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城堡
再一次,我等待著去覲見英格蘭的國王與王后;再一次,我又害怕又興奮。這一次沒人會走在我前面,沒人會準備著要責罵我。我不用害怕踩到母親的裙裾,因為她依舊被關在比尤利,而即使她重獲自由,也不能走在我前面,因為我的地位已經高過她了。我是一位王室公爵夫人。我幾乎不會再跟在任何女人的裙裾後面了。
我不必害怕伊莎貝爾刻薄的言語了,因為我現在同她平起平坐。我也是約克家族的一位王室公爵夫人。我們必須分享所繼承的財產,各自的丈夫現在平均分享著這筆財富。我們自己則分享了約克家族的男孩——她得到了喬治,英俊的哥哥;但我有理查德,忠誠受寵的弟弟。理查德正在我身旁,他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他知道我很緊張,知道我下了決心要走進偉大的王室宮廷,讓他們承認我的身份:約克的王室公爵夫人,王國中最高貴的女人之一。
我穿著深紅色的禮服。我買通了管理衣帽的一個侍女,想知道伊莎貝爾今晚穿什麼。她告訴我,我的姐姐定製了一條淺紫羅蘭的禮服,差不多是淡紫色,今晚她會穿這件禮服搭配紫水晶。我選擇的顏色會讓她黯然失色。我戴著紅寶石項鍊和耳環,深紅的衣服和閃閃發亮的寶石襯托出了我奶油般的膚色。我的髮飾高高聳起,就像是我和我丈夫頭頂上的教堂尖頂,而面紗則是鮮紅色的。我禮服的下襬用深紅色絲線繡著花邊,袖子的剪裁大膽地展示出我的手腕。我知道我看上去很美。我十六歲,皮膚正如綻放的玫瑰。英格蘭王后,愛德華深愛的妻子,在我身邊也會看上去蒼老疲累。我正在我美麗的巔峰、勝利的時刻。
我們面前的大門開啟了,理查德牽起我的手,用餘光掃了我一眼,說:「齊步走!」就好像是在戰場集合,然後我們就踏入了溫莎城堡裡王后覲見室的火光與溫暖中。
伊麗莎白王后總是這樣,她的房間裡有最好的蠟燭,閃耀著明亮的光芒,侍女們也都衣著精美。她正在玩滾球,而從笑聲和掌聲來看,我猜她正在遊戲裡領先。樂手們在房間的盡頭,女士們正手拉手,排著隊,跳著圓圈舞,並四處張望,朝她們喜歡的朝臣們微笑。他們靠在牆上,觀察著這些女人,就好像他們是高等獵人,招搖過市。國王坐在大廳正中,正與格魯修斯的路易聊天,在父親將他趕下王座期間,路易是愛德華唯一的朋友,即使那時父親看上去已經勝券在握。路易那時將愛德華帶去了自己在佛蘭德斯的宮廷,保護他,支援他招募軍隊、徵集艦隊和資金,像風暴一般地回到了英格蘭。現在路易被封為溫徹斯特伯爵,而為了慶祝他的封爵,會舉辦多天的慶祝典禮。國王有債必還,有恩必報。對我來說,幸運的是,他有時也會寬恕自己的敵人。
愛德華國王抬頭看見我們步入房間,最親愛的弟弟和他美麗的新婚妻子,愉快地大聲招呼,並親自上前迎接我們。對待他愛的人和逗他開心的人,他總是隨意而迷人的,而現在他牽起我的手,放在嘴邊吻了吻,就好像已經忘記了上次我們見面時的情景。那時,我身處如此大的恥辱中,甚至都不被允許同他說話,只能在他經過的時候,默默地屈膝行禮。
「看看誰來了!」他欣然招呼王后。她過來,接受我們的鞠躬,並讓理查德吻了吻她的臉頰,然後轉向我。顯然,她和國王決定,應該把我當作一位親戚和姐妹來問候。她的灰色眼睛中閃爍著極小的惡意,似乎覺得,我出現在今年這個為了迎接她丈夫的盟友而舉行的最盛大的宴會上,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我曾經跌得那麼重,而現在居然又站起來了。「啊,安妮夫人,」她冷淡地說,「恭喜你。真是個驚喜!真愛的勝利!」
她轉身,向身後的女士們做了個手勢。我的姐姐伊莎貝爾高視闊步地走上前,我的勇氣一下子消失了,忍不住想要縮回身邊理查德寬闊的肩膀背後。伊莎貝爾臉色蒼白、神情輕蔑,向我們行了個最淺的屈膝禮。
「然後,你們都在這兒了,沃裡克的女兒們,都成為了王室公爵夫人和我的妹妹。」王后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聲,「誰會想得到呢?你們的父親死了以後居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女婿。你們一定感到非常高興吧!」
她的弟弟安東尼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他們是在分享一個關於我們的笑話。「當然,一場內維爾姐妹的歡樂重聚。」他說。
