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9月

「她已經得知了王子們的死訊,她一直求我告訴她這不是真的。」

「那你怎麼回答她的?」

「我不清楚您允許我說些什麼。於是我告訴她說,城裡的每個人都說他們死了。人們還說,理查德不是在他的加冕禮那天,就是在離開倫敦的那天殺了他們。」

「她什麼反應?」

「她非常非常震驚,幾乎不敢相信。但瑪格麗特女士,她講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頓了頓,彷彿不敢再說下去。

「繼續。」說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爬上我的背脊。我擔心自己遭到了背叛,擔心這個計劃出了差錯。

「她先是大喊出聲,然後說:‘至少理查德平安無事。’」

「她是說理查德王子?那個年紀比較小的王子?」

「就是陪著哥哥一起被關進倫敦塔的那個。」

「我知道!可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問過她,而且是立刻,然後她用一種毛骨悚然的笑容望著我說:‘醫生,如果你只有兩件稀世之寶,又擔心被人偷走,你會把這兩件寶貝放進同一個匣子裡嗎?」

他看著我驚駭的表情,點了點頭。

「她到底什麼意思?」我又問了一遍。

「她不肯再說下去。我問她,是不是那兩個孩子被殺的時候,理查德王子不在倫敦塔內。但她沒有再說下去,只說要我來請求您,讓您派自己的守衛去倫敦塔,確保她兒子的安全,然後就打發我離開了。」

我站起身來。這個該死的女人,這個女巫,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一直讓我黯然失色,而現在,在我利用她和鍾愛她的家人,以及忠誠的支援者們,想要從她手中奪走王座、摧毀她的兒子們的時候,她依然能夠勝出,依然能夠做出可能讓我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的事來。為什麼她總是能勝出?為什麼她在如此卑微,甚至能讓我為她祈禱的時候,還能扭轉自己的命運?這一定是巫術;這隻可能是巫術。她的幸福和她的成功已經困擾了我的一生。我就知道,她一定和魔鬼結了盟。我希望魔鬼能將她帶下地獄。

「你必須回去她那裡。」我轉身對他說。

他看起來很不情願。

「怎麼?」我厲聲問道。

「瑪格麗特女士,說真的,我害怕回到她那裡。她就像個被困在松樹裂縫之中的女巫,就像一個受到束縛的魂靈,就像冰湖裡的水之女神,正等待著春天的到來。她住在陰暗的避難所中,河水終日在不遠處流過,而她聽著潺潺的水聲,就像在聽著顧問的建議。她知道那些用塵世手段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她讓我感到滿心恐懼。她的女兒也一樣。」

「你必須鼓起勇氣,」我語氣尖刻,「勇敢點,你在代上帝行事。你必須回到她那裡,要她堅強起來。告訴她,我確定兩位王子還活著。提醒她,在我們襲擊倫敦塔的時候,聽說守衛帶他們去了更深處的房間。他們那時還活著,理查德現在又何必殺死他們?理查德沒有殺死他們就已經順利即位,為什麼現在還要置他們於死地?理查德是那種不在意別人看法的人,而且他現在遠在幾百英里之外。告訴她,我會加倍自己在塔中的人手,而且我向她發誓——以我的名譽發誓——我會保護他們。提醒她,下個月起義就要開始。等我們擊敗理查德國王以後,就會放那兩個男孩自由。等她打消顧慮,等她開始相信,等你看到她臉上出現血色的時候,就證明你已經說服了她——那時候你再立刻問她,她是否能確定她的兒子理查德王子安然無恙。問她是否把他藏在了什麼地方。」

他點了點頭,但面色仍因恐懼而發白。「他們真的平安無事嗎?」他問,「我真的要向她保證,那些孩子都平安無事、我們也會解救他們?我真的要告訴她,那些謠言,甚至是傳到您的家中的那些,都是假話?您知道他們現在是生是死嗎,瑪格麗特女士?如果我要對他們的母親說他們還活著,這是不是真話?」

「他們的性命掌握在上帝手中,」我平靜地答道,「正如我們所有人。我的兒子也不例外。現在世道艱險,王子們的命運都掌握在上帝手中。」

當天晚上我們收到了關於起義的訊息。時機不對:有些太早了。肯特郡的人們正往倫敦進軍,一路上呼籲白金漢公爵爭奪王位。蘇塞克斯郡也拿起了武器,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等下去,附近的漢普郡的人們也發起了叛變,如同在兩座乾燥的林地之間蔓延的火勢。理查德最忠誠的指揮官,托馬斯·霍華德、剛剛受封的諾福克公爵率兵從倫敦出發,沿著西部的道路前進,佔據了吉爾福德,一路上和西方以及東方的叛軍發生了幾次小規模衝突,但他成功把對方的人馬壓制在各自的郡內,同時派人快馬加鞭去警告國王:南方諸郡以從前的王后和她遭受囚禁的王子們的名義,發動了起義。

理查德——這位約克家族身經百戰的領袖——帶領約克家的軍隊快速南下,他以林肯郡為指揮中心,在周邊各處招募人馬,尤其是那些在巡行中給他以熱烈歡迎的郡。他從來自威爾士的那些人口中聽說了白金漢公爵的背叛,他們說公爵已經開始行進,在沿著威爾士邊境向北,一路招募新兵,顯然打算從格洛斯特或圖克斯伯裡越過邊境,帶著自己的手下與在威爾士招募的人馬直入英格蘭的中心。理查德的這位摯友如今打起了自己的旗號,驕傲而勇敢,一如當年為理查德征戰;只不過如今是向他進軍。

