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1年秋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時節已經入秋了。一慶賀完他們的婚禮,我們立刻返回了威斯敏斯特宮,夫婦新婚的喜悅很快被愛爾蘭傳來的壞訊息沖淡了。

「他們扶持了一個男孩兒。」我丈夫如是說。我們正準備沿著河岸騎馬,去抓幾隻鴨子喂鷹。院子裡陽光明媚,侍從們跑來跑去,忙著找馬。幾個飼鷹人從馬車房裡走出來,手臂上站著老鷹,頭戴色彩鮮豔的皮帽子,帽頂插著一根小羽毛。我注意到廚房門口的一個小夥夫,他眼巴巴地看著老鷹,一臉好奇。一個和氣的飼鷹人喚他過來,讓他戴上手套,用拳頭掂掂老鷹的重量。男孩兒的笑容讓我想起了弟弟,我一下子認出了他,他是蘭伯特·西姆內爾,那個冒充愛德華的小孩兒。幾年不見,他已經變了樣,完全融入了新生活。

亨利朝他的飼鷹人吹了聲口哨,他帶著一隻花梨鷹走了過來,鷹的胸脯像皇家白貂毛,背部像黑色的貂皮。亨利戴上手套,讓鷹站上他的拳頭,把腳帶纏在手指上。

「他們扶持了一個男孩兒,」他重複了一遍,「另一個。」

我看到他面上的陰沉之色,心有所動,原來這場放鷹之旅,宮人們的嬉戲談笑,亨利身上的新斗篷,包括他撫摸獵鷹的動作,統統都是一種偽飾。他只是在向世人證明自己沒有煩惱,試圖粉飾太平,可實際上,他常常心煩意亂,憂懼不安。

「這一次,他們叫他‘王子’。」

我小聲問:「他是誰?」

「這回我不知道,我已經派人查遍了英國的各個角落,走遍了每一間學堂。我不信自己查不出一個失蹤的孩子。可是這個男孩兒……」他突然閉口不說了。

「他有多大?」

他簡簡單單地回答:「十八歲。」

我弟弟理查德要是還活著,也滿十八歲了。我沒有發表看法,繼續追問他:「那他是誰呢?」

「你應該問,他說他自己是誰?」他不耐煩地糾正我,「哎呀,他說他是理查德,你失蹤的弟弟理查德。」

我還不死心:「那大家說他是誰?」

他嘆了口氣。「誰穿綢掛緞,那些大逆不道的愛爾蘭貴族就追隨誰。他們說他是理查德王子,約克公爵,併為他起兵造反,看來我又得打一整場斯托克戰役了。我要和一個十八歲的小傢伙、他身後的法國僱傭軍以及發誓效忠於他的愛爾蘭貴族對戰,這些人簡直陰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撲過來。」

陽光依舊明媚溫暖,我卻被嚇得打了個冷戰。「又一次?這是又一次入侵?」

院子的另一端傳來叫喊聲,其中隱約夾雜著幾聲嬉笑,好像有誰在講笑話。亨利瞥了一眼,臉上立刻掛起燦爛的笑容,哈哈大笑起來,似乎知道他們講了什麼笑話。他就像個天真的孩子,努力地湊著熱鬧。

「別這樣!」我突然喝道。他的模樣刺痛了我的心,即使到了現在,他還在一群無法信任的臣子面前努力扮演著一個無憂無慮的國王。

「我必須笑,」他對我說。「愛爾蘭的那個男孩兒很愛笑。據說他一直面帶笑容,風度翩翩。」

我明白這個新威脅對約克家族來說意味著什麼。瑪姬新婚燕爾,一心盼望弟弟被放出倫敦塔,和他們一家生活在一起;我母親至今還被禁錮在柏孟塞修道院。如果有人在愛爾蘭冒充我們的理查德王子召集人馬,那我母親和堂弟就別想重獲自由,這道理很簡單,倘若約克王朝的人帶領法國軍隊對抗亨利,那他永遠不可能信任我們。「我可以寫封信,跟我母親說說這個冒充理查德的男孩兒嗎?」我問他,「理查德的名字再次被人利用,真是叫人難過。」

一聽我提到母親,他的目光立刻冷了下來。他面部的神情慢慢凍結,最終變成了一尊石像,一塊堅冰,似乎不會被任何東西攪擾。「你寫信告訴她什麼都行。不過我想,你會發現自己的孝心放錯了地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感到一陣恐慌,「噢,亨利,別這樣!你是什麼意思?」

「她早就知道這個男孩兒的一切了。」

我無言以對。他對我母親的懷疑是埋藏在我們婚姻中間的巨大隱患,就像一股淌過草地的劇毒水流,讓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我敢肯定她沒有。」

他聲色俱厲:「是嗎?可我非常確定她有。我還能確定一件事:我給她的養老金,你給她的禮物,都被投資到那個男孩兒的絲綢夾克和天鵝絨帽子上了。對了,那上面彆著紅寶石帽針呢,他金色的捲髮上還有三隻珍珠吊墜。」

恍惚間,我彷彿看到了弟弟倚靠在母親身邊,把頭擱在她的膝上,金色的捲髮纏繞在她的指尖。這一幕是如此的生動,我覺得自己好像用魔法喚回了他,如同亨利口中那群愚蠢的愛爾蘭人一樣,讓他擺脫了死亡的陰影,擺脫了默默無聞的生活,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

「他長得俊不俊?」我小聲問。

亨利冷冷地說:「像你所有的家人一樣,英俊迷人,擅長收買人心。我一定要找到他,在他成氣候之前把他踹下去,難道你不這麼想嗎?這個自稱是約克公爵理查德的男孩兒?」

「我別無所求,只希望我弟弟還活著。」我虛弱無力地回答。我望著遠處的大兒子,生著一頭棕發的他是那樣可愛。他敏捷地跨上小馬,興奮得滿臉放光。我想起了我金髮的小弟弟,他生長在一座充滿自信的宮廷,曾經也像亞瑟一樣勇敢快樂。

「那你就我行我素,繼續幫倒忙好了。我也別無所求,只希望他已經死了。」

我找了個藉口,沒有陪亨利出去放鷹打獵,而是乘皇家駁船去了柏孟塞修道院。有人看到了我的船,立刻跑去通報母親,說她的王后女兒來了。駁船抵岸的時候,母親已經在小碼頭等候多時。她迎上前來,從兩排槳手之間穿過。槳手們站得規規矩矩,豎起船槳致敬。她像從前做王后時那樣,掛著淺淺的微笑,向左右點點頭,輕而易舉地展示出威嚴。她在跳板上止步,向我行了個屈膝禮,我跪倒在地,又站起身來。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得和您談談。」

「當然可以。」她爽快地答應了。她帶我來到修道院中央的花園,這裡被幾堵高牆掩蔽著。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石凳,石凳邊生著一株老李樹。我尷尬地站在原地,點頭示意她坐下。秋日的陽光很暖,她披著一條薄肩巾坐在我面前,雙手輕輕交握在膝上,靜靜地聽我說話。

「國王說你全都知道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有一個男孩兒出現在愛爾蘭,他自稱是我弟弟。」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永恆的王妃》《紅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