伊莎貝爾上前幾步,作出要擁抱我的樣子,把我拉近,憤怒地對我耳語:「你羞辱了自己,還讓我難堪。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哪裡。像個廚房蕩婦那樣逃跑!我不能想象父親會說什麼!」
我掙脫了她的手,面對她說:「你把我關起來,還偷我的財產。」我激動地說:「父親又會怎麼想呢?你覺得我會怎麼做?彎腰膜拜喬治,就像你一樣?或者你希望我死,就像你希望我們的親生母親死一樣?」
她一瞬間抬起了手,但又立即把它放下了。但所有人都已經看見,她想要給我一巴掌。王后大笑起來,伊莎貝爾轉過身,理查德聳了聳肩,向女王鞠躬,然後拉著我走開了。
房間的另一頭,有人告訴喬治這裡發生了爭吵,他很快過來站在了伊莎貝爾身邊,怒視著理查德和我。那一刻,伊莎貝爾和我公開為敵,越過大廳瞪著彼此,沒人肯讓步,伊莎貝爾和她的丈夫站在一起,我和我的丈夫也一樣。然後理查德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們就去被介紹給新伯爵認識了。我愉快地問候了他,聊了一會兒天,然後事情就平息了。我轉過身,情不自禁地往後看,就好像我希望她能叫我過去,又或者我希望我們還能成為朋友。她正與王后的一位侍女談笑。「伊茜……」我小聲地說。但是她沒有聽見。只有理查德帶我離開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一個很輕很輕的低語,是她在叫我:「安妮。」
這不是這個秋天最後的一次家庭見面,因為我必須去見理查德那可怕的母親,塞西莉公爵夫人。一個明媚的晴天,我們騎馬沿著北方大道去了她的家:福瑟臨黑。她還擁有一切,就只是被逐出了宮廷。她憎恨著她的王后兒媳,不出席大多數的宮廷慶典,而且她還曾參加了喬治對抗他兄長的叛亂,這樣就失去了她的兒子愛德華對她殘餘的愛。如果可能,他們表面上還是會裝裝樣子:她還擁有一棟倫敦的房子,而且時不時地造訪一下宮廷,但王后的影響依然明顯,塞西莉公爵夫人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福瑟臨黑城堡只有部分的修復和裝潢,卻作為她的家賜給她。我騎在理查德旁,心情愉快,直到他用眼角瞥了我一眼,說:「你知道我們會經過巴尼特嗎?這場戰鬥是沿路進行的。」
我當然知道。但我從沒想到我會確確實實地經過父親死去的那條路。在那裡,理查德和他的哥哥並肩作戰,衝出迷霧,突襲了我父親的軍隊並殺了他。在這個戰場上,「午夜」為它的主人完成了最後一個偉大的任務:低下了它的頭,讓一把劍刺進自己的心臟,以告訴士兵們,只戰不退,絕不允許逃跑或投降。
「我們會迴避。」理查德看著我的臉說。
他命令衛隊為我們開路,我們離開了大路,穿過牧場和燕麥作物殘茬繞開了戰場,然後重新在小鎮的北面回到了北方大道上。我的馬帶我向前每走一步,我都不由退縮畏懼,覺得它像是踩在骨頭上,我想到了自己的背叛,我身邊的這個人是我的丈夫,也是殺了我父親的敵人。
「有個小教堂,」理查德主動開口,「這場戰鬥沒有被遺忘,他也沒有被遺忘。愛德華和我付錢讓人為他的靈魂做彌撒。」
「是嗎?」我說,「我不知道。」我幾乎說不出話,內疚快把我的心撕裂了。我嫁進了與父親為敵的家族。
「我也愛他,你知道的,」理查德小聲說,「他撫養我長大,就像他撫養的所有養子一樣,就像我們對他來說不只是獲利的工具。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他都是一位好監護人。愛德華和我認為他是我們的領袖,我們的長兄。沒有他,我們絕不可能有今天。」
我點頭,沒有說父親反抗愛德華只是因為他的王后,因為她貪婪的家族和她邪惡的建議。如果愛德華沒有娶她……如果愛德華從沒遇見她……如果愛德華沒有被她和她母親那些淫蕩咒語迷惑……但這些想法只讓我更加遺憾。「他愛你,」我只說了,「和愛德華。」
理查德搖搖頭,和我一樣知道問題所在,它依舊存在——愛德華的妻子。「這是一場悲劇。」他說。
我點頭,然後我們就沉默地騎向了福瑟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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