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8月21日週日

亨利鼓起勇氣等待著,等待著加斯帕回來見他。在等待過程中,他命令長矛兵繼續訓練。這是種新的戰術,由僅僅九年前對抗過可怕的勃艮第騎兵的瑞士人發明,再由瑞士軍官教授給這些不守規矩的法蘭西征召士兵,但通過勤奮的練習,他們已經熟練了這套技巧。

亨利和幾名騎兵扮演衝鋒而來的敵軍騎兵。「當心,」亨利對右邊高頭大馬上的牛津伯爵說,「如果衝得過頭,他們就會刺穿你。」

德·維爾大笑。「那就說明他們的技術到家了。」

六個人騎馬等待著,聽到命令「衝鋒!」的時候,他們衝向前去,起先只是快步,然後是小跑,最後以駭人的聲勢全速疾馳起來。

接下來所發生的是從未在英格蘭上演過的一幕。以前步兵面對騎兵衝鋒的時候,總是會把矛杆插進地面,矛尖向上,希望能刺中對方的馬腹,或是朝著騎兵胡亂揮舞長矛,或是不顧一切地向上一刺,隨後俯下身、雙臂抱頭。通常來說,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丟下武器逃跑。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隊在衝鋒時總是能衝破一排步兵的隊伍。很少有人能夠直面這樣的恐懼;他們連站定對峙都辦不到。

這一次,長矛兵們先是像以往那樣散開隊形,看著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衝鋒而來的騎兵,聽從他們長官的高聲號令,飛快地聚攏起來,圍成一個方陣——每一邊各有十人,而陣中還站著另外四十人,他們連移動的空間都沒有,更別提作戰了。第一排計程車兵雙膝跪地,將長矛舉至身前,直指斜上方。第二排的人握著矛柄,將矛杆架在前方士兵的肩上,將矛尖指向前方,第三排的人站直身子,緊挨彼此,將長矛舉到自己肩膀的高度。這個方陣如同某種擁有四個面的武器,就像一道鑲嵌著長矛的路障,士兵們肩並著肩,倚靠著彼此,幾乎水洩不通。

他們飛快地列隊,搶在騎兵們趕到之前就位,亨利撥開馬頭,繞開那片彷彿長滿刺針的致命之牆,在馬蹄掀起的泥漿和草皮之中勒住馬兒,然後駕馬快步返回。

「做得好,」他對那些瑞士軍官說,「做得好。如果馬匹直衝過來,他們也能保持陣形嗎?如果在真正的戰場上,他們能辦到嗎?」

那位瑞士指揮官露出冷酷的笑容。「這才是最美妙的地方,」他用那些士兵聽不到的聲音說道,「他們無法逃離。他們的一排會限制住另一排,就算全部死去,武器也都還留在那裡。我們讓他們自身變成了武器;他們不再是那種能夠選擇是戰還是逃的長矛手了。」

「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牛津伯爵拍著馬兒的脖頸問道,「理查德已經行動了;我們要在他之前趕到惠特靈大道。」

亨利想到自己發號施令時加斯帕不在身旁,心中不由有些不安。「對!」他大聲說道,「傳令集合——我們現在就出發。」

理查德收到訊息:亨利·都鐸的小軍隊正沿著惠特靈大道前進,也許是在尋找合適的戰場,也許是希望儘快沿路趕往倫敦。威廉·斯坦利爵士與托馬斯·斯坦利大人的兩支軍隊正在尾隨亨利·都鐸——是準備發起襲擊,還是準備與他會合?理查德無從得知。

他下令讓他的軍佇列隊離開萊切斯特。女人們紛紛開啟屋子高處的窗戶,看著這支經過的王家軍隊,彷彿那是仲夏日的慶祝遊行。走在前面的是騎兵隊,每個騎士都讓自己的侍從在前方舉著旗幟,就像馬上比武那樣,他計程車兵跟在身後。許多隻馬蹄踩在鵝卵石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女孩們呼喊著拋下花朵。接下來的是步兵,他們將武器扛在肩上,步行前進。後面是弓箭手們,他們肩挎長弓,箭囊的束帶圍在胸前。女孩們紛紛丟擲飛吻——人們都說弓箭手是慷慨的情人。緊接著是一陣叫喊與歡呼:國王本人穿著華貴精美、打磨得彷彿白銀的甲冑,騎在一匹白馬上,金制的典禮王冠固定在他的頭盔上。他身前身後各有一名旗手,舉著代表他的白色野豬旗幟,旁邊的旗幟上是聖喬治的紅色十字架,代表這位是塗抹過聖油的英格蘭國王,正要出征保衛自己的國家。鼓手們不緊不慢地敲著鼓點,號手們吹著高亢的調子——簡直就像聖誕節,但又比聖誕節更歡快。萊切斯特從未有過這樣的景象。

