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家有一間小教堂,正對著大廳,在那裡,這對年輕的新人在雙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莊嚴見證下交換誓言,結為夫婦。我能看到格雷夫人打量我家這一大排孩子,似乎心想她兒媳婦的生育力必定很強。禮成之後我們經過迴廊來到大廳,這裡有一場盛宴,大家又唱又跳,然後我們準備睡覺。
伊麗莎白和我獨自留在臥室裡,這裡將是她的新婚洞房。這間屋子很漂亮,往北可以看見怡人的草地與河流。我油然生起一陣憐意,這是我的女兒啊,是第一個遠嫁他鄉的孩子。「在你的占卜裡,我的未來是怎樣的呢,母親大人?」她問。
這是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你很清楚我再也不做占卜了。那是我少女時代的東西。在英國,他們不喜歡這類事情,我就把它拋在一邊了。如果你看見什麼東西,那也是它們不請自來的。你父親不喜歡這種事。」
她咯咯笑起來,責怪地說:「哦,母親大人!那請你屈尊嘛,這可是我的新婚之夜。」
我不由得笑了:「屈尊到什麼地步?」
「就像躺在地上一樣。」她悄聲說,「就算是為了我!在我的新婚之日!我現在明白了,你以前就知道約翰會愛上我,我也會愛上他。我照你說的,摘了蘋果花,把蘋果給他。可是比這還早許多的時候,我第一眼看見他,就完全明白你把我送到這裡是有什麼打算了。當時我站在他的母親面前,她正坐在記賬室的桌旁,接著他從她身後的門走進來——我甚至不知道他那天在家——我見到他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你為何要送我來格魯比,也明白了你所想的將會成真。」
「那麼你快樂嗎?我送你來這裡,做得對不對?」
她明亮的灰眸迸發出喜悅的光輝:「快樂極了。我以前曾想,如果他喜歡我,我將是全英格蘭最幸福的女孩。」
「這可不是預知,我只不過是知道你有多漂亮,多可愛。我可以把你送到任何英俊小夥子的家中,他們都會愛上你。這不是魔法,只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在春天相遇。」
她樂得容光煥發:「我好高興。那時我還沒有把握。我好高興他是真心愛我,而不是因為中了魔法。但是你肯定預見過我的未來的吧?你有沒有把那些小掛墜放進河裡?你有沒有把它們從水裡拽出來?你有沒有從卡牌中尋找我們的命運?我的未來將會怎樣?」
「我沒有用那些牌占卜。」我對她說了謊,對我的小女兒,我厚顏無恥地說了謊,在她的新婚之夜否認事實,就像一個冷酷心腸的老巫婆,而且還說得滿臉真誠。我要告訴她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謊言。我不會用自己的預知能力為她現在的幸福蒙上陰影。「你弄錯了,親愛的,我沒有用卡牌占卜,也沒有用鏡子,更沒有往河水裡放掛墜,因為沒有這個必要。我不用任何邪門歪道就能預見你的未來,正如我知道他會愛上你。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知道你會幸福,而且我覺得你們會有幾個孩子,第一個很快就會來到。」
「男孩還是女孩?」
「你可以自己分辨。」我笑了,「既然你現在有你自己的結婚戒指了。」
「我還會成為格魯比的格雷夫人。」她帶著寧靜的滿足感說道。
我突然一激靈,就像有人將一隻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頸後。剎那間,我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繼承此地。「沒錯。」我說,決定閉口不提此事,「你將成為格魯比的格雷夫人,也將是許多好孩子的母親。」這是在她的新婚之夜進洞房之前最該聽到的話:「上帝保佑你,我親愛的,也願主帶給你快樂。」
女孩們輕輕叩門,然後呼啦一下擠進屋,帶來要撒到床上的玫瑰花瓣,婚禮麥酒和她的亞麻長裙,我幫她準備停當。等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們吵吵嚷嚷地湧進來時,她已經躺在床上,像一個純潔的小天使。我丈夫和格雷勳爵幫約翰上床躺到她的身邊,約翰滿面通紅,像個小男孩,雖然他已經二十一歲了。我露出微笑,假裝正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喜悅之中;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為他倆擔心到幾乎心臟也停止跳動。
不出兩天,我們就回到了格拉夫頓的自己家中,我沒有告訴伊麗莎白或任何人。我的的確確為她做了塔羅牌占卜,就在格雷夫人寫信問我伊麗莎白在結婚之時會帶來什麼嫁妝的那天。我坐在桌旁,望向窗外的河邊草地和牧場,心中堅信她會幸福,然後取出卡牌。我隨機翻了三張,而三張都是空白。
卡牌製作者當時在這套牌裡放了三張備用卡牌,三張牌的背面都和其他牌一樣色彩鮮豔,可是正面卻空空如也,是在其他玩法裡用來當替補的。而在我想要預視伊麗莎白與約翰·格雷的未來之時,拿到手裡的是這三張不具任何意義的牌。我曾希望預見家族繁榮,多子多孫,可是這些牌卻空白一片。我無法為伊麗莎白和約翰·格雷預見未來:無法預見他們的任何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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