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11月

「那不可能!」我叫道,「只要她還是他們的母親。喬治的孩子是一回事,伊莎貝爾是我至親的姐姐;但那伍德維爾女人的孩子只會成為我們最致命的敵人。」

「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站起身,揉了揉上臂,好像它麻掉了,「現在,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兩個男孩會變成怎樣的人了。」

「她是我們的敵人。」我再次強調,奇怪他怎麼傻到忘記了這一點,「她把她的女兒許配給了亨利·都鐸。他準備侵略英格蘭,讓伍德維爾家的私生女坐上王后的寶座。她是我們的敵人,你應該把她拖出避難所,關在倫敦塔裡,而不是秘密探望她。別去找她,你勝利了,你才是國王。別去見她的女兒,那個被寵壞了的傻子。」我看見了他臉上深深的憤怒,一時住了口。「被寵壞了的傻子,」我挑釁地重複,「你告訴我還能是什麼——一個無與倫比的公主?」

「王后不再是我們的敵人了。」他簡單地說,就好像所有的憤怒都燒完了,「她已經將怒火轉移到了瑪格麗特·博福特身上。她懷疑是她,而不是我,綁架或者殺了小王子們。畢竟,他們的死讓亨利·都鐸成了下一任繼承人。誰會從男孩們的死中得益最大?只有亨利·都鐸,蘭開斯特的下一位繼承人。一旦她知道我是無辜的,就只能怪罪到都鐸和他母親身上了。所以她轉而反對叛亂,而且她會否認這場訂婚、會反對他的繼承權。」

我張大了嘴:「她改變立場了?」

他嘲諷地笑了笑。「我們可以和平共處,她和我。」他說,「我已經承諾可以將她釋放,軟禁在某個我選擇的地方,她也已經同意了。她不能一輩子待在避難所裡。她想要出去。那些女孩子臉色蒼白,就像是陰影裡的小百合。她們需要出去,到田野上去。年長一些的女孩簡單精緻,像是珍珠的雕像,如果我們讓她自由,她會像玫瑰一樣綻放的。」

我能嚐到自己嘴裡嫉妒的味道,就像膽汁衝上了舌頭,我快噁心得吐了。「那這朵玫瑰會在哪裡綻放呢?」我尖刻地問,「不要在我的房子裡。我不會讓她待在我的屋簷下。」

他看著爐火,接著將他黝黑的臉轉向了我。「我認為我們可以讓三個年紀最大的女孩來宮裡,」他說,「我覺得她們可以服侍你,如果你同意的話。這些是愛德華的女兒,約克的女孩,她們是你的侄女。你應該像愛小瑪格麗特那樣愛她們。我覺得你可以把她們放在眼皮底下嚴加看管,然後等時機成熟,我們就給她們找些好丈夫,讓她們安定下來。」

我向後靠上了石窗框,感受著肩膀的冰涼觸感。「你想要她們來和我住?」我問他,「伍德維爾的女兒?」

他點頭,就好像我會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你不可能找到一個比伊麗莎白公主更漂亮的侍女了。」他說。

「伊麗莎白小姐。」我咬著牙,糾正他,「你宣佈了她的母親是個妓女,她是個雜種。她是伊麗莎白·格雷小姐。」

他笑了笑,就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哦,是的。」

「那她們的母親呢?」

「我會將她安置在鄉村。約翰·納斯菲爾德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會將她和年紀比較小的女孩們安置在他家,他可以替我看管她們。」

「她們會被囚禁?」

「她們會被看得很緊。」

「關在房子裡?」我追問,「鎖起來?」

他聳了聳肩:「我想,納斯菲爾德覺得怎麼樣合適就怎麼樣吧。」

我立刻明白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又會再次成為一棟漂亮鄉村寓所中的夫人,而她的女兒們會作為侍女生活在我的宮裡。她們將會像空中快樂的鳥兒一樣自由,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又再次勝利了。

「什麼時候?」我以為他會說春天,「四月?五月?」

「我想,那些女孩們可以立即就來宮裡。」他說。

我果斷衝他發火了,從視窗的位子上跳了起來。「這是我們作為國王和王后的第一個聖誕節。」我的聲音氣得發抖,「我們將在這個宮廷,給這個國家留下我們的印記,人們會在這裡看見我們頭戴王冠,會在這裡評論我們的著裝、娛樂活動。這是人們開始傳頌我們宮廷的時刻,它會像卡米洛特一樣美麗、快樂、高貴。你想要讓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女兒們在我們的第一個聖誕節坐在這裡享用聖誕晚宴?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所有人,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你代替愛德華坐在王位上,但裡弗斯們依然控制著宮廷,女巫依然佔著統治地位?我姐姐、你哥哥、他們的小嬰兒的鮮血還沾在她的手上,而沒有人指控她?」

他靠近我,抓住了我的胳膊,感覺到我正渾身發抖。「不。」他溫柔地說,「不。我沒這麼想。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你的宮廷,不是她的。我知道,你是王后,我知道的,安妮。冷靜。沒有人會破壞屬於你的時刻。她們可以聖誕節後再來,等所有的協議都正式辦妥。我們不需要她們這麼早來讓這次盛宴掃興。」

