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
我帶著那位高貴的女士和她兒子去了安全的地方,現在他們和我藏在一起。我不會說出地點,以防這封信落入叛徒的手中。我現在很安全,離開的時候,你的兒子也很安全。那位女士和我一起也不會有危險。我們確實吃了敗仗,但戰爭尚未結束,而她滿懷勇氣,準備再次開戰。
加斯帕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在保護王后的平安,他把她帶離了戰場,讓她藏身在威爾士。國王也許是被俘虜了,但只要她仍然自由,就有人可以向部隊發號施令,而她的兒子也能繼承王位。加斯帕保護住了我們為之奮鬥的真正緣由,我毫不懷疑她和他在一起會平安無事。他會把王后藏於彭布羅克或是登比城堡。他將會是她的遊俠騎士;他會單膝跪倒,向她行禮,讓她坐在自己身後的馬背上,讓她纖細的手環抱住自己的腰。我不得不去禮拜堂,向神父懺悔我滿心的嫉妒,雖然我說不清楚這嫉妒是為什麼。
我丈夫回家時臉色憂鬱,他埋葬了父親,又將侄子送到新的監護人那裡。小亨利·斯塔福德,也就是新任的白金漢公爵,這個可憐的孩子只有五歲。當他還是個嬰孩的時候,父親就為蘭開斯特家戰死,而現在他又以同樣的方式失去了祖父。我的丈夫為家族蒙受的沉重打擊而震驚,但我沒法同情他:因為我們之所以落敗,不正是因為他和那些不顧王后的召喚,不顧危在旦夕的局勢而選擇留在家中的人嗎?公公的死正是因為這次落敗。除了沒有陪在他身旁的兒子,又有誰該負責呢?亨利告訴我,約克公爵進駐了倫敦,而國王騎著馬,作為囚犯與他同行,民眾鴉雀無聲地迎接了他們。看起來,倫敦市民作為叛徒並不合格,因為當約克公爵把手按上大理石王位,自稱國王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支援他。
「怎麼可能?」我反問,「我們已經有一位國王了。就連倫敦那些背信棄義的市民也都知道。」
我丈夫嘆了口氣,彷彿我的堅信不疑令他厭倦,我也注意到他臉上疲憊而滄桑的表情,還有眉間那道深刻的溝壑。家族責任與沉重的悲傷壓在他的身上。如果國王成為階下囚,我們的權勢也將不復存在,很快會有人帶走年幼的白金漢公爵,以他的名義攫取領地的利潤。如果我的丈夫與蘭開斯特或者約克的任何一方交好,他也許還能為他的侄子,為我們未來的家族首腦美言幾句。如果他肯去發揮自己的影響力,就會成為那些大人物之一。但因為他選擇留在家裡,他對雙方來說就都毫無價值。是他自己貶低了自己。這個國家那些重大決定會把他排除在外,他甚至保護不了自己的權益,雖然他說過自己會這麼做。
「他們達成了一項協議。」
「什麼協議?」我反問,「誰同意了?」
他將斗篷遞給一位僕人,重重地坐進椅子裡,示意一位侍童為他脫下靴子。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病了,以這把年紀經歷瞭如此漫長的旅程,他看起來陰鬱而虛弱——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國王可以在王位上一直坐到死去,然後下一位國王就是約克家的人了,」他簡短地解釋說。他看看我的表情,又將目光轉向別處,「我知道你不會高興的。你不必因此煩心,這協議未必能維持下去。」
「威爾士親王要被奪走權利嗎?」我太吃驚了,幾乎忘了斟字酌句,「他怎麼可能既是威爾士親王又不能繼承王位?什麼樣的人會覺得自己能夠越權繼位?」
亨利聳了聳肩。「你們所有的繼承人都被奪走了權利。你的家族已經不再掌控大權了。你的兒子不再是國王的親屬,也不再位列繼承順位之中。下一任國王將會是約克公爵,然後是他的親族和後裔。沒錯,」他對我震驚的表情做出了回應,「他為子子孫孫贏得了無人可及的位置。約克公爵的子嗣將會成為下一任繼承人。新的王室成員也都是約克家的人。而蘭開斯特家將只是‘王室表親’。這就是他們達成的共識,也是國王發誓遵守的協議。」
他站起身,邁開穿著長靴的雙腳,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但這就是貞德所看到的!」我大喊道,「她的國王被推翻,繼承權也給了別人。就是她帶著她的國王去蘭斯加冕的時候所見到的——雖然那條褻瀆神明的協議說他沒有登上王位的資格。她看到上帝的意旨被人忽視,於是她為真正的繼承人而戰。這是激勵她成為偉人的契機。她知道真正的繼承人是誰,並且為他而戰。」
他無法擠出平日的笑容。「那又怎樣?你認為在蘭開斯特家戰敗,又簽署了協議的情況下,你還能帶著威爾士親王愛德華去倫敦加冕?你能領導這支慘敗的軍隊嗎?你能成為英格蘭的貞德嗎?」
「總得有人成為貞德!」我激動地大喊,「誰也不能奪走王子的王位。他們怎麼能答應下來?國王怎麼能答應這些?」
「誰知道那個可憐人是怎麼想的?」我丈夫說,「即使是神志清醒的時候,誰知道他又能明白多少?如果國王陷入沉睡甚至死去,約克公爵就會登上王位,至少他能夠維持這個國家的和平。」
「那不是重點!」我朝他喊道,「約克公爵不是天命的國王。約克公爵不是愛德華三世的直系後裔。約克公爵也不是王室成員——我們才是!我才是!我的兒子才是!國王把我的未來送給了別人!」我顫抖著啜泣起來,「我為此而生,我的兒子也是為此而生!國王不能就這麼讓我們成為王室表親,我們生來就是王室血脈!」
他低頭看我,棕色的雙眸罕見地不再和藹,而是因憤怒而陰鬱。「夠了!」他咆哮道,「你只是個愚蠢的小女人,剛剛十七歲,什麼都不懂。瑪格麗特,你應該保持緘默。這不是歌謠也不是童話故事,更不是什麼浪漫小說。這是一場災難,英格蘭的男男女女每天都會因此送掉性命。這與聖女貞德無關,與你無關,而且上帝知道,這與他也無關!」
他轉身離開,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漫長的騎程讓他的步伐遲緩,腿腳也不太靈便。我滿懷怨恨地目送他離開,手掩著嘴,壓抑著自己的抽泣。他是個老東西,是個老傻瓜。我比他更瞭解上帝的意願,他會庇佑蘭開斯特家,就像以往那樣。
指蘇格蘭和英格蘭使用的一種爵位頭銜,「馬奇」一詞原指英格蘭和蘇格蘭以及威爾士的邊界地區,後泛指邊境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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