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5月

「那是我家的旗幟,」她高興得聲音發顫,「是沃裡克家的鋸齒旗。他們在叫我的姓氏,他們在叫‘沃裡克!沃裡克’!他們在呼喚泰迪!」

我的視線越過她晃動的腦袋,落在母親臉上。「他們稱呼愛德華是約克繼承人。」我小聲說,「他們在呼喚一個約克男孩兒。」

「當然,」她平靜地說,「當然是這樣。」

我們在宮裡等候訊息。這種等待對我來說很難熬,因為我清楚我的朋友、親屬和整個家族都拿起了武器,對抗我的丈夫。但對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來說,這段日子更加艱難,她似乎已經放棄了睡眠,夜夜跪在房間的小聖壇前,白天則待在禮拜堂裡祈禱一整天。憂愁讓她身體消瘦,頭髮斑白,一想到獨子遠在千里之外,身陷這個不忠的國度,身邊除了親叔叔的軍隊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保護,她就恐懼得茶飯不思。她指責背棄他的朋友和支援者,把他們的名字挨個排列在祈禱詞裡,斥責他們是見風使舵的小人。她不吃東西,希望通過禁食來得到上帝的賜福,可儘管如此,我們誰都能看出她日益滋長的恐懼——她兒子並沒有得到賜福。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上帝開始和都鐸家族作對,他把英格蘭王座交給了他們,卻沒有賜給他們守住它的力量。

在威斯敏斯特宮外的郊野村莊裡,倫敦市民和都鐸軍隊爆發著小衝突,彷彿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人呼喊:啊,沃裡克男孩兒!海布里發生了一場激戰,叛亂者揮舞著耙子、鐮刀,向裝備精良的皇家衛隊扔石頭。傳說亨利計程車兵們丟下都鐸旗幟,加入到叛亂的人群中。有人私下議論,說倫敦的大商人和德高望重的元老們是暴民的支援者,任憑他們遊蕩在大街小巷,高喊約克王朝的迴歸。

瑪格麗特夫人下令關上臨街的百葉窗,讓我們沒法看到宮牆之下的激戰。她又下令關上其他的窗戶,讓我們無法聽到暴民們的呼喊,他們在高喊著支援約克王朝,要求沃裡克的愛德華——也就是我的小堂弟泰迪——出去向他們揮手致意。

我們不讓他靠近教室的窗戶,也禁止僕人們說長道短,可他還是知道了英格蘭人要求他做國王的訊息。

某天我來到教室聽他朗讀故事,他主動對我說:「亨利是國王。」

「亨利是國王。」我向他確認了一遍。

瑪姬聞言瞥了我們一眼,擔憂地皺起眉頭。

「所以他們不該喊我的名字。」他說,看起來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對,他們不應該。」我說,「他們很快就不會再喊了。」

「可他們不想要一個都鐸國王。」

瑪格麗特打斷了他:「別說了,泰迪。你知道的,你一定要保持沉默。」

我伸手摸摸他的頭:「他們想要什麼並不重要。亨利贏得了戰爭,加冕為亨利七世,不論別人怎麼說,他都是英格蘭國王。要是我們忘記了這一點,會犯下非常,非常可怕的錯誤。」

他仰起光潔的臉龐看著我,表情是那樣真誠。「我不會這麼做,」他向我保證,「我不會忘記這一點。我知道他是國王。你最好把這件事告訴街上的男孩兒們。」

我沒有告訴街上的男孩兒。瑪格麗特夫人不讓任何人走出大門,直到事態慢慢平息。威斯敏斯特宮的高牆沒被破壞,厚重的大門也沒被強行推開。暴民們被趕走了,要麼逃離了這座城市,要麼回到了陰暗的藏身之所。倫敦的街道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我們開啟了百葉窗和宮門,彷彿又做回了向人民敞開懷抱的自信統治者。但我留意到都城裡仍然瀰漫著陰戾的氣息,宮廷侍從們一到市場,準會和商人們大吵一架。為防萬一,我們在宮牆上保留了雙倍警衛。北方還是沒有傳來任何訊息,我們既不知道亨利有沒有和叛軍作戰,也不知道誰贏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五月底,這是宮廷籌辦夏日競技慶典的時候。往年的這個時節,人們會三三兩兩地漫步在河邊,練習馬上長槍比武,排演戲劇,演奏音樂,向心上人大獻殷勤。就在這時,一封亨利寫來的信交到了瑪格麗特夫人的手上,同時送來的還有他寫給我的一張便條和一封寫給議會的公開信。信使是我舅舅愛德華·伍德維爾,他進宮時還帶來了一批穿戴光鮮的自耕農衛隊,彷彿在向眾人昭示:都鐸的僕人能穿著制服穿越北方大道,從約克郡趕到倫敦,一路上不用擔心遇到麻煩。

母親問我:「國王說了些什麼?」

「叛亂平息了。」我迅速瀏覽著手中的信紙,「他說加斯帕·都鐸追擊叛軍深入北方,然後班師回朝。弗朗西斯·洛弗爾逃跑了,但斯塔福德兄弟逃回了聖所。他已經把他們拖了出來。」我停住了,目光越過信紙頂端,落在母親身上,「他破壞了聖所,推翻了教堂的規矩。他說他會處死他們。」

我把信遞給母親,訝異於自己內心的輕鬆。我當然希望家族恢復昔日榮光,希望理查德的仇敵慘敗,有時我眼前會突然閃過亨利墜下馬的畫面,他在騎兵的包圍下做出最後一搏,但是馬蹄毫不留情地踏破了他的腦袋。每到這時,我心裡就會湧起報復的快感。然而這封信給我帶來了好訊息,我的丈夫還活著。我腹中懷著一個都鐸嬰兒,除去那些私心,我並不希望亨利·都鐸丟掉性命,不希望他赤裸的屍身橫在無精打采的馬上,鮮血滴落一地。我和他結了婚,我向他許下了承諾,我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而他是孩子的生父。也許我已經把心埋進一座荒墓裡,但我把忠誠許給了國王。我是約克公主,也是都鐸之妻,我的餘生將與亨利共度。「叛亂平息了,」我重複著,「感謝上帝。」

「一切還沒有結束,」母親小聲反對,「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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