理查德氣得臉色發白,他握住自己執劍的右臂,緊握著肘部上方的位置,憤怒令他發抖,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平息顫抖。「他擁有最值得忠誠的理由,」他大聲說道,「但他卻是最不忠誠的人。我對他有求必應。從沒有哪個虛偽的叛徒得到過比他更好的對待:這個叛徒,叛徒!」

他立刻派出大批信使去往英格蘭各郡,要求他們效忠,要求他們供給武器和士兵。這是他即位以來所面臨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危機。他召集他們前來支援約克家族的國王,要求他們拿出對他哥哥的忠誠,因為他們都已如此宣誓。他警告不到十六週前為他的加冕而歡慶的人們,現在必須支援他這一方,否則英格蘭就將落入虛偽的白金漢公爵、女巫王后和覬覦王位的都鐸家成員組成的邪惡同盟之手。

暴雨傾盆,狂風自北方席捲而來。天氣十分反常,彷彿是女巫帶來的天氣。我的兒子一定正在海上航行,而王后的支援者紛紛起義,白金漢公爵也在行軍途中。但英格蘭南部的天氣如此惡劣,我擔心布列塔尼的天氣也一樣。他必須在第一場戰鬥的勝利者因激戰而疲憊之時出現,強迫他們再戰。但——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還有花園裡被風吹彎的樹木——我知道他無法在北風肆虐的天氣中揚帆。我甚至不相信他能駛離港口。

第二天,雨勢越來越大,水位開始上漲。河水沒過了花園低處那座碼頭的臺階,船伕們將斯坦利家的駁船拖到花園裡,緊挨著果園,暫時離開湍急的水流,以免被急流沖斷船纜。我不覺得亨利能在這種情況下起帆,就算他已經駛離港口,我也不相信他能夠平安穿越英格蘭海域,抵達南海岸。

我的線人、間諜和密探組成的情報網因暴虐的雨勢而癱瘓,這場暴雨如同對抗我們的武器。通往倫敦的道路全都無法通行;沒有人能傳遞訊息。單人匹馬無法從倫敦到達吉爾福德,而且隨著河水繼續上漲,河的上游和下游都有洪水和溺死者的訊息傳來。潮水高得反常,每個白天和晚上,洶湧的河水都會化作巨浪,席捲沿岸的房屋、碼頭、橋墩與船塢。沒人記得從前有過類似的天氣:持續多日的狂風暴雨,河水幾乎沖垮了英格蘭所有的河堤。

除了上帝,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也無法常常聽到上帝的聲音,彷彿是雨水遮蔽了他的面容、風聲掩去了他的話語。因此我更加確定這是女巫喚來的風。我終日坐在窗前看向外面的花園,看著高漲的河水淹過花園的牆壁再直撲果園,一浪接著一浪,直到那些果樹向著厚厚的雨雲挺直身子,試圖呼救。每當某個女伴來到我身旁,或是劉易斯醫生前來拜訪,又或是倫敦的密使前來求見,他們想知道的都是現在的狀況:就好像我知道得比他們多似的,而我所能聽到的只有雨聲,就好像狂風肆虐的天空在做出預言似的。但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外面可能會發生什麼。雨中的大屠殺也許就發生在半英里遠處,可沒人會知道——我們聽不到風雨之外的任何聲音,看不到雨幕彼端的任何光亮。

我整夜整夜地在禮拜堂中度過,通宵為我兒子的平安和我們這場冒險的成功而祈禱,但始終聽不到上帝的回答,只有落在屋頂、從不間斷的雨聲,以及狂風掀動瓦片的響動,我意識到可能是這場女巫之風遮蔽了天堂,所以我才聽不到上帝的聲音。

最後,我收到了我丈夫從考文垂寄來的一封信。

國王要求我出席隨侍在旁,我擔心他懷疑我。他也派了人去接我的兒子斯特蘭奇領主,但我兒子帶著一萬名士兵出征,卻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去向,他的僕人也只是發誓說他領兵出征是出於正義的理由。我向國王保證我兒子會加入我們一方,忠於他的領導;但他仍未到達我們位於考文垂城堡的指揮中心。

白金漢公爵因為塞汶河的泛濫而被困在威爾士,我相信你的兒子也因為海上的風暴無法出港。王后的人馬在洪水氾濫的路上無法行軍,而諾福克公爵也嚴陣以待。我想你們的叛亂已經結束了,你們已經敗給了暴雨和上漲的河水。人們都說那是白金漢公爵帶來的洪水,這場洪水將他的野心和你的希望一起送向了地獄。自從伊麗莎白王后在巴尼特之戰召喚大霧掩蓋她丈夫的軍隊,又在召喚大風讓他平安返回英格蘭之後,就再沒有人見過這樣的風暴。沒有人懷疑那位王后能做到這樣的事,而我們都希望她在風暴把我們全部捲走之前收手。可為什麼?她會不會是在和你作對?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她是否已經通過她的巫術得知她的孩子遭受了怎樣的命運,並且知道了兇手是誰?她是否認為是你做的?她是否想溺死你的孩子作為報復?

儘量銷燬你留下的所有信件文書,否認你所做過的一切。理查德正在趕往倫敦,倫敦塔的草地上即將搭起絞架。如果他相信自己聽說的那些事,哪怕只有一半,他也會將你處死,而我對此無能為力。

斯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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