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6月

「你會審判他們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不,來不及了。這是戰爭必要的犧牲。我已經在倫敦塔砍了黑斯廷斯的頭。莫頓交給了白金漢公爵亨利·斯塔福德處理。羅塞勒姆和托馬斯·斯坦利,我會先把他們當嫌疑犯抓起來。已經命人去他們家裡搜查證據了,如果發現他們在密謀對付我的話,我就會處死他們。」

一個僕人為我們上了一道燉雞。我等他走開後,低聲說:「砍頭?威廉·黑斯廷斯?不經審判?就這樣?」

她的母親衝著我勃然大怒。「就這樣!」她重複道,「為什麼不就這樣呢?你覺得王后讓我兒子得到一場公平的審判了嗎?你覺得她讓喬治死的時候,有過公平的審判嗎?」

「沒有。」我承認她說的是事實。

「好了,不管怎麼樣,已經做了。」理查德說,切著一條白麵包,「如果黑斯廷斯與王后結盟反對我,那我就不能把王子放上王位。一旦他被加冕為王,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顧問,他們會把他從我這裡帶走,接著把我的死刑狀放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會簽字的。我很明白,王子他卻完完全全是他們的孩子,他完全是供他們使喚的。我必須把安東尼·伍德維爾、理查德·格雷和他們的親戚托馬斯·沃恩全部處死。他們都有可能命令王子反對我。他們死了以後,我才安全。」他看著我驚駭的臉,「這是我可以加冕他的唯一方法。」他說:「我必須毀掉他母親的親友。我必須使他成為只有一個顧問的國王,也就是我。當他們全死了,我就只需要面對她了。這陰謀就被破壞了。」

「你必須蹚過無辜之人的鮮血。」我直接地說。

他毫不動搖地看著我的眼睛。「為了將他放上王位,」他說,「為了讓他成為一位好國王,而不是他們的爪牙——是的,是的,我必須這樣。」

在黑暗的避難所中,王后施著法術,念著咒語,反對著我們。我知道她會這麼做。我幾乎能感覺到她的惡意,就像是河面的薄霧一般抵著巴納德城堡的背面房間的螺栓窗。我從侍女那裡聽說,王后將自己的二兒子交給了他的朋友和親戚鮑徹紅衣主教照顧。紅衣主教向她發誓說孩子是安全的,然後將小男孩理查德帶來了倫敦塔中的王室房間,和準備加冕的他的哥哥愛德華關在了一起。

我不敢相信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即使我們把兩個男孩都捏在了手裡,即使我們把他們帶去米德爾赫姆城堡並視如己出,王子仍不是普通的孩子。他不能被當作一般的養子。他是個十二歲的男孩,被當作國王撫養長大,愛著自己的母親,絕對不會背叛她。他由他的舅舅安東尼·伍德維爾教育、訓練和指導;絕不會將愛與忠誠轉向我們。我們對他來說是陌生人,他們也可能告訴過他,我們是敵人。他們從嬰兒時起,就控制了他,他完全是他們的孩子,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一點。她已經將他從我們——王子的真正家人——這裡贏走,就好像她把丈夫從他兄弟那裡贏走了一樣。理查德將要為一個註定成為他最致命的敵人的男孩加冕,不管我們待他有多好。理查德將會使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成為英格蘭國王的母親。她將會得到我父親的稱號:擁王者。我毫不懷疑她會做我父親會做的事情:等待時機,然後將敵人們慢慢地全部消滅。

「我還能怎麼做呢?」理查德問我,「除了將這個視我為敵人的男孩加冕為王,我還能怎麼辦呢?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是我的侄子。即使我認為,他是作為我的敵人被撫養長大的,為了不失去榮譽,我還能做什麼呢?」

他的母親在爐火邊抬頭傾聽。我感覺到她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我。這是個站在勒德羅的中心、等著壞王后的軍隊衝破大門的女人。這是個無所畏懼的女人。她朝我點點頭,就好像批准我說出一件事,一件顯而易見的事。

「你最好自己坐上王位。」我簡單地說。

理查德看著我。他的母親微笑地放下了針線活。這幾天她都沒有好好縫過一針。

「做你兄長做過的事。」我說,「不是一次,而是兩次。他不止一次地在戰場上從亨利那裡奪來了王位,而亨利比裡弗斯男孩的繼承權正統得多。那個男孩都還沒有加冕,也沒有被確立。他只是一位王位繼承人,而你是另外一位。他也許是國王的兒子,但只是個孩子。他甚至都不是國王合法的兒子,只是個私生子,許多私生子中的一個。你是國王的弟弟,一個男人,已經做好統治國家的準備了。從他那裡把王位奪過來。對英格蘭而言,這是最安全的情況,對你的家庭來說,這是最好的情況,對你來說,這是最好的事。」我覺得自己的心臟突然因為野心而劇烈地跳動了起來,我父親的野心——我最終還是應該成為英格蘭的王后。

