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9年秋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亨利召集所有貴族,一起聆聽了針對泰迪的指控:他們叫他「自稱沃裡克伯爵的愛德華」,這種叫法真是滑稽,彷彿到了現在,誰的名字都有假冒的可能。他們叫男孩兒波金·沃貝克,接著又羅列出十幾個別的名字。嚇破了膽的貴族們命令治安官從倫敦市民中挑選出一個陪審團,起到聽證和做出最終裁決的作用。

凱瑟琳夫人來我房裡時,臉色比她手中的蕾絲還要蒼白。她正在為一件男式襯衣的領子做花邊,用來點綴花邊的彩色珠子在坐墊上滾來滾去。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徐徐解下頭巾,披散一頭秀髮,隨後彎下腰,幾乎匍匐在我的腳邊:「陛下,我請求您的寬恕。」

我看著她低垂的腦袋,那頭烏髮泛出亮麗的光澤。我輕嘆一聲:「我沒有這個權力。」

「請您寬恕我丈夫!」

我搖了搖頭,探過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在這宮裡真的沒有一點兒權力。我原本還指望你去向國王說情。」

「他答應我了。」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他答應我,讓我丈夫活過這個夏天。可是現在,我丈夫就要在陪審團面前遭受審判了。」

其實我大可安慰她說,他們不會判他有罪,或者證據並不確鑿,但我不想欺騙她。

「你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勸勸國王嗎?」我問她,「你就不能多對他笑笑,讓他得到他想要的?」

她聞言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黝黑的瞳仁中閃動著微妙的光芒,似乎想確認我到底是在諷刺她,還是在真心鼓勵她去勾引我丈夫,救下男孩兒。儘管從未明說過,但我們都知道他在我們生命中的分量。

「今年夏天,當陛下告訴我他會安全的時候,我已經依照協定付出了代價。」她對我說,「陛下還說,如果他能老老實實地待在牢裡,今後可以獲得釋放。作為回報,我給了陛下他想要的。我再也沒有多餘的籌碼了。」

我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我徹底厭煩了這一切,兩個國王之間的明爭暗鬥讓我疲憊不堪,我不清楚他們做下了什麼樣的協定,只知道作為女人,我們必須想方設法去取悅他們——這是為什麼?我定了定神,開口問:「國王不再聽你的話了?」

她點了點頭,直視我的眼睛,不加掩飾地承認了這份恥辱。「我再也勾不起他的興趣了。」她說到一半,又向我道歉,「真對不起。可是今年夏天,當我聽說我丈夫被關進監牢,遭到毆打時,實在六神無主,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我身無長物,能奉獻的只有自己。」

我嘆了口氣:「我會和亨利談談。但我和你一樣,什麼也給不了他。」

我派侍從長代我出面,請求謁見國王,並很快得到了進入他房間的機會。我走進房間時,他母親正站在王座之後,見我進來也沒有挪動半分。御前侍從為我看了座,我面朝亨利坐下,隔著一張光滑如鏡的黑色大桌,注視著坐在桌後的他。他母親就像個敢於對抗全世界的哨兵,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身後。

「我們知道你來這兒的原因。」我的女領主開門見山地說,「可是我們無能為力。」

我沒有理會她,一心一意地看著對面的丈夫,柔聲說:「陛下,我不是來為他倆求情的。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我擔心您的所作所為會讓我們身處險境。」

他立馬警覺起來。對於可能發生的危險,這個男人時刻保持著警惕。

他答道:「男孩兒活一天,我們的危險就多一天。」

「除了這個,還有一種危險是您不知道的。」

「你是專程跑來警告我們的?」我的女領主厲聲責問。

「你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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