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魚

貓派 克里斯汀·魯佩南 第2頁,共2頁

「我覺得你會喜歡我許下的願望的,媽媽。」蒂莉吮了吮沾著糖霜的手指,開心地傻笑著,說道,「我許的願可有點壞哦。」

沙丁魚這個遊戲的規則能在很多兒童遊戲書裡找到,大概是這樣:所有參與遊戲的人選出一個人負責藏,餘下的人閉上眼睛數到一百,這時選出來的人就要找地方藏好。數到一百之後,大家分頭尋找藏起來的人,第一個找到的要跟他或她藏在一起,下一個找到的要跟前面兩個人藏在一起。如此繼續,直到只剩一個人在外面找,其他所有人都擠在同一個藏身地,就像一罐沙丁魚罐頭那樣擠得嚴嚴實實。

小壽星蒂莉還定了這樣一個特別的規則:

藏的人由蒂莉親自挑選,而且不能藏在房子裡。所有人都必須參加遊戲。

賓客們跟著蒂莉來到屋外。蒂莉爬上一張草坪躺椅,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馬拉覺得,此時的蒂莉有一種女王澤被天下般的氣質。「現在我來選出負責藏的人。」蒂莉說。她舉起手指輕輕地晃著,臉上帶著夢遊般的表情。她的手指快速地劃過凱琪、卡羅爾和史蒂夫,接著向上一挑又向下一按。「就是你了,」她指著小女友宣佈道,「你被選中了,找地方藏好吧。」

所有人都低下頭,聽著蒂莉從一百倒數。馬拉微合著雙眼瞥向小女友。她站在那兒愣了半天,似乎十分慌張,直到蒂莉倒數到了八十才如夢初醒一般衝下了山坡。

「三——二——一,我們來啦!」伴隨著蒂莉的尖叫,所有人四散開來。馬拉躡手躡腳地在門廊附近打轉,直到她確認沒人注意她,便馬上從後門鑽進了屋裡。不好意思啊,蒂莉,遊戲我就不參與啦——萬一倒霉找到了小女友然後跟她一起蜷著身子擠在一個髒兮兮的泥坑裡,那得有多尷尬?另外,馬拉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在房子裡轉轉、翻翻,然後換點東西。嘿,這不過是個惡作劇。人畜無害的玩笑。一次有點粘人的甜蜜復仇。

史蒂夫平日很少喝酒,但是小女友應該酒量不淺,因為馬拉在探索過程中發現了整整一櫃子的「兩元恰克」。她抄起一瓶長相思,有心找幾塊冰塊,但轉念一想還是覺得太麻煩,溫著喝也沒什麼不可。探索完畢,馬拉甩掉鞋子,蹺著腳靠在沙發上,邊喝酒邊吃剩下的蛋糕。

馬拉剛喝了半杯,抬頭猛然看到她的女兒站在走廊。蒂莉雙臂下垂,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詭異的光,讓人根本看不清蒂莉的眼神。

「天哪,蒂莉,你嚇死我了!」馬拉大叫道,「你在那兒站了多久?」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媽媽?」蒂莉問道,「你沒聽見我剛才說所有人都必須參加遊戲嗎?」

「我聽到了,對不起。我馬上就來。我只是……想稍微歇一會兒。」

蒂莉神情恍惚,往前挪了兩步。她拉住了馬拉的雙手,用溼乎乎的額頭頂住了馬拉的脖子。「媽媽,」她說,「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你喜歡萊拉、米茨和弗朗辛嗎?」

蒂莉冰冷的手指在馬拉的手掌上不停地畫圈,這讓馬拉彷彿被催眠一樣,差點脫口而出:「你說誰?」好在她及時回過神來,說:「實話實說,蒂莉,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她們。我知道她們是你的朋友,但我覺得她們有點太喜歡拉幫結派了。」

「什麼叫拉幫結派?」

「就是她們幾個每天黏在一起,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那她們的媽媽呢?你喜歡她們嗎?」