「愛德華指定我做護國公,不是他的繼承人。」理查德冷冷地說。

「他並不知道王后的本性。」我熱切地說,「他到死都中著她的咒語,被她欺騙了。」

「那個男孩甚至不是愛德華的後嗣。」他母親突然插話。

理查德抬起手阻止她繼續說話:「安妮不知道這件事。」

「她該知道的。」她尖刻地說,轉向我,「愛德華和一位女士結過婚,你的一位親戚——埃莉諾·巴特勒。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是一位……」我想了想合適的詞,「寵兒。」

「不止是他的情婦,他們秘密結過婚。」公爵夫人坦率地說,「和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情況一樣。他宣誓結婚,在某位鄉野牧師的見證下說了誓言……」

「並不是什麼鄉野牧師,」理查德插嘴道,凝視著爐火,一隻手搭在壁爐上,「斯坦靈頓主教為他和埃莉諾·巴特勒舉行了儀式。」

他的母親對此聳了聳肩:「所以,這場婚姻是有效的。相比之下,和那個伍德維爾女人的儀式則是由一個無名無姓,也許根本沒有聖職的牧師見證的。他和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婚姻是無效的。這是重婚罪。」

「什麼?」我沒能理解這一切,插嘴道,「母親大人,你在說什麼?」

「問你的丈夫,」她說,「斯坦靈頓主教親口承認了這件事,不是嗎?」她向理查德求證,「主教眼睜睜地看著愛德華拋棄了埃莉諾夫人,讓她去了一所女子修道院,什麼都沒說,而愛德華獎勵了他的緘默。但當主教看到裡弗斯家的人要讓他們的男孩——一個私生子——坐上王位時,他去找了你的丈夫,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愛德華在與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秘密結婚之前,已經成婚了。即使是一位有資格的牧師主持的,即使這個儀式是有效的,它依然什麼都不是。愛德華已經結過婚了。那些孩子,所有那些孩子,都是私生子。沒有裡弗斯家族,沒有王后。她是一個情婦,而她的私生子都是冒牌貨。就是這樣。」

我驚訝地轉身看向理查德:「這是真的嗎?」

他窘困地快速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說,「主教說他為愛德華與埃莉諾夫人舉行了一個有效的結婚儀式。他們都已經死了。愛德華承認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是他的妻子,她的兒子是他的繼承人。難道我不應該尊重我兄長的意願嗎?」

「不。」他的母親直截了當地說,「如果他的意願是錯誤的話。你不必把一個私生子優先於你自己放上王位。」

理查德轉身背對爐火。他的手扶著自己的肩膀:「為什麼你以前不說這件事?為什麼我先從斯坦靈頓主教那裡聽說這件事?」

她拿起針線活:「有什麼好說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恨她,她恨我。愛德華還活著的時候,稱她為妻子,承認了那些孩子,我說什麼又有什麼不同呢?任何人說又有什麼不同呢?他讓斯坦靈頓主教閉嘴了,我為什麼要說出來呢?」

理查德搖了搖頭。「自從愛德華登基以來,就一直有這些流言。」

「但沒有流言是針對你的。」他母親提醒他,「自己坐上王位吧。除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家人和她收買的人,全英格蘭沒有一個人會擁護她的。每個人都知道她是個什麼東西——一隻狐狸精,一個女巫。」

「她會成為我一生的敵人。」理查德說。

「那就讓她一輩子待在避難所裡。」她微笑地說,自己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個女巫,「把她關在聖地,讓她永不見天日,還有她的那些小巫婆女兒們。逮捕她。把她關在那裡,和她的私生子一起永遠隱居。」

理查德轉向我:「你認為呢?」

房間裡一片寂靜,他們等著我的決定。我想起殺死自己偉大戰馬的父親,想起他為了讓我坐上英格蘭的後位而戰死疆場。我想到了伊麗莎白·伍德維爾,我人生的痛苦之源,殺害我姐姐的兇手。「我認為,你比她的兒子更應該繼承王位。」我大聲地說,心想:而我也比她更應該坐上後位,我將成為,我本就該成為,英格蘭的安妮王后。

他依然猶豫:「坐上王位,這是很大的一步。」

我走到他身邊,拉起了他的手,就像要再一次拉起手,說出對彼此的誓言。我發現自己在微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在決定性的一刻,我真的是我父親的女兒。「這是你的宿命。」我告訴他,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充滿著堅定,「你的出生,你的志向,你的教育,這所有的一切都決定了你是英格蘭這時最好的國王。做吧,理查德。把握機會。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也是你的。讓我們抓住它,讓我們一起把握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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