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1月

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我乾脆閉門不出,安心待產。他們給我的臥室裝上了百葉窗,隔絕了冬日灰暗的陽光。我無法想象永遠不會蔚藍的天空和永遠不會熾烈的太陽有什麼遮蔽的必要;但助產士執意要我分娩前整個月都在黑暗中度過,因為這是慣例,而因擔憂而臉色蒼白的加斯帕說,必須用一切手段確保胎兒的平安。

助產士認為嬰兒應該會早產。她撫摸著我的腹部,說嬰兒的胎位不正,但到分娩的時候應該能正過來。有時候,她又說嬰兒會晚產,要讓嬰兒的頭部先出來,這點非常重要;但我並不清楚原因。她沒有向加斯帕提到過任何細節,可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我房間外面來回踱步。我能聽到他踮起腳尖走在地板上的聲音,緊張得就像一位深愛妻子的丈夫。自從我安胎開始,就不能見任何男人,這倒是讓我鬆了口氣。可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去教堂。威廉神父現在就在彭布羅克,我的第一次懺悔就感動得他淚流滿面。他說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虔誠的年輕女孩。我為自己終於找到能夠理解我的人而欣喜。他們允許他和我一起祈禱,只要我在屏風的一邊,而他坐在另一邊,但這跟在教堂裡眾目睽睽之下祈禱的感覺差太多了。

一週以後,我在狹小的房間裡走動的時候,全身的骨頭都開始劇痛,助產士南和她上了年紀的同伴——她名字的發音聽起來就像刺耳的叫聲,而且她根本不會說英語——都認為我應該待在床上不再走動,最好連站也不要站。疼痛如此劇烈,我覺得自己體內的骨頭彷彿都碎掉了。顯然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但沒有人知道問題是什麼。他們詢問了醫師,但由於他不能碰觸我的身體,只能問我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勁,無法進一步做出診斷。我只有十三歲,比同齡人還要矮小。我怎麼知道腹中的孩子出了什麼差錯?他們不停地問我,是不是真覺得自己體內的骨頭斷了?但我不相信自己會死於難產。我不相信上帝費這麼一番功夫把我送到威爾士,讓我懷上可能成為國王的孩子,卻讓我在尚未生育之前就死去。

他們說要把我母親請來,可路途遙遠而又艱險,她無法前來,除此之外,她也不比他們高明多少。沒人知道我出了什麼問題,他們都說是因為我年紀太小,根本不適合生育,在我即將臨盆的現在,這些遲來的建議不能帶給我絲毫安慰。我不敢問孩子要怎樣從肚子裡出來。我很害怕自己的身體會裂開,就像小豆莢裡裝了一顆太大的豆子,那樣一來,我肯定會失血而死。

我本以為等待臨盆的痛楚已經是我能夠忍耐的極限,但這種想法只到那天晚上為止:我疼醒過來,覺得腹中絞痛,彷彿整個胃都翻轉了過來。我驚叫出聲,身邊那兩個女人趕忙從兩旁的簡易小床上跳起來,家庭教師和女僕也都飛跑過來,房間裡燭影搖曳,人們打來熱水,拿來柴火,在這其中,甚至沒有人看我一眼。有許多的血從我身體裡噴湧而出,我很確定那是血,而自己就要失血而死了。

她們衝到我身旁,給了一根木棍讓我咬著,又用一條祝聖過的腰帶圍住我隆起的腹部。威廉神父派人將聖體匣送了過來,他們把它放在我的祈禱臺上,好讓我能時刻看到主的聖體。但在分娩的時候,主所受的苦難不如以往那樣令我印象深刻。事實上,不可能有什麼痛苦能與我現在相提並論。我為主所受的折磨而悲傷。可如果他也體驗過難產,應該能夠明白我的痛苦。