馬拉嘆了口氣,放開被蒂莉抓住的手。她舔了舔拇指,抹掉了蒂莉下巴上的一塊巧克力糖霜。「我也不知道。她們還好,沒什麼特別的毛病。但如果此時此刻我必須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的話,我想我會說,我不喜歡她們。」

「那爸爸跟——」

還沒等馬拉開口,蒂莉就替她回答了。「這個我知道。你恨他們,對吧?」

蒂莉的鼻子幾個月前變大了,變得像史蒂夫,像一個成年人,讓臉上其他的五官都顯得黯然失色。她淺淺的髮際線附近新生出一片油光發亮的痤瘡,脖子上不久前剛剛冒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棕色的痣。每到下午,塗了香體劑的蒂莉還是滿身汗臭,就連馬拉上週悄悄放在她床上的那瓶男式運動款處方強效香體劑也蓋不住。蒂莉的口氣經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一股腐肉的味道,而每當這時馬拉也是二話不說就開啟車窗。蒂莉兩側的胸部似乎發育速度不同,導致馬拉給她買的運動內衣沒有一件合適。明明已經進入青春期的蒂莉,行為舉止卻越來越像一個小寶寶,似乎是想留住一份她從未擁有過的天真可愛。儘管蒂莉言行怪異、讓人抓狂、瘋狂地渴求憐愛,但馬拉確實深愛著她,並且竭盡全力地保護著她;只是蒂莉有時一根筋地要跟這個世界過不去,不被生吞活剝就絕不善罷甘休。

馬拉很清楚這樣的情況下自己應該說什麼話——「當然不是的,寶貝」或者「我會永遠愛著你的爸爸,因為他把你送給了我」。但話到嘴邊,馬拉又把這些陳詞濫調憋了回去。於是,蒂莉看著沉默不語的馬拉點了點頭。「你犯過不少錯誤,但是你還是個好媽媽。」她說。說完蒂莉猛地抱住了馬拉,胡亂地在她耳朵上親了一口,然後順手抓起一塊蛋糕。

「蒂莉。」馬拉叫住了正往外走的女兒。

「怎麼了?」

「你之前許了什麼願?」

蒂莉咧著沾滿蛋糕的小嘴笑了,嘴巴可愛地泛著光:「哦,你問這個啊媽媽。你很快就知道了。」

讓我們先放下暗中謀劃的蒂莉,放下借酒消愁的馬拉。想象你就是馬拉前夫的那個小女友。你正在參加男朋友女兒的生日聚會。而這聚會的東道主正是你男朋友女兒的媽媽。參加聚會的都是她的朋友。這幫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你家,變著法地表現出對你的厭惡之情。可這畢竟是你家啊!你不是什麼突然攪局的不速之客,你就住在這裡!小壽星的媽媽拒絕叫你的名字,也根本不正眼瞧你。男朋友本來一直陪在你身邊,但想想又覺得尷尬,磨磨唧唧地挪開了。而那個小壽星呢,她竟然用手指指你。就是你了。你被選中了。這種話在你聽來怎麼可能順耳?你穿著笨重的帆布鞋向山下狂奔,一邊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怎麼有點像是個——獵物?

這種局面,藏得越好,痛苦的時間越長。只要遊戲一結束,聚會也就散了。但是如果藏得太隨意,比如藏在野餐桌下,或者隨便哪棵樹下,就沒有盡到自己角色的職責。你是負責藏的人,所以要找個地方藏好。被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不僅會惹惱蒂莉,還會讓史蒂夫難堪,而且會給媽媽團更多理由對你品頭論足。於是,你趕緊離開了灑滿陽光的草坪,鑽進幽暗的森林。低處的灌木抓撓著你的腳踝,暴露的荊棘不停地鉤著你的短裙。