陪在國王身邊的是他信任的朋友諾福克公爵,以及讓他不太放心的諾森伯蘭伯爵,他們一個在右,一個在左,彷彿是兩道可靠的防線。萊切斯特的人民並不知道國王的猜疑,他們為那兩位貴族及他們身後的軍隊歡呼:那些士兵來自英格蘭的四面八方,遵從他們的領主,跟隨國王前去保衛他的王國。他們身後是長而蜿蜒的馬車佇列,上面裝載著武器、盔甲、帳篷、烘烤爐,加上跟在後面的備用馬匹,如同一座移動的城鎮;而在他們的隊伍後面,拖曳著步子,彷彿在表示自己的疲憊或是不情願的,則是諾森伯蘭公爵的軍隊。

他們整日都在行軍,只在正午時分停下進餐。斥候走在大部隊前方,打探都鐸與兩位斯坦利的軍隊的去向,到了晚上,理查德命令他的軍隊在阿瑟斯通的那座村莊外停下腳步。理查德是位經驗豐富且極度自信的指揮官。這場戰鬥的勝利可能屬於任何一方。結果取決於兩位斯坦利的軍隊站在哪一方;也取決於諾森伯蘭伯爵是否會響應他的命令,上陣參戰。但理查德所經歷的每一場戰鬥都不得不依賴靠不住的忠誠。他是一位在內戰中千錘百煉的指揮官,每一場戰鬥中,他都無法確定其他人是友是敵。他曾經目睹他的弟弟喬治臨陣倒戈,也曾目睹他的哥哥愛德華國王憑藉巫術取得勝利。他仔細部署著士兵,讓他們在高地上分散佈陣,在那裡,他可以看到通往倫敦的羅馬大道——現在的惠特靈大道,也可以將下方的平原一覽無餘。如果亨利·都鐸打算在黎明時從這條路全速趕往倫敦,理查德就將以浩大的聲勢衝下山迎戰。就算亨利率領軍隊直接攻打過來,理查德在地形上也非常有利。他率先趕到這裡,因此可以挑選地形。

他沒有等待太久。天才剛黑下來,他們便看到都鐸家的軍隊離開大路,開始紮營。他們能夠看到營火開始閃爍。雙方都沒有隱匿行蹤的打算;亨利·都鐸能看到右方高地上的王室軍隊,他們也能夠看到下方的亨利。理查德發現自己古怪地懷念起了從前的時光,那時他還在他哥哥的旗下作戰,他們曾經趁著夜色悄然轉移陣地,同時在他們身後半英里的地方點燃營火來迷惑敵人,等到了早晨,他們便立刻出現在了敵人面前。還有一次,他們在大霧的遮掩下行軍,沒有人知道彼此身在何處。但那些都是在愛德華指揮下的戰鬥,他依靠妻子的幫助喚來了惡劣的天氣。如今的戰鬥要平凡許多,亨利·都鐸率領軍隊離開道路,穿行於麥田間,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又吩咐士兵們燃起一堆堆營火,為次日早晨的戰鬥進行準備。

理查德派人送信給斯坦利大人,命令他帶領自己的軍隊與王室軍隊會合,但在那名信使帶回的口信中,斯坦利說自己會遲些到達,但一定會趕在黎明之前。斯特蘭奇領主喬治緊張地看了眼諾福克公爵——後者只要國王一聲令下就會砍下他的頭——連忙說他的父親一定會在晨光初現之時前來。理查德點了點頭。

他們的晚餐很豐盛。理查德下令讓士兵進餐,再用乾草和水餵馬。他並不擔心亨利·都鐸突然來襲,但還是安排了人守夜。他回到自己的帳篷裡,把毯子蒙在頭上,沉沉睡去,一夜無夢——正如他在每次開戰前所做的那樣。不這樣的話就太蠢了。理查德並非蠢人,他曾經在更不利的地形打過更難打的仗,他曾經面對過比這個帶領雜牌軍的新指揮官更可怕的敵人。

而在萊德莫平原的另一邊,亨利·都鐸在自己的帳篷周圍踱著步,像一頭好動的年輕獅子,一直到伸手不見五指。他在等加斯帕;他知道加斯帕一定正騎馬於黑暗中飛奔,趕往他的身邊,他會蹚過漆黑的溪流、橫穿昏暗的溼地,全速前來。他從未懷疑他叔叔對他的忠誠與愛。但他無法面對那個念頭:也許加斯帕無法在明早及時趕來,無法與他在戰場上並肩作戰。

