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南錫
我不是迎接新娘的隊伍中唯一無精打采的人。據說我們的領頭人,沙福克伯爵威廉·德拉·波爾極度不信任法國人,也對安茹的瑪格麗特帶來的嫁妝非常不滿,所以在去年還沒離開英國去進行和談之前,他就請國王發誓,將來絕不會有人怪他把這麼一位法國公主帶回英國。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博福特主教或許會把這樁婚事視為邁向和平的最後手段,可是格洛斯特公爵漢弗萊卻賭咒發誓說華爾瓦國王只是用婚事拖延時間,伺機奪取我們在法國的地盤。我知道我的前夫最怕的就是這是法國人的陰謀,騙我們把安茹和馬恩地區交給新王后的父親——安茹的勒內。幾乎所有人都留在英國,我們一行人則廣費錢財浩浩蕩蕩駛向法國,心裡卻對自己做的這筆買賣是否能帶來和平絲毫沒有底氣,它不但耗資巨大,還很有可能會對我們不利。
新娘的母親帶著她從安茹而來,他們說她對這門親事也毫不熱情,因為這會讓她躺在敵國國王的床上,這個國家自打她出生起就與法國為敵。
「你要去第一個見她。」丈夫告訴我。我正立在城堡窗邊俯瞰馬場。從安茹那邊運來的一群毫無價值的駑馬,正在被刷洗,喂水,帶進馬廄。
「我?為什麼是我?」
「她母親認識你的母親,他們覺得你能成為她的朋友。你也經歷過和她差不多的旅程,遠從盧森堡城堡來到英國宮中。他們想讓你在我們之前見她,這樣你就能把她介紹給她的新宮廷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我轉身跟在他身後。
「你們說同樣的語言,這一點就是個突破口。」他說,「她比你嫁給公爵時還要小。才十五歲呢。她在宮裡需要一個朋友。」
他帶我走向最好的房間的雙扇門,立在門側。守衛們開啟門高呼:「貝德福德公爵遺孀前來覲見!」我走了進去。
第一眼就讓我驚呆的,便是她的嬌小,簡直像個可愛的洋娃娃。她的頭髮是一種金紅色,眼睛則是灰藍色,她身穿一件藍灰長裙,一頂頭巾立在腦後,露出她精緻可愛的小臉和蒼白得恰到好處的膚色。她的裙子上遍佈延命菊的刺繡——這種雛菊是她的紋章。高高噘起的嘴說明她是一個備受溺愛的任性孩子,不過她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很快轉過身來,帶著惹人喜愛的燦爛笑容。
「啊!madameladuchesse!」她用法語驚呼,跑上前親吻我,就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了,「你能來見我,我太高興啦。」
我屈膝行禮:「很高興見到您,尊貴的公主。」
「這一位是我的媽媽。他們告訴我說你會和沙福克伯爵一起來接我時,我可高興啦,因為我覺得你會告訴我該如何舉手投足,還有其他一切。你嫁給公爵時只比我大一點而已,對不對?十五歲就嫁人也太小了,是不是?」
這段連珠炮似的發言令我忍俊不禁。
「噓。」她母親說,「公爵夫人會覺得你是一個囉唆的小鬼。」
「因為有這麼多英國人來看我了嘛,我發現他們的名字太難記了。而且還都這麼難念!」
我笑了。「一開始我連自己家族的名字都念不出來。」我說,「這門語言很難學。不過我保證你會學會的。大家都會說法語,而且大家都很想見你,成為你的朋友。我們都希望你能快樂。」
她的嘴唇顫抖起來,可依然表現得非常勇敢:「哦,我已經開始學習了。我會念沙福克伯爵,還有波肥主教呢。」
「波肥?」我疑惑地問。
「難道念得不對嗎?」
「博福特!」我糾正她,「他們是這樣發音的,博——福——特。」
她開懷大笑,攤開雙手:「你看吧!你會教我怎麼念那些詞,還會告訴我英國夫人們都怎麼穿衣打扮的。我是不是要一直穿著大靴子呀?」
「什麼靴子,公主大人?」
「以防腳上沾泥的?」
我大笑起來:「啊,他們那是逗你玩的。英國的確很泥濘,尤其是冬天,可是天氣也不會比——比方說——巴黎更糟糕。比起巴黎,我更喜歡倫敦,現在我在英國生活得很開心。」
她抓住我的手:「你會站在我身旁,告訴我每個人的名字的,對不對?還有教我怎麼發音?」
「我會的。」我向她保證。當她轉向母親時,我感到她的小手在我手中抓得更緊了,「您去跟他們說可以進來了。我最好現在就見他們。」
她是一位招人喜愛的小公主,各方各面都十分完美,但是她的父親,枉稱國王,永遠都無法征服本屬於他的諸多王國。她沒有任何嫁妝,就算嘴上說把米諾卡和馬約卡群島帶來給了我們,我們心裡也都清楚她什麼也繼承不到。她對婚禮和回程提出的一切要求都靠英國國庫支付——但英國國庫早已空空如也了。她的確生得標緻,可這樣的十五歲女孩一抓就是一大把啊。她深受法國宮廷喜愛,她的叔叔華爾瓦王查理七世尤其疼她,可她依然不屬於華爾瓦家族,只不過是安茹地方的公主罷了。查理沒有把他自己的女兒們嫁到英國來,只交出一個侄女。簡而言之,大多數派去接她的英國人都覺得咱們吃虧上當了,這場和親,這些嫁妝,還有小公主本人都不如預期。這不是一場婚姻的良好開端。
她將在都爾宮中的聖喬治教堂成婚,沙福克伯爵會代替國王站在聖壇下她的身旁,從她父親和法國國王手中接過她的小手。她的姐姐約蘭德也會在現場成婚。我知道她很緊張,但被她在結婚儀式兩小時前叫到房裡,發現除了我倆再無一人時我還是很驚訝。她穿著白絲緞的結婚禮服,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點點延命菊,可她的頭髮還沒有打理,腳上也什麼也沒穿。
「我母親說你有某種天賦。」她用法語開門見山地說,「她說你們家族的所有女性都有預知能力。」
我屈身行禮,心中七上八下:「他們是這樣說的,尊貴的公主,但是我把全部的希望和恐懼都交託給我的神父和我的主。我不相信上天會把預知未來的能力賜予凡人,尤其不會賜給女人。」
她驚叫一聲,蹦到床上,完全不顧身上那套價值連城的長裙:「我想讓你為我用塔羅牌占卜,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如何。」她拍拍身邊的床,邀請我過去坐下。
我沒有回應她的邀請:「您的母親肯定沒有讓您這樣做吧?」
「沒有,她對這事一無所知,基本上是我自己的主意。過來,坐在我身邊。」
「我不能。」我沒有動,「英國朝廷很不待見預知或算星盤這類事。他們肯定也不會待見卡牌算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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