中僕傭的舌頭割下,以免他們將王后的醜事外傳。他下令罷免了王室顧問,並派殺手永遠地封住了他的嘴。他對孩子們撒謊說,他們的母后重病纏身。他出臺法律,禁止人們談論王后的事情。但即便如此,臣民中依舊流言四起。有人說,每天深夜,王后都會走出臥房,在她那怪物情人叮噹作響的陪伴下,登上城牆巡行。

國王索性當自己的妻子已經去世,把全部心思放在治國上。他不再看望王后——儘管有時候在深夜裡,他夢遊之中突然醒來,會發現自己站在王后臥房門外的走廊中,已經抬起的一隻手就在王后臥房的門邊。

如是過去了一年、五年、十年。終於,不堪重負的國王再次來到妻子臥房門前,打算跟她再談一次,然後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

王后的臥房中燈光昏暗,只有一支燭火在牆角里搖曳不定。國王起初以為房中空無一人,隨著眼睛適應了房中的幽暗,才看出一個不時翻滾的黑影。床榻的方向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耳語,像極了藏身石頭之下的地蠶在石頭被掀開時發出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國王正欲遁走,這時一道月光穿過窗戶照在床上,現出了床單下的交纏之物。

此時面對著他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恐怖生物:蓬頭亂髮,膚無血色,一雙早已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大而無神。它張開嘴巴露出尖牙,含混不清地嘶叫著。它一絲不掛,肩胛骨在緊貼的皮膚下聳動著,就像一對沒有發育成型的翅膀。這個曾經身為一國王后的怪物夢幻一般地緩緩滑下床榻,朝著國王爬了過來,身後還拽著那面鏡子、那隻鐵桶以及那根老髀骨。

國王尖叫著朝門口跑去,但就在他跑到門口的一刻,當年初見之時妻子的倩影浮現在眼前——那個面容溫柔、笑靨如花的女孩子啊——剛才的恐懼立即淹沒在油然而生的憐憫之心中。

他鼓足勇氣回到房裡,跪在了他曾深愛過的女人面前。非常抱歉,他悄聲說。萬籟俱寂,他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鐵桶中迴響。

對不起。

輕輕地,輕輕地,國王試圖從王后緊握的手中取出那根髀骨。王后顫抖著,死死地抓著骨頭不願放手,但她的力氣畢竟敵不過國王。她毫無徵兆地突然鬆手。國王手一滑,髀骨掉落在地,鐵桶碰撞地面噹啷作響,鏡子則摔了個粉碎。

王后見此場景,先是滿臉疑惑地皺了皺眉。有那麼一瞬間,似乎原先的她又回來了。接著,她彷彿被人割斷了腳筋一樣突然撲倒在地,國王連忙上前拉著她的胳膊想要扶起她。她一隻手在地上劃拉著,抓起一片鏡子碎片,抬手一把劃過了國王的喉嚨。

第二天一早,王后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她仍然瘦骨嶙峋、面如死灰,但當她開口說話時,聲音溫柔,咬字清晰。她向人們講述了前一晚發生的悲劇;講述了因多年的哀傷變得瘋狂的國王如何來到她的臥房,在她的面前割開了自己的喉嚨。她說自己儘管臥病多年,但如今已經大大好轉,完全可以代她的丈夫處理國事。這詭異的故事叫人難以置信,更何況王后說這番話時目光癲狂,但她畢竟貴為王后,沒有人膽敢質疑她的金口玉言——她自己的孩子們也沒有這個膽量。

於是,王后繼承大位,成了女王。不久之後,她的身邊就出現了一個身穿破舊黑色斗篷的身影。雖然人們無法靠近女王身邊仔細觀察,但那黑斗篷中散發出的陣陣惡臭卻是離著多遠都能聞到。間或,當女王靠近黑色斗篷身邊傾聽它的意見時,那些跪在女王面前的臣子們都覺得在黑色斗篷的兜帽中看到了女王的臉——只不過兜帽中的那張面孔似乎支離破碎。如是,女王安度餘生。她去世後,人們遵照她的遺願,將黑色斗篷放在她的身邊,同棺安葬。

女王的子女們長大、衰老,相繼撒手人寰。沒過多久,王國便陷於外族之手。地下,鐵桶中迴盪著蛆蟲啃噬骨肉的聲響,破鏡上映照著肌膚化為膿水的慘象。女王的悲劇很快便被世人遺忘。她的墓碑被傾覆在地,碑上篆刻的名字被風雨侵蝕。百年之後,老髀骨埋沒於如山白骨之中,破鐵桶也早已歸於沉寂,而破鏡中空餘一隻雪白的骷髏,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