他也在等待斯坦利大人的回信。斯坦利說過,等到兩軍對峙之時,他就會帶著大軍趕來,但現在信使卻說斯坦利要明天拂曉才能趕到——他已經自己紮了營,士兵都已經安頓下來,在夜晚打擾他們休息是非常愚蠢的行為。晨光初現之時,他便會前來;兩軍交戰之時,他一定會出現,這點他可以保證。

亨利沒法就此安心,但他別無選擇。他不情不願地再次望著西方,再次確認加斯帕並沒有舉著火把在夜色中趕來,然後進了自己的帳篷。他是個年輕人,這是他自己指揮的第一場仗。他幾乎徹夜無眠。

可怕的夢魘折磨著他。他夢到母親來到他身邊,說她犯了個錯誤,說理查德才是正統國王,而這場入侵,這些戰陣、營地、所有一切,都是對抗王國秩序和上帝律法的罪行。她蒼白的臉上神色冷峻,指責他是個王位的覬覦者,指責他試圖推翻正統國王的行為,指責他違背自然的秩序,指責他是個背棄上帝的異教徒。理查德是正式加冕的國王,他曾將聖油塗抹在自己的胸口。都鐸家的成員怎麼能對他揮劍相向?他翻了個身,醒了過來,隨即又昏昏入睡,夢到了加斯帕隻身一人坐船返回法蘭西,一路上為他的敗亡而哭泣。然後他夢到了約克公主伊麗莎白,那個答應嫁給他卻與他素未謀面的女人,她來到他面前,說她愛著另一個男人,永遠不會甘心做他的妻子,他在人們面前將會像個傻瓜。她用她美麗的灰色眼眸望著他,目光裡充滿了冰冷的悔恨,她說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曾將另一個男人當做愛人,而且仍舊只想著他。她說她的愛人強壯又英俊,她看著亨利的眼神就像在看著離家出走的孩子。他夢見戰爭已經開始而他卻睡過了頭,他驚恐地跳下床,腦袋撞上了帳篷的支柱,發現自己赤裸身子,因恐懼而顫抖不止——此時距離黎明仍舊有好幾個鐘頭。

但他還是踢醒了侍從,讓他給弄些熱水,並請神父為自己做彌撒。但時間太早了:營火尚未點燃,也就沒有什麼熱水,麵包還沒有烤好,肉也尚未烹煮。他的侍從找不到神父,等終於找到的時候,他還沒睡醒,而且得花時間準備,無法立刻來為亨利·都鐸做彌撒。他還沒有準備好聖體,十字架原本也要到黎明才會豎起,法衣也還在行李車隊裡,行軍了這麼久,他要仔細尋找一番才行。亨利只好裹緊自己的衣服,聞著自己因緊張而滲出的冷汗,就這樣等待著黎明,等待著整個世界以悠閒的步調醒來,彷彿今天並非是決定一切的日子,彷彿今天並非決定他生死的日子。

在另一方的帳篷裡,理查德正在舉行一場儀式,宣佈這場戰鬥的重要性,並且重申加冕禮上的忠誠誓言。只有在面對最嚴重的危機時,國王才會與他的子民一起重申誓言。在場的所有人都未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儀式莊重的氣氛感染了他們。在這個溫暖的清晨,首先到來的是神父們與唱詩班,作為這場巡行的先頭隊伍;然後是王國的領主們和其他大人物,為作戰穿戴齊整,僕從將他們各自的旗幟舉在前方;隨後到來是國王本人,他穿著華麗的戰甲,沒戴頭盔。在他重申對王位的權利的這一刻,看起來比實際上的三十二歲要年輕許多。他看起來滿懷希望,彷彿這一天的勝利會為他的王國帶來和平,他也會有機會再次結婚,再得到一位繼承人,讓約克家能夠永遠安坐在英格蘭的王位上。這是一個新的開始,無論對理查德還是英格蘭都是如此。

他跪在神父面前,後者舉起懺悔者愛德華的神聖王冠,輕輕地放在國王的頭顱上。他感到它沉重得彷彿罪孽,隨後那重量又消失不見:他的罪孽全都得到了寬恕。他站起身,面對著他的子民。「上帝護佑國王!」一千個聲音不約而同地高喊,「上帝護佑國王!」

