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
康沃爾郡人開始抱怨國王徵稅太重,又抱怨他奪走了他們採挖錫礦的權利。這些人整日冒著危險在狹小的地底辛苦勞作,說著奇怪的方言,與其說他們是基督教徒,倒不如說他們是野蠻人。康沃爾位於英格蘭最西端,遠離倫敦,他們很容易被幻想和謠言蠱惑。他們相信國王也相信天使,相信表象也相信奇蹟。我父親總說康沃爾郡人不同於其他英國人,他們沒有一絲英國血統,統治他們必須用寬仁之道,彷彿他們是一群與英國人生活在一起的淘氣鬼。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群情激奮,同仇敵愾,人們的怒氣猶如盛夏的燎原之火,穿過田地和牧場,蔓延得比一匹奔馬還快。沒過多久,整個康沃爾郡的百姓都拿起了武器,其他西部各郡也紛紛加入,憤怒之情和康沃爾人不相上下。他們組織了各自的軍隊,首領分別來自薩默塞特郡和威爾特郡,康沃爾郡的軍隊由一個名叫邁克爾·約瑟夫的康沃爾鐵匠領導,據說他身長十英尺,還宣稱自己絕不會被一個父族沒有王室血統的國王打敗,他要領導大家打倒這個妄圖用都鐸王朝的新手段來對付康沃爾人的威爾士蠢貨。
這不僅僅是一場愚民的暴動:自耕農衛兵、漁民、農夫、礦工相繼倒向他們,最糟糕的是,一位貴族,奧德利勳爵也毛遂自薦,想做他們的領袖。
「我打算把你,我媽媽和孩子們留在這裡。」亨利緊張地囑咐我。他的馬正等在自耕農衛隊的前頭,這支衛隊在白塔前擺出整齊的戰陣,倫敦塔的所有入口都關閉了,火炮則被推到牆頭,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迎戰。「你待在這裡會很安全,就算遭到圍困,也能堅持幾星期。」
「圍困?」我抱起瑪麗,讓她的兩腿夾住我的腰。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像個目送丈夫出征的農婦,對未來一片茫然。「為什麼,難道他們很快就要攻到倫敦了?他們是從康沃爾郡來的,應該被遏制在西部才對!你給我們留下足夠的軍隊了嗎?倫敦人不會背叛我們吧?」
「伍德斯托克,我要去伍德斯托克。我可以在那裡招募軍隊,截住從西方大道而來的叛軍。我得儘快把軍隊從蘇格蘭調回來,我把他們全派去北方對付那個男孩兒和蘇格蘭人了,完全沒料到西南方會有叛亂。我已經派人去給杜柏尼勳爵送信了,命令他帶著手下的軍隊立刻撤回南方。我會讓他們回到這兒來,只要信使及時找到他們就行。」
我提醒他:「杜柏尼勳爵是薩默塞特郡人。」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亨利陡然變色,朝我大吼。瑪麗嚇得一縮,委屈地抽噎起來。我緊緊抱住她圓胖的小身子,兩腳換來換去地搖晃,好哄她不要再哭了。
我壓低聲音,一來免得嚇到女兒,二來也不想驚動亨利那些神情嚴肅的侍衛。「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到他若與自己的鄉親刀劍相向,內心一定會經歷一番煎熬,他必須朝同鄉們開火,這太殘酷了。整個薩默塞特都加入到康沃爾人的暴動中,其中多半有他的故交舊識。我不是在暗示他會背叛你,我的意思是他來自西部,一定對自己的鄉親抱有同情之心,你應該再派幾個人去輔佐他。你的貴族們在哪兒?杜柏尼的親朋好友中如果有你信得過的人,你大可把他派到杜柏尼身邊,時時提醒他站在你這邊。」
亨利「哎」了一聲,幾近於痛苦的哀嘆,他伸手撫摸坐騎的脖子,似乎很需要支援。「蘇格蘭,」他小聲呢喃,「我幾乎把手中的一切資源都送到了北方,其中包括我所有的軍隊,所有的大炮和全部的錢。」
我總算明白我們身處何種險境,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我所有的孩子都在倫敦塔,就連亞瑟也從威爾士趕回來了,如今叛軍正向倫敦進發,我們的主力軍隊遠水難救近火,要是亨利這支寡軍不能在中途攔下他們,我們一定會被包圍。「你要勇敢,」雖然心中恐懼難安,我還是佯裝鎮定地鼓勵他,「你要勇敢,亨利。我爸爸曾經被俘,曾經被人驅逐出這個國家,可他仍然是英格蘭最偉大的國王,在御榻上得到善終。」
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陰鬱。「我已經派薩里伯爵托馬斯·霍華德趕赴蘇格蘭了。他在博斯沃思和我作對,被我投進倫敦塔關了三年多。你覺得這樣一個人會真心擁戴我們嗎?我不得不賭一把,用嫁出你妹妹的手段來拉攏他,讓他成為我們的可靠盟友。你剛剛告訴我,杜柏尼是薩默塞特郡人,一定會同情那些想要推翻我的父老鄉親,實話對你說吧,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我對這些人一無所知,他們對我同樣談不上了解和喜歡。我和你爸爸不一樣,我身處一個陌生的國度,孤立無援;而他娶了最愛的女人,受到人們的熱情追隨,身邊永遠不乏值得他信賴的人。」
我們在倫敦塔內的防禦重地加派人手,大炮朝外,用來點炮的火種日夜不熄,炮彈堆放在火槍旁邊。我們聽說一支強大的叛軍正從康沃爾郡殺往倫敦,軍士約有兩萬之多,人數一路上還在不斷增加。從規模來看,這支軍隊足以拿下全國了。杜柏尼勳爵及時趕到南方,攔住了西方大道。我們滿以為他會擊退叛軍,結果連稍稍拖延也沒有做到。有人說他命令手下的軍隊讓開一條路,就這樣放他們過去了。
