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頁,共2頁

我從小孩的手裡一把奪下了鈔票。一對手裡拿著斯托帕德戲的說明書的夫婦剛好經過這裡,他們看見我在搶一個流浪兒的錢,停了下來,我想跟他們說我是醫生。戴維從我的手裡拿回了錢,又塞給那個男孩,拼命推我順著街道走。我不幹。

「戴維,你在幹什麼?我們甚至連坐地鐵回家的錢都沒有了。」

「我留了一張五塊錢的。」

「我想搭計程車。」那對夫妻還在看著我,我不喜歡我嗓音裡的哭腔。

「我打賭這小傢伙也很想搭計程車,」戴維說道,聲音甜蜜得讓人發瘋。「可他不能。」

「好吧,他能搭該死的計程車去哪兒?」我叫了起來。「他沒地方可去。這就是他睡在這裡的原因。」我搞不懂我為什麼會這樣,可這會兒,我不明白戴維為什麼會那樣。

「哦,這很好啊。」看戲的夫婦當中那個男的說道。

「我丈夫剛把我們所有的錢都給掉了。」我告訴他。

「這可不對,」戴維說道,「我們的房子?我們倆聯名賬戶裡的錢?我們儲蓄賬戶裡的錢?到明天早晨,這件事我們連想都不會想了。」

有兩三個人在圍觀,我意識到這是一場我不會贏的爭吵——不是在這兒,不是在此刻——於是我們向地鐵站走去。

「你不能隨隨便便把八十塊錢給一個流浪兒!」我氣咻咻地說道。

「我有自知之明,我不能隨隨便便把八十塊錢給每一個流浪兒。我只是想行這一次善事。瞧這感覺。」

「怎樣的感覺?」

「好。」

我一點都沒有同感。「你什麼時候開始對做一個好人感興趣了?」

「我沒說做好人。我是說覺得很好。」

「好吧……去酗酒。吸毒。嫖娼。別把我們該死的錢全都送掉。」

「我對那些事情都厭倦了。我受夠了。我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你怎麼啦?你離家以後發生什麼了?你去哪兒了?」

「我什麼該死的事都沒發生過。」舊的戴維突然間回來了。「只是因為我想看一場戲,給了一個流浪街頭的小孩幾塊錢?天哪。」他深呼吸。「我很抱歉。我知道我的行為看起來一定自相矛盾。」

「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我們到了萊斯特廣場地鐵站,試圖把五英鎊的紙幣塞進自動售票機,可它實在是皺巴巴,售票機又把它吐了出來。我們在兩百個斯堪的納維亞遊客和三百個不列顛醉鬼後面排隊。我還是想坐在計程車裡。

回家的路上——在地鐵上沒座位,至少在我們乘到國王十字路之前沒有,不管怎麼說——戴維開始沉浸在戲的說明書裡,幾乎毫無疑問是企圖避開更多的追問。我們動用了放在廚房罐子裡的備用金,付了保姆的錢,然後戴維說他累了,想直接去睡覺。

「明天早晨你能和我談談嗎?」

「如果我想到有什麼要說的話,至少是讓你覺得合情合理的話。」

「不管怎麼說,我們怎麼睡呢?」

「我希望你和我睡在一起。但不要有壓力。」

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真的想和戴維一起睡,因為有斯蒂芬,因為事情一團糟,還有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我不想睡的並不完全是戴維。這兒還有另外一個男人,這個人對戲院存有好感、施捨錢財並且努力對人行善,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也想和他睡,因為我確實不太瞭解他,他開始讓我起雞皮疙瘩。厭惡一個丈夫或許可以視為不幸,可是兩個都討厭看起來就太草率了。

可是要慎重對待你期待的東西……我曾經希望戴維不再是戴維。我曾經希望生活大致不變——我只是不想要那聲音,那語氣,那一成不變的陰沉。我希望他愛我,現在他做到了。我上樓,走向我倆的臥室。

