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王后對我們並非無禮——而是比無禮糟糕得多,她對我們根本視而不見。她的母親從不跟我們說話,如果她在走廊或大廳中遇見了我們,她會後退幾步貼著牆走過,就好像連裙邊都不想讓我們碰觸到。如果是另一個女人這樣做,我會認為她是在表示敬意,給我讓道。但當公爵夫人看都不看我一眼,快速地向一旁讓開時,我覺得她就像是在將自己的裙襬從汙泥處扯開,就彷彿我的鞋子上有什麼東西或者我的裙子裡散發著臭味。我們只在晚餐時能見到自己的母親。她坐在王后的侍女們中,當其他人都在愉快地聊天時,她的周圍卻總是有著一股不友善的安靜氛圍。其他時候,我們侍奉著王后,早上服侍她更衣,跟隨她去育兒室探望她的三個小女兒,在小禮拜堂中跪於她身後,早餐時坐在她的下首,隨她一起騎馬狩獵。我們一直在她的面前,但她從沒有對我們說過話,看我們一眼,甚至承認我們的存在。
尊卑的順序意味著我們必須緊緊地跟在她身後,而她則是簡單地無視了我們,越過我們的頭頂與她的其他侍女交談。如果碰巧只有我們倆跟著她,她表現得就像孤身一人一般。當我們捧著她的裙裾時,她走路的速度也絲毫不會減慢,我們必須看上去很蠢地一路小跑來跟上她。她將手套遞給我們時,從來也不看一下我們是否準備好接過它們。當我掉下一隻手套時,她也不會屈尊注意。就好像她寧願讓散發著香氣、點綴著精美刺繡的貴重皮革躺在爛泥裡,也不願叫我撿起來。當我把東西遞給她時,一本故事書或一份請願書,她就好像是憑空接過來的一樣。如果我遞給她一束鮮花或一塊手帕時,她只拿起那個物品,而不碰觸到我的手指。她從不要我將她的祈禱書或者念珠拿給她,我也不敢那麼做。我害怕,她會認為我沾滿鮮血的雙手玷汙了它們。
伊莎貝爾變得面容蒼白、情緒消沉,只做她必須做的,然後就沉默地坐著,一言不發,任憑其他侍女在她身旁聊天。隨著她的肚子越來越大,王后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少,但這並不是出自尊重。王后只是輕蔑地轉過頭,表示伊莎貝爾不能再服侍她了,不是一位稱職的侍女,什麼用都沒有,只不過是一頭生產的母豬。伊莎貝爾總是將手疊放在自己的腹上,彷彿是要藏住那弧度,就好像她害怕王后會將目光投到這孩子身上。
然而,我依舊不能將王后視作敵人,因為我無法擺脫自己的感覺——她是對的,我們錯了,她對我們的輕蔑是父親一手造成的。我無法生氣,我太慚愧了。當她對著自己的女兒微笑、與自己的丈夫一同大笑時,我總會想到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我那時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她依然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但我已不再是一個驚奇不已的小女孩了;我是她敵人的女兒,是謀殺了她父親和弟弟之人的女兒。我很抱歉,對於發生的一切感到深深的歉意——但我不能將這些告訴她,她明確地表示,她不想聽我說任何話。
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月之後,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總是在她的宮殿中、我的臥房裡不寒而慄。必須遞東西給她時,我的手會顫抖;而縫製的東西也一塌糊塗,我總是會刺破手指,在亞麻布上滴落上點點鮮血。我問母親大人,我是不是可以去沃裡克,或者甚至回加萊。我告訴她,我覺得自己病了,生活在敵人的宮廷裡讓我很不舒服。
「你別來向我抱怨,」她立刻回答,「我必須在用餐時坐在她母親的身邊,被那女巫的寒冰所折磨。你父親賭上一切卻失敗了。只憑他自己無法控制國王,貴族們都不支援他。沒有貴族的支援,一切都不能成事。國王沒有處死他,已經是我們的幸運了。相反,我們的處境還不錯——身處宮廷,你的姐姐嫁給了國王的弟弟,你的堂弟也與國王的女兒訂了婚。我們離王位很近,甚至還可能更加近。好好服侍王后,心存感激,至少你的父親不像她的父親那樣上斷頭臺。記住這一點,你的父親將會給你找到一門好的親事,而她也會准許。」
「我做不到。」我虛弱地說,「真的,母親大人,我做不到。不是我不想,不是我要違抗您或父親。只是我真的做不到。跟在她身後,我膝蓋都會發軟,沒法走路。她看著我時,我也吃不下食物。」
她轉向我,神色堅定。「你出生於一個偉大的家族,」她提醒我,「你的父親為了他的家族和你姐姐的福祉冒了一個巨大的風險。伊莎貝爾很幸運,你父親認為她值得他的努力。我們現在也許有一些不適,但這會改變的。你要讓你的父親知道,輪到你了,你也值得我們為你努力。你必須承擔你的使命,安妮。軟弱和虛弱沒有任何意義。你生來就該成為一個偉大的女人——現在就成為這個女人。」
她看著我的一臉蒼白和病容。「嘿,振作起來。」她粗暴地說,「我們會去沃裡克城堡讓你姐姐在那裡分娩,會好起來的,我們至少可以遠離宮廷四個月。我們每個人都很不舒服,安妮。我跟你感覺一樣糟糕。只要可以,我會盡量讓我們待在沃裡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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