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9年11月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母親答應過來陪我,但倫敦眼下疫病肆虐,她沒有直接進產房,而是在其他房間裡待了好幾天,以確定自己沒有染上痘瘡。這種病往往伴隨著疼痛和高燒,全身還會長滿可怕的紅點。

「我不能把病傳染給你。」剛進產房的母親這樣說。她輕手輕腳地朝我走來,房門依舊開著,難得顯露出外面的世界。

我一下子撲進她懷裡,她抱了抱我,又退後一步,先看看我的臉,再看看我高聳的肚腹和浮腫的雙手。

「你把戒指都摘下來了。」她說。

「戴著太緊了,」我說,「我的腳踝也和腿肚子一樣粗了。」

她被這話逗樂了。「孩子生下來就好了。」說著把我扶回產床上,自己坐到床尾,把我的腳放上膝頭,用一雙有力的手為我做按摩,一會兒摸摸腳底,一會兒輕拉腳趾頭,弄得我舒服地哼哼起來,又引得她撲哧一笑。

「你想生個男孩兒吧。」她說。

「不完全是,」我睜開眼睛,對上她灰色的瞳孔,「我希望這孩子健康強壯。我們當然需要男孩兒,但是女孩兒我也愛……」

「這一胎也許是女孩兒,下一胎會是男孩兒。」她說,「亨利國王還是對你很好嗎?聖誕節的時候,他看著很像一個墜入愛河的男人。」

我點了點頭:「他從沒像現在這麼溫柔過。」

「那我的女領主呢?」

我做了個鬼臉:「從沒像現在這麼貼心周到過。」

「這下好了,我來了。」母親這話顯然是說,論對我關懷體貼,只有她能超過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她會來這兒用餐嗎?」

我搖了搖頭:「她和她兒子一起吃。自從我進了產房,我的專座就被她給佔了。」

「讓她得意幾天吧,」母親勸慰我,「她不來,我們吃得更開心。你讓誰做你的侍女?」

「塞西莉,安妮和瑪姬。不過塞西莉也懷孕了,什麼也做不了。我必須從國王的女性親戚中選擇,我的女領主堅持要我這麼做。」我壓低聲音說,「我敢肯定她們會把我的一言一行都報告給她。」

「那是一定的。瑪姬怎麼樣了?她可憐的弟弟呢?」

「國王允許她去看望他了,她說他過得很好。他現在有了教師和樂師,不過這種生活不是一個男孩兒該過的。」

「如果亨利有了第二個繼承人,他也許就會把泰迪放出來了。」母親推測,「我每夜都為這可憐的孩子祈禱,希望他平安無事。」

「亨利不會放他出來的,他害怕有人會為一個約克公爵造反。」我說,「就算到了現在,國內還是暴亂不斷。」

她沒問我造反的是誰,他們說了些什麼,也沒問發生動亂的是哪幾個郡。她走到窗邊,掀起掛毯一角向外眺望,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我頓時明白亨利錯了,她不僅沒有收手,反而再次捲入其中。她掌握的情況多過了我,或許也多過了亨利。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我急急地質問她,「鍥而不捨地引起紛擾,鼓動人們冒著生命危險逃往佛蘭德斯,最後付出殺頭的代價?就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讓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讓多少女人像伊麗莎白姑媽一樣失去長子,次子又蒙上謀反的嫌疑。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她轉過身來,溫柔堅定的表情一成未變。「我?」她笑得明麗而清澈,「我什麼也不想得到。我只不過是個住在柏孟塞修道院的老外婆,能來看我親愛的女兒一眼,我就高興得很了。除了我的靈魂和下一頓飯,我什麼也沒想,更別說惹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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