她們讓我在床上平躺下來,等到開始痛的時候,又讓我拽住一根繩子。我一度昏死過去,於是她們給了我一杯烈酒,讓我頭暈反胃,但無論什麼都無法緩解腹中撕裂般的痛楚。就這樣持續了幾個小時,從拂曉一直到黃昏,然後我聽到人們在低聲交談,她們說這個孩子出世的時間不對,花的時間太久了。其中一個助產士對我表示歉意,她說為了讓孩子順利出生,必須用毛毯把我拋起來。

「什麼?」我低聲問道,痛楚讓我一時間聽不懂她的意思。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要把我搬下床,再放到地上的一張毛毯裡。我想,也許她們是想做點什麼,好緩解這種讓人無法忍受的痛楚。於是我順從地躺下,任她們擺佈,而她們六個人圍成一圈,扯起了毛毯。我躺在懸空的毯子上,就像一袋馬鈴薯,接著她們一起用力將我拋起,然後接住。我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她們可以輕易將我拋到空中,我驚恐地發覺自己飛起然後落到毛毯上,就這樣週而復始。拋接了十次以後,我開始尖叫著請求她們停手,她們將我放回床上,期待著狀況有所改善,我只是靠在窗邊,在哭泣的間隙嘔吐不止。

我平躺片刻,劇痛得以稍稍緩和。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之中,我聽到女家庭教師非常清楚地說:「如果必須選擇,命令是保住孩子。特別是男孩子。」

想到加斯帕命令我自己的女家庭教師告訴助產士,如果必須在我和他侄子之間做出選擇,就讓我死去,這讓我朝地板吐了口唾沫,大喊道:「噢,這是誰的命令?我可是蘭開斯特家的瑪格麗特·博福特女士……」但她們根本就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她們根本沒打算聽。

「這是正確的選擇,」南贊同道,「但對這個小女孩來說太殘酷……」

「這是她母親的命令,」女教師說。我立刻停止了喊叫。我母親?我自己的母親吩咐我的女家庭教師,讓她優先犧牲我,保全孩子?

「可憐的小女孩,真是可憐的小女孩。」南在一旁說,起初我以為她說的是孩子,也許出生的只是個女孩。但很快我就明白過來她說的是我,年僅十三歲的我,因為就連我的母親也認為家族的繼承人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在兩天兩夜的折磨之後,這個孩子終於離開了我的身體。我並沒有死,雖然其中有那麼一段漫長的時間,我很樂於結束自己的性命,只為了擺脫這種酷刑。就在我被痛苦所淹沒、昏昏欲睡的時候,她們把孩子抱過來給我看。他有著棕色的頭髮,還有小小的手。我伸手想摸摸他,可酒勁、疼痛和疲憊如同黑暗那樣席捲而來,讓我失去了意識。

我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其中一扇百葉窗被開啟了,冬日的淡黃色陽光照在小小的玻璃窗格上,壁爐裡的爐火溫暖了整個房間。嬰兒包裹著襁褓,躺在他的搖籃裡。女傭將他抱來給我的時候,我幾乎碰觸不到他的身體,他從頭頂到腳趾都包裹在繃帶一樣的襁褓裡。她說必須這樣把他綁在搖籃裡,手腳不能動彈,頭部保持靜止,才能確保他幼嫩的骨頭髮育正常。每天中午,她們會解開襁褓,給他換尿布,這時我就能看到他的小腳丫、小手和小小的身子。等換好尿布以後,我就可以抱著酣睡中的他,就像抱著一隻硬邦邦的玩偶。襁褓的布條裹住他的頭頸和下巴,讓他的脖子保持筆直,最後在他的頭頂系成一個小圈。窮人家的女人就用這個小圈把她們的嬰兒掛在房樑上,方便做飯和做其他家務,但這個男孩——蘭開斯特家的新後裔——則由整整一群女傭負責照顧。

