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3年4月

「他昨晚就病了。只是腹脹而已。」

「今天情況惡化了;聽說他們派人去請了更多的醫生來,正在為他做放血治療。」

「很嚴重嗎?」

「似乎很嚴重。」

「我馬上過去。」

我丈夫丟下筆,大步走向站在半掩的門邊的我。他像對待情人一樣靠得很近,將手放在我的肩上,親切地在我耳邊低語:「如果他真的病了,如果他真的將要死去,接下來就會有一段攝政時期,你的兒子可以在回家後加入攝政王的樞密院,他與王位之間也將只剩下兩個活人,近在咫尺。如果他能以忠誠和優秀博得人們的敬重,他們或許就會選擇支援蘭開斯特家族的年輕男人,而不是約克家族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是想留在這裡繼續談你的天命,談你是否需要感情,還是和我一起去確認約克家的國王是否真的將要死去?」

我沒有回答。我挽住他的臂彎,兩人匆匆走出門去,臉色因為擔心國王的性命而發白——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愛戴著他。

他苟延殘喘了好些天。所有人都能看出王后的痛苦。儘管他對她並不忠誠,對自己的朋友也漠不關心,這個男人卻讓她依戀。王后每日每夜都待在他的房間裡,醫生們進進出出,治療方法換了一種又一種。謠言滿天,如同在傍晚尋找棲身之地的鴉群。有人說他堅持要在復活節季外出捕魚,所以才在河上的寒風中受了涼,有人說他經常暴飲暴食,所以胃才出了問題;也有人說他臨幸過的那許多娼妓讓他染上了梅毒,而那種病正不斷侵蝕著他。也有幾個人,比如我,認為這是他對抗蘭開斯特家族的叛逆行為受到了上帝的懲罰。我相信上帝是在為我兒子的歸來鋪平道路。

斯坦利向國王的房間走去,人們聚在角落,低聲訴說著他們對愛德華的擔憂:愛德華的一生都所向披靡,現在也許是用光了好運。我一直待在王后的房間裡,等她歸來後為她更換頭巾和梳理頭髮。她吩咐女僕按照她的要求束起頭髮,我看到鏡中的她面色蒼白,同樣蒼白的嘴唇不停地翕動祈禱。如果她嫁給的是另一個男人,我也會出於憐憫為她祈禱。伊麗莎白擔心失去她深愛的男人,而那個男人屹立於萬人之上,是全英格蘭最最偉大的男人。

「她說了些什麼?」在大廳用晚餐的時候,我丈夫問我,語氣陰鬱得彷彿正在出席葬禮。

「沒說什麼,」我答道,「她沒說什麼。光是想到會失去他,她就連思考都停滯了。我敢肯定他快不行了。」

那天下午,全體樞密院成員被傳召到國王的床前。女人們都離開了國王的房間,待在會客室中,焦急地等候著訊息。一小時後,我丈夫面色冷峻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讓我們在他的床前見證一場同盟,」他說,「他最好的朋友黑斯廷斯和他的王后。他請求我們協力保護他的兒子。他指定他的兒子愛德華繼承王位,並讓威廉·黑斯廷斯和王后在他的床前握手結盟。他讓我們侍奉他的兄弟理查德,直到王子長大成人。然後神父進了房間,為他做臨終祈禱。他撐不過傍晚。」

「你也發誓效忠了嗎?」

他狡黠的笑容像是在對我說,誓言根本毫無意義。「上帝啊,當然。我們都發了誓。我們發誓和平共事,永保情誼。我想王后應該正在調派軍隊,並且派人去找她的兒子,讓他帶著儘可能多的人馬從威爾士的城堡趕來,準備作戰。黑斯廷斯應該也在派人去找理查德,提醒他做好對付裡弗斯家的準備,並召集約克郡的人馬儘快前來。宮廷將會分崩離析。沒有人會坐視裡弗斯家上位。他們肯定會通過那個孩子掌控英格蘭。王后會成為又一個安茹的瑪格麗特,宮廷又將落入女人手中,每個人都會請求理查德前來阻止她。你我應該分頭行動,我去寫信給理查德,發誓對他盡忠;而你應該去安撫王后,說我們會忠於她和她的家族——裡弗斯家族。」

「腳踩兩條船。」我輕聲說。這真是斯坦利家的行事風格。這就是我嫁給他的原因,也是我嫁給他的目的。

「按照我的猜測,理查德應該會希望由自己執掌英格蘭,直到愛德華王子成年,」他說,「然後他再通過操控王子來執掌英格蘭。他會成為另一個沃裡克伯爵。一位擁王者。」

「或者自立為王?」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起了我自己的孩子。

「有可能,」他深表同感,「理查德公爵屬於金雀花家族的約克家,也已經成年,繼承王位的條件他都具備,不需要攝政王或者領主同盟代他執政。大多數人都認為讓他繼位比讓一個毛頭小子繼位更適合。有些人覺得他才是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人。你必須立刻送信給加斯帕,讓他務必留住亨利,不要出發,直到我們弄清接下來事態的走向。除非我們弄清繼承王位的人會是誰,否則他們不能到英格蘭來。」

他正打算離開,我拉住了他的手臂。「那你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沒有看我,而是將目光投向別處。「我想,王后和理查德公爵會像狗兒爭骨頭那樣爭奪這位小王子,」他說,「我想,他們會把他撕成碎片。」

此處暗指《聖經·列王記》中耶和華在以利亞面前現身時的情景。「那時耶和華從那裡經過,在他面前有烈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風后地震,耶和華卻不在其中;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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