你翻過一道山樑,越過一條幹涸的河床,穿過樹木之間的縫隙,終於發現一個由幾根足夠高的樹樁圍成的圈。只要你蜷起身子、膝蓋頂住胸口,就可以隱藏起來。周圍一片靜謐,只有陣陣鳥鳴。空氣裡是碎松針和腐葉的味道。

這地方不錯,你對自己說。你聽著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慢慢舒緩,最終平靜下來。你開始想象著聚會結束後該做些什麼。

等著被人找到就好了。

***

馬拉合上的雙眼重新睜開,睜眼時卻進入了夢境。夢境中,所有人都不知所蹤,聚會上只剩下了蒂莉。到底過了多久?一個小時,一天,還是一個紀元?馬拉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現在已近傍晚。西垂的落日彷彿在森林盡頭燃起一團紅色的火焰,萬物的影子都開始變得扭曲而狂亂。一條條深黑色的陰影相互交纏,向四面八方伸展著。

房間的窗戶被落日照得像蒂莉的眼鏡一樣,成了一片看不透的空白。生日快樂的橫幅從門框上耷拉下來,像一條伸長的舌頭。馬拉試探著走出門外,看見身披銀色絲帶的小壽星正站在草坪與森林的交界處,等待著,彷彿飄浮在半空。

沙丁魚這個遊戲本質上就是疊羅漢。下面的人胳臂頂著上面的人的胯骨,上面的人的屁股坐著下面人的腿。你的牙縫裡塞著別人的頭髮,耳朵裡杵著另一個人的手指。這些腿都是誰的?誰剛才放屁了?誰在動?誰在說話?彆扭了!把你的腳從我褲襠裡拿出來!讓你的鼻子別貼著我的胳肢窩!別再用胳膊肘懟我的胸了,弗朗辛!我胳膊肘離你那對破奶十萬八千里呢,你個傻帽,那是萊拉的膝蓋。才不是呢!閉嘴吧!噓——姑娘們,蒂莉來了!不行,我的手探出來了。快要堅持不下去了!這裡太擠了!沒關係的,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湊緊一點,湊緊一點,再湊緊一點,直到你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挨著另外一個人的身體。推一推,壓一壓,擠一擠,塞一塞,再緊一緊。

蒂莉在林間穿行,馬拉緊隨其後。掉落的松針像床鋪一樣蓋住了樹木腐敗的痕跡,壓低了馬拉的腳步聲。一隻粉紅色的女士拖鞋躲在灌木叢裡向外窺探,乍看之下像極了一對張開的陰唇;一塊打了結的破氣球殘片從樹枝上耷拉下來,地上被碾碎的蘑菇閃著微光。悲哀、淒冷而又蒼白。

等一下。

在開始尋找之前。

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蒂莉的好運蠟燭確實能讓人願望成真。

能得其相助的是孤獨寂寞之人。是格格不入之人。是倍受侮辱之人。是體有異味之人。是那些憤怒的、受折磨的、滿心怨恨、軟弱無力的人。是女兒和母親。是母親和女兒。是馬拉和蒂莉。是蒂莉和馬拉。是馬莉和蒂拉。是蒂拉和馬莉。是蒂馬和莉拉。是母兒和女親。是所有的母親和女兒,是馬拉和所有的母親,蒂莉和所有的女兒以及其他。

在森林裡,在坑洞旁,在黑暗中,蒂莉和馬拉這對母女只能聽到樹葉中流動的風聲、心臟跳動的聲音以及呼吸聲。

噓——

你聽。

這就是願望成真的聲音。

壞的願望。不好的願望。

尖叫。此起彼伏的尖叫。

聲音模糊不清。彷彿什麼人正把臉埋在枕頭裡吶喊。也許是別的什麼更有彈性的東西蓋住了尖叫的聲音。

比如橡膠材質的氣球。比如泡泡糖。

再比如,人的皮膚。

好一個驚喜!原來只要有一點生日魔法的幫忙,無論是陽光還是仇恨都可以捕捉起來。仇恨可以被放大、折射、瞄準。而一群生日聚會的來賓此時像人行道上的螞蟻,或者罐頭裡的沙丁魚那樣擠在一起,沐浴在一種無形卻強大的神秘光芒中。