我將他放在床上,讓他躺在我的身邊,我盯著他的小臉兒和小鼻子,他笑得眯起了眼睛,眼皮的顏色就像玫瑰一樣。他簡直不像活生生的東西,更像是教堂裡那種石刻的嬰孩,依偎在石刻的母親身旁。這一切簡直是個奇蹟:他的孕育、他的生長、他誕生於這個世界;是我孕育了他,幾乎全憑我自己(我覺得埃德蒙醉後的行為作不得數)。這個小東西、小生命,他的骨來自我的骨、他的肉來自我的肉,他是我的造物,完完全全是我的造物。

很快他便醒了過來,開始啼哭。這個小傢伙個頭不大,哭聲倒是響得驚人,我很慶幸女傭及時趕來,將他抱去乳母那裡。我小小的乳房渴望哺育他,但自己也一樣被綁得緊緊的,因為我們兩個都有應盡的職責:嬰孩要保證骨骼正常發育,而年輕的母親奶水不足,只需乖乖待著就好。他的乳母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裡,好到城堡裡來。她吃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豐盛,甚至還能喝到不少的麥酒。她甚至不用照顧我的孩子,只需提供奶水,就像一頭奶牛。孩子需要喝奶的時候,就會有人把他送過去,其餘時間由育兒房裡的女僕照顧他。她會做一點點清洗工作,給他洗尿布和搖籃裡的床單,有時候也幫忙做點雜活兒,除了餵奶時間從不抱著他——有其他女人負責做這些。有人睡在他的搖籃邊,每天專門負責晃動搖籃;兩個女傭隨時侍立在旁;醫師每週來看他一次,助產士也會一直陪伴著我們,直到他去教堂受洗的那一天。他現在的隨從比我還多,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因為他比我更重要。我只是瑪格麗特·都鐸女士,生於博福特家,屬於蘭開斯特家族,是沉睡中的英格蘭國王的堂親。而他既是都鐸家的人,又是博福特家的人,擁有兩方的王室血統。他是蘭開斯特家的里士滿伯爵,他繼承英格蘭王位的順位僅次於國王的親生兒子愛德華王子。

我的女教師走進房間。「您丈夫的弟弟加斯帕希望您同意他為新生兒取的名字,」她說,「他正在給國王和您的母親寫信,打算告訴他們,孩子的名字叫做埃德蒙·歐文,為了紀念孩子的父親和他都鐸家族的祖父。」

「不,」我說。我不打算讓孩子叫這個名字,因為那個男人,他那個愚蠢的父親給我帶來的只有痛苦。「不,我不會叫他埃德蒙的。」

「但您不能給他取名叫愛德華,」她說,「國王的兒子就叫愛德華。」

「我要叫他亨利,」我說著,想到了昏睡中的國王,他也許會因為這個名叫亨利的蘭開斯特家族的新子嗣而醒來,雖然那位名叫愛德華的王子的誕生也並未喚醒他,「亨利對英格蘭來說是個高貴的名字,我們有許多非常勇敢而且優秀的國王都叫做亨利。這個男孩應該叫做亨利·都鐸。」我又驕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亨利·都鐸。」等昏睡中的亨利六世去世的時候,這個孩子就會成為亨利七世。

「他說的是埃德蒙·歐文。」她又重複了一遍,彷彿我既聾又傻。

「我說叫亨利,」我說,「我已經這樣叫他了。這是他的名字。我祈禱的時候提到了他的名字,他現在就是亨利,只差洗禮的時候正式命名了。」

她聽著我的一再強調,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他們不會喜歡的。」她說著走出房間,打算告訴我丈夫的弟弟加斯帕,說那個女孩兒很頑固,不願以她死去的丈夫為兒子命名,而且不聽勸阻,堅持自己給他取了名字。

我躺倒在枕頭上,閉起雙眼。無論別人怎麼說,我的孩子就叫做亨利·都鐸。

基督教在彌撒儀式上使用的物件,用來盛放作為聖體的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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