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1年秋

「我不知道全部詳情。」她說。

「那你知道一些嘍?」

「知道很多。」

「他是我弟弟嗎?」我苦苦追問,「求您了母后,別用謊話來搪塞我。求您告訴我吧。愛爾蘭的那個孩子是我弟弟嗎?他還活著?他是來奪走王位的?奪走我的王位?」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想要閃爍其詞,避重就輕——她一向這樣。可當她抬起頭來,看到我蒼白緊張的面孔時,她伸出手,拉我坐到她身邊。「你丈夫又害怕了?」

「是的,」我撥出一口氣,「比從前更怕。自從打完斯托克戰役之後,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覺得自己贏了。現在他改變了想法,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贏。他害怕,害怕這種恐懼的感覺。他認為自己會一直害怕下去。」

她點了點頭。「你知道的,話一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如果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就知道了一個應該立刻向你丈夫和婆婆告發的秘密,他們也一定會當面質問你。一旦讓他們得知你清楚這些事,你會像我一樣,被他們視作敵人。他們也許會囚禁你,就像囚禁我一樣,也許還會禁止你見孩子。如果他們心腸夠狠,說不定會把你送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慢慢跪倒在她面前,將臉枕在她的膝頭,彷彿又回到了少女時代——那時的我們還躲藏在聖所裡,敗局已定,惶惶不安。「我不能問嗎?」我低聲呢喃,「他是我弟弟。我也愛他,我也想他。難道我連他是否活著也不能問?」

「別問了。」她勸道。

我仰頭看著她,在午後的金色光暈中,這張面孔美麗如初,帶著溫暖的笑意。她是個快樂的女人,單看外表,誰會想到她已經失去了兩個鍾愛的兒子?而且她心裡明白,她再也見不到他們。

我悄聲問:「那你想見到他嗎?」

她的笑容裡充滿了快樂。「我知道自己會見到他。」她的語氣既平和又堅定。

「在威斯敏斯特?」

「或者在天堂。」

晚飯過後,亨利來到我的房間。他平日總會先陪他母親小坐一會兒,可今天他直接過來了,在我房裡悠閒地聽著音樂,觀看侍女們舞蹈,還玩了把紙牌,丟了幾回骰子。晚會結束後,人們彎腰行禮,退了出去。他把椅子拉到會客室的大火爐前,又把另一張椅子拖到旁邊,抬手示意我坐過去。房間裡的人走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個僕人伺候。

他開門見山地說:「我知道你去見她了。」

他倒了一杯熱啤酒,又把一個盛滿紅葡萄酒的小玻璃杯放到我旁邊的桌上,然後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我辯解道:「我是坐皇家駁船去的,可沒有偷偷摸摸。」

「你把男孩兒的事告訴她了?」

「對。」

「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我想是這樣。不過她可能是聽到了流言。大家開始議論那個愛爾蘭男孩兒了,就連倫敦城裡也一樣。我今晚在我的房間裡聽到了,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她相信那孩子是她死而復生的兒子嗎?」

我再次語塞:「我猜她可能相信吧。但她沒跟我說清楚。」

「她不說清楚,是不是因為她參與了叛亂?難道她不敢承認?」

「她不說清楚,是因為她一向謹慎。」

他哈哈大笑起來。「真是謹慎了一輩子啊。她殺死了尚在睡夢中的聖徒國王亨利,用巫術召喚濃霧籠罩戰場,除掉了沃裡克,把關在倫敦塔裡的喬治溺死在甜酒桶裡,還毒死了他的夫人伊莎貝爾和理查德夫人安妮。她從未因此受到指控,這些人的死都成了謎。如你所說,她的確謹慎。她是個行兇者,可她非常小心。」

「這些都不是真的。」我堅定地反駁。儘管心中有所懷疑,可我還是選擇了忽略。

「好吧,至少……」他將穿著皮靴的腳伸向火爐,「她沒說什麼對我們有用的話嗎?那個男孩兒從哪兒來?他有什麼計劃?」

我搖了搖頭。

「伊麗莎白……」他的語調幾近哀傷,「我應該怎麼做?我不能為了英格蘭一直鬥下去。那些在博斯沃思支援過我的人,大都在斯托克背叛了我;而在斯托克為我賣命的人,不會再次為我冒險。我沒法為了活命,為了我們能活命,年復一年地撐下去。我勢單力薄,可他們人多勢眾。」

「他們聽命於誰?」我問。

「王子們,」他說話時的神情驚恐萬狀,彷彿我媽媽生下了一支怪異可怖的黑暗大軍,「王子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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