來賓們光滑的肌膚開始變得溫暖、炙熱、滾燙。

他們淺色的頭髮開始起火、冒煙,最終化為灰燼。他們不停顫抖、震盪、翻騰。喘息的身體開始出汗,然後枯萎。然後燒焦。然後全熟。然後爆炸。然後融化。

然後融為一體。

他們彼此交疊的身體成了同一個身體。他們的大腦成了同一個混亂驚慌的大腦。他們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人,而是一個火熱的整體、一個驚慌失智的生物、一坨噴湧而出的有理智的肉、一個長了許多隻眼和許多隻手腳的怪物。

馬拉和蒂莉站在一座小山頂上,緊緊地抱在一起。而山下,在奪目月光的照耀下,蒂莉的生日怪物聳動著、搖擺著,咬牙切齒地哀號著,一邊掙扎著想要掙脫將彼此綁在一起的束縛,一邊發出陣陣尖叫。

我害怕極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要找我的媽媽我的寶貝你是誰你在我腦袋裡做什麼你在我身體裡做什麼我沒有是你在我身體裡才沒有不是我媽媽不我是弗朗辛不我是卡羅爾不凱琪寶貝我是媽媽這怎麼可能求求你讓這一切停下來吧不我是史蒂夫我是史黛西我是米茨我是萊拉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好害怕我不喜歡這樣什麼人來幫幫我拜託了我動不了了我停不下來哦上帝啊那是從哪兒來的我怎麼什麼也看不見我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是什麼聲音你是誰這是什麼我是什麼這是誰幹的好疼啊求求你停下吧弄疼我了哦寶貝對不起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我又是什麼……

蒂莉驚呆了,直勾勾地盯著怪物。她的眼睛閃著光,彷彿她的頭顱裡塞了一千支生日蠟燭,一滴口水順著她的下巴流了下來。

小女友的臉短暫地在無數扭動的四肢和嚎號的人頭中閃現。她瞪大雙眼,臉上沾滿了泥,小巧玲瓏的鼻子已經被壓斷了鼻樑,鮮血淋漓,門牙也斷了一半,只留下一個邊緣崎嶇不平的坑。

蒂莉的生日聚會成了她的生日禮物——一個再也無法拿別人取樂,只會一邊打滾一邊發出咯咯怪聲的怪物。一個再也無法捉弄他人,只會嘴角流涎、全身抽搐、痛苦不堪的怪物。一個再也無法欺騙或者離婚,只會痛哭流涕、胡言亂語的怪物。一個再也不會冷落親愛之人,只會一邊翻騰一邊號叫的怪物。

「媽媽?」震驚中的蒂莉小聲對她的母親嘟囔著,「你說已經許下的生日願望能取消嗎?比如說,我明年生日的時候?甚至是現在?」

「我不知道,寶貝。」馬拉說。

「你覺得我應該取消這個願望嗎?」她抬頭,滿臉懇求地看著母親,「你想讓我取消嗎?」

馬拉試圖說些什麼,卻說不出隻言片語。她左思右想,蒂莉就在一旁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她們腳下的怪物哀號著、咒罵著、懇求著,而與此同時,在融化的冰淇淋、生日綵帶碎片以及黏溼的蛋糕下面,那支黃色蠟燭一邊冒著火星旋轉,一邊發出刺耳的叫聲:滴嘟滴嘟滴嘟噠!

註釋:

蒂莉是瑪蒂爾達(matilda)的暱稱。

「兩元恰克」(twobuckchuck)是美國野馬葡萄酒公司(broncowinecompany)推出的一款廉價葡萄酒的暱稱,因其每瓶售價通常在兩美元左右,因此廣受消費者歡迎。

長相思(sauvignonblanc),又譯「白蘇維濃」,原產自法國波爾多地區的一種乾白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