他讓我平靜了下來,一如往常:「掃興?」

「她們會掃興的。」他用甜美的聲音哄著我,「我不想讓她們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們可以在牢房裡待到聖誕節後,只有當你覺得時間合適,我們才會釋放她們。」

他的觸控讓我平靜了下來,就像是一匹溫馴的母馬。「很好,」我吸了口氣,「但不能在聖誕前。」

「是的。」他說,「直到你覺得時間合適。你來判斷何時,安妮。你是英格蘭王后,不需要讓任何你不想要的人來服侍你。你周圍應該只有你喜歡的女性。我不會強迫你接受你害怕或是討厭的女人。」

「我不怕她們,」我糾正他,「也不嫉妒她們。」

「當然。」他說,「不需要有任何原因。等你準備好了以後,再邀請她們。」

我們在倫敦過聖誕節,沒和孩子們在一起。其實直到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我都希望他們能來。愛德華的身體還不錯,但家庭醫生建議,他還不夠強壯,不能應付糟糕路況下的長途跋涉。他們說他應該待在米德爾赫姆,在那裡,家庭醫生非常清楚他的健康狀況,能好好照顧他。他們說,在這種惡劣天氣下長途旅行會損害他的健康。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想到了理查德小王子,他們倆同年,但理查德卻比愛德華高出一頭,有著紅潤的臉頰,充滿活力。愛德華的生活沒什麼激情,他不常要求什麼。他會安靜地坐下來讀書,乖乖地上床睡覺。早晨,他總是會賴床。

他胃口還不錯,但廚師們為了送上美味佳餚和誘人醬汁費盡了心思。我從沒見過他和瑪格麗特、泰迪一起去廚房偷剩下的糕點吃,或是求麵包師給一個新鮮出爐的麵包卷。他從不偷奶油吃,也從不把裝飾菜和烤肉統統吃完。

我試著不去為他擔心;他愉快地做作業,和表弟表妹們一起騎馬,和他們一起玩網球、射箭、滾球,但他總是第一個停下玩不動的,或者是走開坐一會兒,或者笑著說他要喘口氣。他並不強壯,並不結實,事實上,他就是那種讓人覺得他會是在一個遠方巫婆的詛咒下度過一生的孩子。

當然,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詛咒過我的兒子。但有時,他坐在我的腳下,將頭靠在我的膝蓋上,我會摸著他的頭想,既然她的詛咒已經影響了我的生活,那如果它落在我兒子頭上,也不會令人驚訝。而現在,理查德說了女巫伊麗莎白和她的學徒女兒的新詛咒,會降臨到殺害她們王子的兇手頭上之後,我就更加害怕裡弗斯家的惡意會針對我和我的兒子了。

我命令米德爾赫姆的醫生每三天給我寄一封信,告訴我孩子們的情況。這些信件在越過冬雪綿綿的北方和交通遲滯的南方道路後,會告訴我,愛德華精神很好,正和他的表弟表妹們玩耍,享受著寒冷的天氣,乘雪橇,滑冰。他很好。我可以放心。他很好。

即使少了孩子們的出席,理查德還是決定要在宮裡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我們是一個勝利者的宮廷;每個來用餐,來跳舞,或只是來觀光的人都會知道我們統治下的第一個聖誕節非常快樂。他們知道我們曾經被挑戰,加冕後的第一週就接受了前王后本人的挑戰,還有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孩自稱為王,但我們得到了支援。瞭解這些之後,就會覺得我們的聖誕盛宴更加美妙。英格蘭不想要亨利·都鐸,英格蘭已經忘記了裡弗斯男孩們,滿足於讓伍德維爾王后待在避難所裡。她完蛋了。那場統治已經結束了,而這個聖誕節宣佈了我們統治的開始。

我們每天都有娛樂、狩獵、划船、辯論、競賽和舞蹈。理查德下令找來了最好的音樂家和劇作家,詩人們為我們寫下詩歌,而教堂則充滿著合唱團聖潔的歌聲。每天宮裡都會有新的娛樂活動,每天理查德都會給我一個小禮物——一枚珍貴的珍珠胸針或一副薰香的皮手套,三匹新馬被送去北方給孩子們,或者是一份奢華的大禮——一桶從西班牙運來的橘脯。他讓我沐浴在禮物中,每晚都會來我的大臥室與我一起過夜,他將我包裹在臂彎中,就好像只有這樣緊緊地抱著我,才能相信他真的讓我做了王后。

我有時會在夜裡醒來,看著床上的掛毯,上面織著神與女神獲得勝利後懶洋洋地躺在雲上的場景。我覺得我也應該感到勝利,我處在父親希望我在的位置上了。我是這片土地上最偉大的女人,再也不需要擔心踩到誰的裙裾,因為現在所有人都走在我後面。但當我因這個想法而微笑時,不禁又想起了住在約克郡的寒冷山谷中的兒子,他那瘦小的身軀和蒼白的皮膚。我想起了那個依然住在避難所裡的女巫,這個聖誕節她會慶祝自己即將被釋放。我抱住理查德,摸著他右臂,輕輕地幫他在睡夢中舒展一下,看看它是否真的如他以為的已經廢了。我不知道。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是一個值得我同情的戰敗的寡婦,還是我家人和我的和平生活的最大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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