或許你並不想知道以前是怎麼做愛的——在斯蒂芬之前、有了孩子之後的那個以前,而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時候做愛意味著一件非同尋常的事——無論如何,我還是打算告訴你。我們倆都在床上讀東西,要是我想做愛,我的手就會漫不經心地伸向他的褲襠,而要是他想做愛他的手就會漫不經心地摸我的一個乳頭(雷打不動是右邊的那個乳頭,由於他睡在我的左邊,顯而易見對他來說在另一邊比就近摸我要方便得多,後者讓胳膊彎得很不舒服)。要是另外一個也有情緒的話,做愛就打這兒開始了,書、雜誌和報紙最終恰如其分地移到了床邊的桌子上。好吧,你一定不願意看到主人公又一次在色情片裡演出這老套路,除非你壓根不喜歡色情片,可這一套對我們管用。

可是,今晚卻有所不同。我拿起我的書,戴維開始溫柔地從後面親吻我的脖子;接著,他把我翻過身,想給我一個長長的、叫人透不過氣的吻,就像橫躺的(讓我們實話實說吧,有點兒超重了)克拉克·蓋博。就好像他讀了1950年代的女性雜誌上一篇關於讓婚姻再度浪漫的文章,而我還不能完全肯定我想不想讓我的婚姻再浪漫起來。要是戴維能做到他那按鈕式的老一套,我已經相當心滿意足了,至少很有效率;而這會兒他瞧著我的樣子,就像這是我們倆第一次一塊兒待在床上,我們正準備投入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內心生活之旅。

我稍微把他推開了一點,好瞧著他。

「你在幹什麼?」

「我想和你做愛。」

「是的,好啊,很好。接著幹。沒必要這麼小題大做吧。」我聽得出我說話的腔調——像電影《九周半》中的喬伊絲·格倫費爾——我討厭這腔調,因為我不是那種毫無性感的「躺下去想一想英格蘭吧」的女道學的型別。可事實是,如果他還是那個舊的戴維的話,我們這會兒就已經完事了。我達到高潮了,他達到高潮了,燈也關了。

「可我想和你做愛。不單單是性。」

「這關什麼事?」

「溝通。激情。很難說。」

我的心沉了下去。對我來說,人到四十的好處有:不必再換尿布了,不必再到人們載歌載舞的聲色場所去了,不必再對生活在一起的人熱情有加了。

「請按我的意思來吧。」戴維可憐巴巴地說道。於是我答應了。我凝視著他的眼睛,照他期待的方式親吻他,我們在每一樣事情上都花了很久的時間,最後(順便說一句,我沒有達到高潮),我躺在他的胸口,而他撥弄著我的頭髮。我過關了,差不多是,但我並沒有看出其中的意義。

第二天早晨,整個早餐時間戴維都哼著曲子,微笑著,拼命和孩子們套近乎,孩子們和我一樣感到困惑,特別是湯姆。

「你今天要做些什麼,湯姆?」

「上學。」

「當然,可是在學校裡做什麼呢?」

湯姆著急地看著我,好像我怎麼著都能說情,讓他父親別再問那些絕對沒什麼惡意的沒話找話的問題。我回瞪了他一眼,試圖用眼睛示意難以言傳的複雜含義:「這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了,就跟他說說你的課程表,吃你的麥片吧,他性格大變……」那種眼神,是那種需要幾倍於一個東歐少年體操運動員靈活的眉目才能做到的。

「我不曉得,」湯姆說道。「學習數學,我想是的。英語。嗯……」他瞟著戴維,看他提供的內容夠不夠詳盡,可是戴維仍然一臉期待地對著他笑。「或許,體育活動。」

「你需要幫什麼忙嗎?我是說,你老爸雖然不是‘英國的聰明人’,可他的英語還不賴,寫作,諸如此類的。」他嘎嘎地笑了起來,我們全都莫名其妙。

湯姆看來不再著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恐懼的情緒。我發現自己似乎為戴維感到難過——畢竟,這叫人傷心,看起來確確實實是試圖表示真心的溫暖和關切卻遇到了如此赤裸裸的懷疑——不過十年的壞脾氣並不能輕易忘卻,而戴維脾氣暴躁的時間趕得上湯姆的年紀。

「行啊,」湯姆說道,顯然不太相信。「我寫作沒什麼問題,謝了。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幫幫我的體育。」

