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7月

倫敦塔

又一次,我身處倫敦塔的王室房間中,透過狹長的玻璃看著月光在黑色的河水上鋪上了一條銀色的小路。又一次,我意識到了夜晚的安靜和遠處傳來的樂聲。此時是我們的加冕典禮前夜,我離開了慶祝晚宴,來到這裡祈禱,看著湍急的河水匆匆流向大海。我將要成為英格蘭王后。又一次,我小聲對自己說出了那個誓言,最早父親對我說過的誓言。我將會成為英格蘭的安妮王后,明日我將加冕。

我知道,她會站在她的小窗旁,望著避難所之外的黑暗,美麗的臉將被悲傷籠罩,她會為她的兒子祈禱,知道兩人都已經落到了我們手中,而兩個人都不會成為國王。我知道她正在詛咒我們,手中緊緊攥著一些沾血的破布,用蠟製作一些人像,搗碎草藥將它們在火中燃盡。她的全副心神都會集中在倫敦塔,正像今晚的月光在水面上鋪出的銀色小路,直直通向他們的房間。

他們的房間,她兒子們的房間。他們都在這裡,兩個男孩,和我一起在倫敦塔中,就在上面一層樓。我只要走上一層石階,告訴他們的守衛讓開,就能直走進他們的房間,看見他們睡在一張床上,蒼白的月光灑在他們蒼白的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小小的溫暖的胸膛在白色的蕾絲睡袍中起伏,如嬰兒般深深地沉睡著。王子只有十二歲,上嘴唇微微有點泛白,瘦長的雙腿在床上舒展開來,就像一匹小馬。他的弟弟理查德下個月就十歲了;與我的愛德華同年。我怎麼能看著他卻不想到我自己的兒子呢?他是個快樂的小男孩,即使睡著的時候,也在為一些美夢露出微笑。這些男孩現在起由我來照顧,他們會成為我們的養子,直到長大成人。我們將不得不把他們關在米德爾赫姆堡或者哈頓堡,總之是我們某個北方的府邸,在那裡可靠的僕人們會把他們嚴加看管。我已可以預見,我們不得不把他們永遠關起來。他們將從女巫的男孩變成囚犯。我們永遠不能讓他們離開。

他們對我們而言永遠都會是威脅。如果有人不滿或者質疑我們的統治,他們將會成為焦點。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將會花一生的時間,試圖把他們從我們手上搶回去,試圖讓他們重登王位。我們將把最大的威脅安置在自己的家中。他們的父親愛德華國王就絕不會容忍這樣的危險。我的父親也是。他曾經抓住過愛德華國王,但後來讓他溜走了,並重新登上了王位。父親在那時說,下次不會有選擇的機會了,抓住他就要殺了他。愛德華從父親那裡學到了這一點。當他抓住老王亨利時,保障了他的安全,但那只是因為還有一個蘭開斯特繼承人。我的前夫愛德華王子的死是他父親的死亡通知書。當愛德華國王發現他可以滅絕蘭開斯特家族時,果斷這麼幹了:他殺死了亨利國王,而他的弟弟喬治和理查德則協助了這場謀殺、弒君。他們意識到,只要亨利國王還活著,總會成為叛亂的焦點,他們的威脅。死人才真正安全。毫無疑問,我心中知道,伍德維爾男孩活著對我們很危險。其實,兩個孩子也不該活著受罪。只是我軟弱的溫柔和理查德對兄長的愛讓我們決定留他們一命。不管是我父親還是理查德的哥哥都不會是這樣軟心腸的傻子。

我將皮毛大衣裹得更緊一些,雖然今夜很暖和,但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河風還是帶著深深的涼意。我想到,如果伊莎貝爾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笑的。我正穿戴著她的皮毛,正是伊莎貝爾曾經裝飾在禮服胸口,後來又不得不還回去的那無價的白鼬毛皮。伊莎貝爾會大笑著慶祝我們的勝利。我們今晚贏了,我們最終贏了。當年在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加冕的晚上,就在這同樣一座塔中,那個扮王后玩的小女孩,明天將戴上后冠。

母親曾對我耳語的那些質疑都不重要了。不管我的婚姻是不是有效,我的加冕儀式都會由大主教用聖油完成。我將成為英格蘭王后,將最終獲得寧靜。理查德在上帝面前娶我為妻,現在他將在全世介面前立我為後。我不再需要擔心他愛不愛我了。他私下給了我戒指,而公開地給了我王冠。我將會成為安妮王后,正如父親所願。

我拿開皮毛,把它扔在椅子上,就好像它不值一文。我現在有滿滿一櫥的皮毛,有最好的珠寶,每年會收到一大筆錢來維繫王后應有的生活。我將與之前的王后一般,活得盛大隆重。我得到了伊麗莎白所有的禮服,會將它們全部改成我的尺寸。我鑽進床上溫暖柔滑的被子裡,大大的床有著黃金頂蓋與紅色的天鵝絨帳幕。從現在開始,我身邊只會有最好的東西,我也只要最好的東西。我身為擁王者的女兒,明天父親對我的期望就會實現,我會成為王后。等我的丈夫死去,我們的兒子愛德華,擁王者的外孫,將成為國王,而沃裡克家族就將成為英格蘭的王室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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