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害怕他會重新沉睡。他開始頻頻點頭，眼睛也在合上。

「我太累了。」他像小孩一樣說道，沒過一會兒他又睡著了。

我們整晚都一直坐著，以防他再次醒來需要人照應，但他沒有。到了早上，王后臉色蒼白，因焦慮而渾身僵硬。早上七點時，醫生們進屋來到他身邊，輕輕碰觸他的肩膀，朝他的耳中悄聲說現在已經是早上了，他們驚訝地看見國王睜開雙眼，從床上坐起身來，命人開啟百葉窗。

他一直醒到午餐時間，剛過正午，他又睡著了，但是在晚餐時醒來，要求王后來見他。她走進廂房時，他命人為她準備一把椅子，並問候她最近如何。

我站在她的椅子後面，她回答他說自己很好，然後輕柔地問他睡著的時候是否還記得她懷上了孩子。

他的驚訝之中毫無偽飾。「不！」他叫道，「我什麼也不記得，懷孕，你說過這事嗎？天啊，我不記得了。」

她點頭道：「實際上，我說過。我們當時很高興。」她展示了當時他為她定造的那件珠寶，她早就將此物提前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拿來提醒他：「為了慶祝這個喜訊，你給了我這個。」

「我這樣做過嗎？」他聽到後相當開心，把那珠寶拿在手裡端詳，「手藝非常精緻，我當時想必十分歡喜。」

她嚥了口唾沫：「的確如此。我們都如此。整個國家都十分歡喜。」

我們等他詢問嬰兒的事，但很明顯他並無此意。他頻頻點頭，好像十分睏倦。他發出輕微的鼾聲。瑪格麗特瞥了我一眼。

「您不想知道孩子的事嗎？」我提醒道，「您看到那件首飾了吧？那是王后告訴您她已懷有身孕的時候你給她的。差不多都是兩年前的事，孩子早就生下來了。」

他眨眨眼，扭頭看我，他滿臉不解：「什麼孩子？」

我走到門邊，把愛德華從等候的保姆手中取了過來。幸運的是，他正犯著困，十分安靜。如果他正大哭大鬧，那可不敢帶他進這個安靜的房間。「這是王后的孩子。」我說，「您的孩子。威爾士親王，上帝保佑他。」

愛德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踢了踢肥嘟嘟的小腿。他已經開始蹣跚學步了，漂亮，健康，完全不像個新生兒，這讓我把他抱給國王的時候內心忐忑不安。他沉甸甸地躺在我懷裡，是個十五個月大的健康孩子。把他當做一個新生兒抱給他的父親看何其荒謬。國王看他時的態度如此超然，好像我把一隻肥肥胖胖的小羊羔帶進了房間。

「我完全不知道這事呢！」他說，「是女孩還是男孩？」

王后起身，從我懷裡接過愛德華，把這睡著的孩子抱到國王面前。他退縮了：「不，不。我不想抱。只用告訴我，是女孩還是男孩？」

「男孩。」王后說。聲音中帶著對他反應的不滿，「男孩。感謝上帝。你的王位的繼承者，我們日夜祈求的兒子。」

他仔細端詳那粉色的小臉。「一個由聖靈而生的孩子。」他驚訝地說。

「不，是你的親生兒子。」王后尖聲糾正他。

我四顧屋內，知道醫生們和他們的僕人，還有兩三個侍女，都必定聽到國王剛才做出的足以使人身敗名裂的宣言。「他是王子啊，國王陛下。您的兒子，您的繼承人，英格蘭的王子，威爾士親王；我們給他起名埃德蒙。」

「愛德華。」我連忙說，「是愛德華。」

她回過神來：「愛德華。他是愛德華王子，蘭開斯特的愛德華。」

國王笑容滿面：「哦，男孩！這可真有點幸運。」

「您有了一個男孩。」我說，「一個兒子，一個繼承人。您的兒子，您的繼承人。上帝保佑他。」

「阿門。」他說。我從王后手裡接過這個小男孩，她重新坐回椅子裡。這個男孩翻了個身，我讓他伏在肩上，輕輕搖晃他。他身上帶著肥皂和溫暖肌膚的味道。

「他受洗了嗎？」國王和藹地問。

我能看見瑪格麗特在煩躁之下咬緊牙關，忍耐著對那段可怕日子的緩慢詢問。「是的，」她以足夠愉快的聲音回答，「是的，他受洗了，當然啦。」

「誰是教父母？是我選的嗎？」

「不是，您那時正睡著。我們——我——選了坎普大主教，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還有白金漢公爵夫人安妮。」

「正是我會選擇的人。」國王面帶微笑說道，「我的獨一無二的朋友。安妮是誰？」

「白金漢。」王后小心地逐字說道，「白金漢公爵夫人。不過我要很難過地告訴您，大主教去世了。」

國王驚訝地以手抱頭：「不！怎麼會，我到底睡了多久？」

「十八個月，國王陛下。」我輕輕說，「一年半。確實很漫長。我們都很擔心您的健康。能看見您康復真好。」

他用孩子般充滿信任的眼神看向我：「很長一段時間呢。可是我完全記不得睡覺時的事了。甚至連做過什麼夢都記不得。」

「您還記得入睡時的事嗎？」我小聲問他，在內心痛恨自己。

「一點也記不得了！」他輕聲笑道，「只有昨晚。我唯一記得的就是昨晚睡著的時候。我希望今晚我入睡之後，明天早晨還能醒來。」

「阿門。」我說。王后以手掩面。

「我可不想再睡上一年！」他開玩笑道。

瑪格麗特渾身顫抖，隨即挺直身體，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的臉龐仿如石頭雕成。

「你們想必很難熬。」他和藹地說，環視整個房屋。他似乎還不明白自己已經被他的宮廷所拋棄，這裡唯有他的醫生、護士和我們，他的獄友們，「我會盡量不再這樣做。」

「我們要離開了。」我低聲說，「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今天都是個大日子。」

「我覺得好累啊。」他充滿信賴地說，「但我真的希望明天能醒來。」

「阿門。」我重複道。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一切都如上帝所願。我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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