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五艘船在哈弗勒爾揚帆,在法蘭西的資助下為毀滅英格蘭而出發,船上裝滿了歐洲的流氓與惡徒,在瑞士教官的訓練下有了些軍隊的樣子,他們由加斯帕指揮,由亨利率領,聲勢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駭人。
亨利曾經抵達過英格蘭海岸,然後掉頭離開,唯恐面對敵人,認定自己將會失敗。如今他又有了機會,而且他知道這會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布列塔尼人支援過他,但他那次甚至沒能登陸。現在是法國人支援他,但不會有下一次機會。如果他這次失敗,就再也不會有人追隨他。如果他這次失敗,他的餘生都將在流亡中度過,作為可悲的王位覬覦者,為存活下去而搖尾乞憐。
他們揚帆穿行於夏日的海面,海風溫和,海水平靜,晝長夜短,天氣晴朗。南方諸郡都在理查德的控制之下,他們不敢在那裡登陸,於是儘可能靠西面,去了西威爾士的戴爾村,希望理查德的探子不會發現他們,希望招募到如同潮水般湧來、渴望消滅暴君計程車兵,甚至在理查德得知他們進入英格蘭之前。
但他們沒能如願。他們在大部分地方遭受了冷遇。那些曾經跟隨白金漢公爵,又被大雨所擊敗的人們不願意再次出征。許多人忠於理查德,其中一些甚至給理查德送去了警告。亨利作為想要奪回的這個國家的異鄉人,根本聽不懂帶著濃重西部口音的威爾士語。他的英語甚至都帶上了布列塔尼口音——他在海外待得太久了。他是個異鄉人,而那裡的人不喜歡異鄉人。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北進軍。加斯帕管轄過的城鎮出於過去的愛戴和忠誠為他們敞開大門,另外那些他們只能繞開。亨利呼籲威爾士人支援他這位威爾士的王子。但他這樣一個在布列塔尼度過大半人生,又指揮著法國罪犯組成的軍隊的年輕人無法鼓動威爾士人的熱情。
他們在什魯斯伯裡橫渡塞汶河。亨利坦白說自己擔心這條河會突然上漲——就像它曾經摧毀上一場針對理查德的叛亂那樣——但他們選擇的渡河位置河水很淺,傍晚的水流也很和緩,最後他們踏入了英格蘭,率領著由法蘭西罪犯、德意志傭兵和少許威爾士投機分子拼湊而成的雜牌軍。他們甚至無法決定進軍的路線。
他們開始向倫敦進軍。這將是一場跨越廣袤西部諸郡,隨後沿著泰晤士河的河谷前進的漫長行軍,但加斯帕和亨利都相信,如果他們能攻下倫敦,就能佔據英格蘭的心臟,他們也知道理查德正在北方的諾丁漢集結部隊。
給加斯帕·都鐸和我的兒子亨利·都鐸:
希望你們一切順利。
我丈夫和他的弟弟威廉·斯坦利爵士已經召集了兩支強大的軍隊,準備在八月的第三個星期在塔姆沃思與你們會合。我和諾森伯蘭伯爵保持著聯絡,我認為他也是真心支援我們的。
請回信告訴我最新的訊息。
瑪格麗特女士
在諾丁漢,理查德國王命令斯坦利閣下立刻率軍返回宮廷。他等待著迴音,但等他收到信以後,卻把那封信放在面前的桌上,一個勁盯著折起的信紙和印有斯坦利家族紋章的紅色封蠟。他開啟信的樣子,彷彿早就知道自己將會讀到什麼。
斯坦利在信中向國王致以愛戴和忠誠,提到了自己對國王的職責和立刻侍奉在他左右的急切。他在信中稱他病了,病得很重,只要他痊癒到能夠騎馬的程度,就會立刻趕赴諾丁漢,履行他的職責。
理查德從信紙上抬起頭,對上他的好友威廉·卡特斯比冷酷的眼神。「去把斯坦利的兒子帶來。」他就說了這麼一句。
他們將斯特蘭奇領主喬治帶到了國王面前,而他就像囚徒那樣拖曳著雙腳不願前進。當他看到理查德的表情,還有桌上的那隻印著父親印章的信封時,他們都看到他開始發抖。「我以我的名譽——」他開口道。
「不是你的名譽,而是你父親的名譽,」理查德打斷了他的話,「你父親的名譽才是我們關心的事。如果他做出有違自己名譽的事來,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他寫信說他病了。他是不是正在與亨利·都鐸會合?他是不是答應了他的妻子瑪格麗特夫人,要用叛國來回報我的善待?」
「不!絕不可能!不!」年輕人說道,「我父親對您是忠誠的,陛下。他始終是忠誠的,從第一天起就是。您知道的,他常用非常熱誠的口氣向我說起您——」
「那你的叔叔威廉閣下呢?」
年輕人一時語塞。「我的叔叔,我不知道,」他說,「他也許……但我不知道。我們都是忠誠的……我們的格言是‘恆久不變’……」
「又是斯坦利家那套老把戲?」理查德輕聲問道,「一個人支援這一方,另一個支援另一方。我記得他們告訴安茹的瑪格麗特說,你父親會現身為她而戰。我記得她在等待援兵的時候就輸掉了那場仗。」
「我父親會及時趕來為您作戰的,陛下!」可憐的年輕人信誓旦旦,「請允許我寫信給他,敦促他為您趕來!」
「你可以寫信給他,告訴他,如果他在後天還沒趕到這裡,你就會不經裁決和儀式,直接被我處死,」理查德說,「去找個神父,讓他赦免你的罪過吧。如果你父親不在後天趕來這裡,你就死定了。」
他們帶他去了他的房間,把他鎖在裡面:他們拿給他紙筆,他顫抖得幾乎無法書寫。然後他寫信讓父親為他趕來。當然了,他父親會為他趕來的。當然了,像他父親那樣的人怎麼可能不為自己的兒子和繼承人趕來呢?