叛軍來到了倫敦附近,人數越來越多。這群人的領袖是奧德利勳爵,其他貴族雖然沒有出面,可多半暗中提供了武器,錢財和人手。我沒有聽到亨利的任何訊息,身為妻子,我必須相信他正在招募人手,操練軍隊,準備向他們發起進攻。他沒給我送來隻言片語,也沒給他母親寫信,她為此日夜懸心,整天跪在禮拜堂虔誠祈禱,和親手點燃的獻祭蠟燭作伴。
亞瑟一直跟隨我們平平安安地住在倫敦塔。有一天他突然來找我:「父王有沒有攔住那些叛軍?」
雖然沒有把握,可我還是安慰他說:「我確定有。」
衛隊不斷在塔外踏步,喊口令,衛兵每隔四小時就輪換一次,我堂弟愛德華一定在房中聽到了這些動靜。自從丈夫跟隨亨利出征後,瑪姬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中唯她有探望愛德華的資格。這天去見過愛德華後,她一臉嚴肅地回到我房中。
她只是說:「他很安靜。他問我們為什麼都在這裡,他知道我們都在倫敦塔,還問外面為什麼這麼吵。當我告訴他有叛軍從康沃爾郡一路殺向倫敦的時候,他說……」她突然抬手捂住嘴,噤口不語。
我急忙問:「什麼?他說什麼?」
「他說不會有多少人要來倫敦這種沉悶無趣的地方。他還說,應該讓人告訴他們倫敦不好玩兒,這裡一個玩伴也沒有,太冷清了。」
我嚇壞了:「瑪姬,他變傻了嗎?」
她搖了搖頭:「不,我不確定。我想這只是因為他被孤孤單單地囚禁了太久,快要忘記該如何說話了。他像個沒有童年的孩子。伊麗莎白,我對不起他,我太對不起他了。」
我上前想要擁抱她,她卻閃身退開,行了個屈膝禮:「讓我回房洗把臉吧。我不能提他,一想起他我就心痛。我已經改換姓氏,否認了我的家族,把他拋棄了。我抓住了自己的自由,卻把他留在這裡,像一隻關在籠中的小鳥,一隻瞎眼的鳴禽。」
「等這場叛亂結束……」
「等這場叛亂結束,局面會更糟!」她激動得大喊,「我們一直等待著國王解開心結,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坐穩王位,但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安全。等這場叛亂結束,就算勝利的是我們,國王仍然要面對蘇格蘭人,也許還要面對那個男孩兒。國王的敵人接踵而至,他交不到朋友,可每年都有新敵人。對他而言,情勢永遠不夠安全,他也永遠不能穩坐王位。」
我伸手捂住她顫抖的嘴唇:「別說了,瑪姬,別說了。你知道我們最好不要談論這些。」
她行了個屈膝禮,轉身離開了房間,我沒有加以阻攔。我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我們和武器簡陋、孤注一擲的西部叛軍之間的戰爭,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之間的衝突,愛爾蘭正在醞釀的暴動,以及那個男孩兒和國王之間的衝突會讓這個夏天變得血雨腥風,等這一切全都過去,就到了秋後算賬的時候,沒人能說清失敗者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而誰會成為這場審判的法官。
恐慌起於黎明。我聽見有人在喊叫,奔跑,估計是守備部隊的指揮官在召集軍隊。塔中警鈴大作,沒過多久,倫敦城裡所有的警鐘都響了起來。倫敦城外,英格蘭全境的警鐘也一起敲響,看來康沃爾郡人已經兵臨城下,他們來此的目的不是要國王減免稅項,又或者清君側,而是要國王下臺。
國王的母親瑪格麗特夫人衝出了禮拜堂,她不停眨眼,像只被晨光和塔中的喧鬧嚇壞了的貓頭鷹。她見我站在白塔入口處,連忙穿過草地向我跑來。「你留在這裡,」她口氣生硬,「我命令你留在這裡以保萬全。亨利說你不能離開。你和孩子們都要留在這裡。」
她轉身朝一個衛隊指揮官走去,我立刻意識到她想幹嗎:她一定以為我要逃跑,打算命人逮捕我。
我連聲質問:「你瘋了嗎?我是英格蘭王后,國王的妻子,威爾士王子的母親!我當然會留在這裡,和我的子民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我決不會離開。你以為我要去哪兒?我沒有畢生流亡海外,也沒有說著外語,帶著外國軍隊來入侵自己的故鄉!我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我當然會留在倫敦!這裡有我的子民,這裡是我的家園,就算他們今天拿著武器來對抗我,他們仍然是我的子民,而我依然屬於這裡!」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憤怒,氣焰立刻弱了下去:「別生氣,伊麗莎白。我只是想保證我們大家的安全。我什麼也不知道。那些叛軍在哪兒?」
「布萊克西斯。不過他們已經摺損了不少人。他們攻入肯特郡時遭到了阻擊。」
她緊張地問:「倫敦人有沒有為他們開啟城門?」我們都聽到了街上的喧譁騷動。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些市民和民兵會放他們進入倫敦嗎?他們會背叛我們嗎?」
「我不知道。我們可以登上城牆,看看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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