這是湯姆小小的玩笑,而且不怎麼糟糕——不管怎樣,我笑了起來——這可是特殊時期。

「一言為定,」戴維說道。「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在放學後踢球?」

「行啊,棒。」湯姆說道。

「好。」戴維說道。

戴維很清楚一聲「行啊,棒」意味著什麼;在過去的幾年裡他曾經在一天之內聽到好幾次這樣的說法,而且他從來沒有用「好」字來鼓勵過。倒是有過「尖酸刻薄的小壞蛋」、「忘恩負義的小子」或者乾脆是「閉嘴」這樣的字眼;「好」字,沒有。那麼,他為什麼會故意不去理會湯姆的語氣,以及他明知道湯姆試圖表達的言外之意,並且還不管不顧地說下去呢?我開始懷疑戴維的行為說明他吸食了邪惡的毒品。

「我今天要出去買一雙新的跑鞋,」他加了一句,作為補充。湯姆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試著去為即將到來的一天做準備,假裝這一天和別的日子沒什麼不同。

斯蒂芬在上班的時候給我留言。我沒理會。

我下班回到家裡,兩個孩子和一個大人正在廚房的桌子上玩「妙探尋兇」的遊戲,電話答錄機上有很多留言。我脫外套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但是戴維一點兒都沒有去接電話的意思,每個人都在聽戴維供稿的那份報紙的編輯奈傑爾,企圖吸引霍洛威最憤怒的男人的注意。

「我知道你在家裡,戴維。拿起他媽的電話。」

孩子們咯咯地竊笑。戴維搖了搖骰子。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爸爸辭去了工作,」莫莉自豪地說道。

「我不是辭去工作。我只是辭去了那份工作。」

奈傑爾咕咕噥噥的聲音還在迴盪。「接電話……接電話,你這個孬種。」

「你不寫專欄了?為什麼?」

「因為我不再憤怒了。」

「你不再憤怒了?」

「不了。」

「不管什麼事?」

「是的。都過去了。」

「去哪兒了?」

「很難說。可它過去了。你能懂的,不是嗎?」

「是的。我能懂。」

「所以,我再也不能寫有關的憤怒的專欄了。」

我嘆了口氣,很沉重。

「我以為你會高興的。」

我也以為我會高興的。在幾個禮拜以前,要是有人賜我許一個願,我想我大概剛好會選擇實現這個願望,因為我想都不會想到有什麼別的東西,甚至包括錢,能如此戲劇性地改善我的生活質量——我們的生活質量。噢,當然了,我嘟嘟噥噥地說要攻克癌症並且獻身於世界和平,可是私下裡我還是希望這個用魔法招來的僕人別讓我去幹那些好人做的事兒。私下裡,我希望這個魔法僕人會說,「不,你是個醫生,你已經為這個世界貢獻得夠多了,那些癤子,還有別的什麼。為你自己許個願吧。」在轉了無數個念頭之後,我就會說:「我願意戴維不再憤怒。我願意他認識到他過得很好,他的孩子非常了不起,他有一個忠貞不渝、心心相印——該死——並且才貌雙全的妻子,有足夠的錢來僱傭保姆、出去吃飯以及償還貸款……我願意他所有的怒火都煙消雲散,每一英寸,每一盎司,或者每一毫升。」(我猜想戴維的怒火是那種介乎於液體和固體之間的難以界定的狀態,像半乾的混凝土。)然後魔法僕人就擦了擦他的肚子,變!戴維是個快樂的人兒了。

變!戴維是個快樂的人了,或者至少,是個安安靜靜的人,此時,此地,在現實生活裡,而我的反應不過是嘆氣。問題在於,我並不是真的想要那個「變!」。我是個理智的人,我不相信魔法僕人,或者突如其來的性格轉變。我希望戴維的怒火只是在經過了成年累月的治療之後才消失。

「我很高興,」我底氣不足地說道。「我只是希望你有勇氣跟奈傑爾坦白。」

「奈傑爾是個暴躁的人,」戴維難過地說道,「他不會理解的。」最後這句結論倒是無可辯駁的,考慮到奈傑爾剛剛以連珠炮般的辱罵結束了他吸引戴維注意的企圖。他甚至用了「操」這樣的字眼,雖然我們全都裝作沒聽見。

「為什麼你不和我們一起玩妙探尋兇呢,媽咪?」

我玩了,一直玩到喝茶時間。用過下午茶之後,我們玩了幼兒拼字遊戲。我們是完美的核心家庭。我們在一起吃東西,我們不看電視,而是玩益智的棋類遊戲,我們歡聲笑語不斷。我感到我隨時都可能殺人。

原文為brainofbritain,英國bbc的一臺益智問答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