亨利·都鐸率軍一路向東前往倫敦。乾草田裡長出了綠油油的新草。種著小麥、大麥和黑麥的土地一片金黃。他們要特別督促法蘭西計程車兵以嚴格的陣列行軍:他們看到富有的村莊,往往會生起偷竊或搶劫的念頭。經歷了連續三週的行軍,部隊已然疲累不堪,但軍官們仍然維持著隊伍,很少有人逃亡。加斯帕早就考慮過了外國傭兵部隊的好處,那就是他們沒法逃往家鄉——只有跟隨他們的指揮官,才有回家的機會。但他仍然有些不快。他原本指望自己的子民群聚在都鐸家的旗幟之下,原本希望那些為蘭開斯特家戰死之人的兒子會為復仇而出征,但看起來事實並非如此。他離開得太久,人民已經習慣了理查德三世的和平統治。除了加斯帕,亨利和他們的異鄉人軍隊之外,沒人希望再有戰爭。加斯帕心情沉重地坐在馬鞍上,覺得這裡不再是他所瞭解的英格蘭。他作為英格蘭軍隊的指揮官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也許這個世界早已改變。也許——他強迫自己去設想——也許他們已將理查德看做合法的國王,卻將他的亨利、蘭開斯特家的子嗣、都鐸家的後裔視為覬覦王位之人。
寄望於斯坦利家所承諾的會合,以及他們的軍隊將會得到的第一支強大援軍,他們暫停了進軍的腳步,不再向東前往倫敦,而是轉向北方。當他們到達斯塔福德家的城鎮時,威廉·斯坦利爵士卻只帶了少許衛兵與他們碰面。
「陛下,」他對亨利說著,將拳頭放在胸前,像士兵那樣敬了個禮。亨利瞥了加斯帕一眼。這是第一個在英格蘭的土地上以國王頭銜稱呼他的英格蘭貴族,亨利的教養很好。他並沒有大喜過望,而是致以同樣熱情的回禮。
「你的軍隊在哪裡,威廉爵士?」他問。
「就在一天的路程之外,等待著您的命令,陛下。」
「帶他們來和我們會合;我們這就向倫敦進軍。」
「這是我的榮幸。」斯坦利說。
「你的哥哥托馬斯·斯坦利在哪兒?」加斯帕問。
「他正在召集自己的人手,隨後就會趕來,」威廉答道,「他正在利奇菲爾德,就在這裡的南邊不遠處。他會帶部隊前去塔姆沃思。我們認為您會立即前往諾丁漢與理查德開戰。」
「不去倫敦?」加斯帕問道。
「倫敦人都支援理查德,」威廉閣下提醒道,「他們會緊閉城門,而接下來將是艱難的攻城戰;他們武裝精良,並且在理查德的吩咐下進行了備戰。如果您在倫敦城前紮營,理查德就會從後方攻來。」
亨利年輕的面孔依舊平靜——他沒有表示出絲毫恐懼,只是將韁繩攥得更緊。
「我們來談談。」加斯帕說著,打手勢示意亨利下馬。他們三人離開小路,走入一片麥田,軍隊散開隊形,在這片綠色的邊緣席地而坐,喝著他們自帶的麥酒,在酷熱的天氣裡汗流浹背。
「你會跟我們一起向倫敦進軍嗎?斯坦利領主呢?」
「噢,我們都不會建議您這麼做。」威廉爵士說。亨利發現他根本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你們會在哪兒和我們會合?」他問。
「我必須趕去塔姆沃思,我答應過和我哥哥在那裡碰面,不能現在就跟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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