理查德聽著這些呼喊,露出了微笑:他曾經聽過人們這樣祝福他的哥哥,如今他們祝願的物件換成了他。這並不只是在重申他在加冕禮上的誓言——承諾自己會為國民和王國謀求福利——也是他自己再度獻身於上帝的儀式。無論他之前做過什麼,現在都已經得到原諒。他要判斷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此刻,他知道自己是正義的,他是塗抹過聖油、正式加冕的國王,要征討的是個自命不凡的王位覬覦者,在上一任國王時就已一敗塗地,他的親族全都待在家裡,要依靠外國罪犯和僱傭兵作戰,只能吸引到最不忠誠、最見風使舵的領主的支援——或許連他們的支援都不會有。

理查德朝他的軍隊抬起手,為他們的歡呼聲露出微笑。他轉向一側,緩緩除下神聖的王冠,向士兵們展示那頂固定著典禮王冠的戰盔。他會戴著這頂戰盔上戰場,他會在他的王家旗幟下作戰。如果亨利·都鐸有勇氣向他發起決鬥的挑戰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理查德在戰場上會像代表約克三兄弟的三個太陽那樣明顯。他會和都鐸男孩單獨決鬥然後殺死他。這位尚武的國王將維護英格蘭的和平。

號手吹響了開戰的號角,全體士兵拿起武器,喝乾最後一口淡麥酒,檢查他們的斧、他們的劍、他們的長槍,輕輕地撥動他們的弓弦。是時候了。國王的所有罪過都得到了寬恕。他再度成為了神聖的國王。他戴好戰盔,拿起武器。是時候了。

在亨利·都鐸的營地裡,他們也聽到了那陣號角,他們備好馬鞍、繫緊胸甲。亨利·都鐸來來往往地忙碌著:他身處軍官們之中,要求他們做好準備,確認他們都已擬定了戰鬥計劃。他沒有尋找加斯帕,不允許自己有半點緊張或焦慮。此時的他必須心無旁騖,只想著即將到來的戰鬥。他只派了一名信使去請斯坦利大人。你現在能來了嗎?但他沒有收到回答。

他收到了一封母親寄來的信。他那時正伸展雙臂,讓侍從為他繫上胸甲,信使直接把信放在他手裡。

我的兒子:

上帝與你同在,你不會落敗。我現在全心全意地只為你一人祈禱。聖母瑪利亞會聽到我為自己的孩子祈禱的聲音。

我清楚上帝的意志,他會保佑你。

你的母親,瑪格麗特·斯坦利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筆跡,然後將信折起,放到胸甲裡,靠近心口的位置,彷彿它能夠擋住刺來的利劍。他母親對未來的預見主宰了他的一生;是他母親對自己權利的堅信讓他走到了這一步。從他少年時代起,從他看到她所憎恨的、他的約克監護人被拖下戰場,不體面地死去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質疑過她的預見,再也沒有質疑過她的蘭開斯特家族。而現在,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信任著他,也堅信他會勝利。他吩咐僕從備馬,隨後他們把他準備就緒、裝好馬鞍的坐騎牽了過來。

兩支軍佇列隊站好,然後緩緩向對方接近。理查德安放在高地上的大炮瞄準了亨利軍隊的右翼,而亨利手下的軍官命令士兵略微向左移動,讓他們繞到理查德的另一邊,避免遭受炮火的轟擊。早晨的陽光照耀著他們的背後;微風也從他們身後吹來,彷彿在鼓動他們前進。他們朝著理查德的軍隊逼近,舉起的長矛的耀眼反光讓他們的人數顯得比實際上要多。亨利計程車兵蹣跚地奔跑起來,而亨利本人勒住馬兒,打量戰場。他回頭望去。沒有加斯帕的蹤影。他看向左方。兩倍於他的斯坦利軍正以作戰隊形接近,和國王軍隊的距離與和他的人馬的距離完全相同。斯坦利可以迅速阻隔在兩軍之間,如果他轉向左邊,就可以作為亨利的先鋒軍攻擊理查德。如果他轉向右方,就可以摧毀亨利的部隊。亨利對自己的侍從說:「去斯坦利大人那裡,告訴他,如果他現在不加入我,我想我就知道該做什麼打算了。」他直白地說。

接著他回頭望向自己的軍隊。在軍官們的大聲號令下,士兵們飛奔起來,他們直直地向王家軍隊衝去,展開激烈的交鋒。戰場上立時一片混沌,到處都是廝殺音,到處都是混戰。一名王室騎兵踐踏著戰線,揮舞著他的戰斧,彷彿在用鐮刀收割蕁麻,在身後留下一連串傷者和垂死者。接著亨利這一方的一名長矛手踏出佇列,矛尖幸運地刺進了那名騎兵的腋下,將他從馬上甩至步兵之間,然後他們像惡犬那樣咆哮著撲上前去,把他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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