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我起床晨禱,像以往那些祈禱,希望自己能夠得到耐心,讓我忍受囚禁和缺乏交流的生活,希望我的兒子贏得勝利,他的敵人們統統垮臺。但我卻不由自主地思索起了理查德將會如何垮臺,幻想起了約克家的公主和她的女巫母親遭受羞辱的情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吃驚地發現聖壇上的蠟燭都已燃燒殆盡,而我已經跪地祈禱了兩個鐘頭,女伴們焦躁不安地等在我身後,不時發出那種認為自己受到虐待的女人才有的誇張嘆息聲。
祈禱完畢我起身走去吃早餐,看到女伴面前只有開胃小菜,似乎她們已經等我等了一個多小時,差不多都已經絕望了。如果軟禁期間我能住在修女院裡,至少能夠像聖女而不是傻瓜一樣生活。我想在自己的房間裡處理政事、收齊租金,可卻什麼也不需要我來做。現在這些都由我丈夫的管家處理,我現在倒像是自己房子的租客。
為了健康,我每天早上都強打精神到花園裡散步一個小時,但蘋果樹上豐滿的花苞和四旬齋百合搖擺的黃色花朵都無法給我帶來半點快慰。太陽開始為我又一年的囚禁生涯發光發熱,而我感覺不到絲毫喜悅。這代表著戰爭時節的開始——我的兒子肯定正在招募軍隊、僱傭艦船,但我卻對這些一無所知。彷彿只有我被困在孤獨而寂靜的冬天裡,而除我以外的整個世界都生機勃勃,為機遇和罪惡本身而爭鬥。
整個世界彷彿籠罩在離奇的陰影之中,剛才還明亮溫暖的陽光突然冰冷,暗淡得簡直像是燭光,籠罩著果園。突然間,枝頭啁啾的鳥兒們沉默下來,果園盡頭的母雞也匆匆返回雞舍,周圍越來越暗,彷彿已然夜幕降臨,雖然時間連正午都沒到——我差點以為這一切是世界在應和我的情緒。
我突然停住腳步:上帝的感召終於到來。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在白晝之時看到了幻景,我很快將會看到天使,甚至是聖母瑪利亞本人,而她會告訴我,我的兒子將會登陸英格蘭,而且他將會贏得勝利。我跪倒在地,準備迎接我等待了一生的聖母瑪利亞。我終於能夠看到聖女貞德所看到的情景,終於能夠在教堂的鐘聲裡聽到天使的聲音。
「瑪格麗特女士!瑪格麗特女士!」房子裡跑出一個女人,一名衛兵跟在她身後,「快進來!快進來!要出大事了!」
我吃驚地睜開雙眼,看向身後那個尖叫著的傻瓜,而她飛快地穿過果園,裙角揚起,頭巾凌亂。如果那樣的傻瓜都能看見,這就不可能是什麼神聖的幻景。我站起身。根本沒有什麼幻景:我所看到的和其他人一般無二,這也並非什麼奇蹟,只是俗世的怪異天象而已。
「瑪格麗特女士!快進來!這肯定是風暴,要不就是更可怕的事!」
她是個傻瓜,但她說得沒錯:肯定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但我並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我抬頭看向天空,看到的卻是最為陌生,也最為不祥的景象:太陽被一個巨大黑暗的圓形物體所吞噬,彷彿一隻餐盤蓋了蠟燭的光。我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緩緩望去,看到那個圓盤狀物體在太陽前緩慢移動,直到將它完全遮住,整個世界也黑暗下來。
「快進來!」那個女人的聲音輕了許多,「瑪格麗特女士,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進來!」
「你進去吧。」我說。我竟然被這一幕深深吸引了。遮蔽了太陽的,彷彿是我心中的悲傷所帶來的黑暗和絕望,而突然之間,周圍就黑暗得如同夜晚。也許這樣的夜晚會永遠持續下去;只要理查德還坐在英格蘭的王位上,我的兒子就永遠會是天空中被遮罩的太陽。自從他失利之後,我的人生便像黑夜一樣黯淡無光,如今每個人都要與我共同承受黑暗,因為他們沒有起身為我的兒子而戰。在這個沒有真正國王、被上帝所拋棄的王國裡,夜色將會永遠籠罩我們。這也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那個女人發起抖來,連忙跑回房子裡。陪在她身旁的衛兵在稍遠處以近乎立正的姿勢站定,在守護我的職責和自身的恐懼間猶豫不決,我們兩人就這樣在恐怖的昏暗中等待著,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如果真會發生什麼的話。我想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世界的終結,如果這就是終結,那麼天使們就將吹響喇叭,而上帝也會召喚我前去他的身邊,畢竟我侍奉了他這麼久,過程艱難,而且毫無回報。
我再次跪倒在地,摸索著口袋裡的玫瑰念珠,準備好迎接召喚。我不害怕,我是個勇敢的女人、受上帝寵愛的女人。我已經做好準備,等待天國之門開啟,等待上帝的召喚。我是他的忠實僕從,也許他會首先召喚我,讓質疑我的天命、質疑他和我之間存在默契的那些人看到。但那種離奇的光芒卻再度出現,我睜開雙眼,張望四周,看到世界正在緩緩復原,光芒逐漸變強,圓盤漸漸遠離太陽,而太陽再度明亮到無法直視,鳥兒們也重新歡唱起來,彷彿黎明再次到來。
結束了。邪惡的陰影消失了。這必定是某種訊息——但究竟是什麼呢?我該從中領會些什麼?那個衛兵因恐懼而顫抖著,他看著我,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直接對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次昭示。」我沒有指責他的無禮,「這是上帝給予的昭示。表示某位國王的統治將要結束,新的太陽也會隨之到來。約克家族的太陽即將隕落,新的太陽會像巨龍那樣升入空中。」
他吞了口口水。「您能肯定嗎,女士?」
「你自己也看到了。」我說。
「我看到了黑暗……」
「你看到那條鑽出太陽的巨龍了嗎?」
「我想是的……」
「那是都鐸家的巨龍,從西方而來。正如我的兒子即將到來。」
他跪倒在地,向我舉起雙手,以示效忠。「到那時,您可以召喚我為您的兒子效命,」他說,「我是您的臣民。我看到太陽像您說的那樣黯淡無光,我也看到了那條從西方飛來的巨龍。」
我握住他的雙手,對自己露出微笑。民謠正是這樣誕生的:他會說他看到了來自威爾士的都鐸之龍從西方飛來,遮蔽了約克家的太陽。
「太陽已經不復光彩,」我說,「我們都看到了它的晦暗與覆滅。整個王國都看到了太陽黯然失色。在這一年裡,約克家族的太陽將會隕落,永遠不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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