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9年6月

黑衣修士大廳

教廷使節作為法庭聆聽國王陛下的申訴

話語有著自己的力量,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挽回,就像一石激起千層浪:你永遠不知道那波紋會沖洗哪處岸堤。

在夜晚,對著那個少年,我曾說過——我愛你,天荒地老。我也曾說過——我發誓。那個誓言已經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是為了安撫臨終的男孩,為了履行主的旨意,為了讓母親滿意,老實說也是為了我自己的抱負。現在這句話反噬了我,就像波紋沖刷了大理石的堤岸,最終蕩回了湖心。

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在主面前懺悔這謊言。但我從未想過我要在世介面前為自己辯護。我從未想過,這世界會因為我為愛做出的誓言審問我,為了這三人間的私語:亞瑟,我,還有主。因此,為了我的驕傲,我不會辯護,我只會堅持這謊言。

而且,我相信,無論哪個女人處在我的位置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亨利的新寵,伊麗莎白·波琳的女兒,我的侍女,結果成了我知道自己會懼怕的那種人:她的追求甚至比我還要遠大。事實上,她比國王本人還要貪婪。她的野心比我見過的所有男女都要強烈。她渴望得到亨利,不是因為男女之情——這些年我看著他的情人來來往往,早已看透了她們。這個女人渴望我的王位。她曾努力找出上位的方法,而且始終堅定不懈。我想我知道一旦她掌握了他耳邊的話語權,知曉了他的秘密,得到了他的信任,那麼遲早,她會找到上位的關鍵——就像黃鼠狼追尋著兔穴的血跡——我的謊言。一旦找到,那就會為她所用。

引座員高呼:「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后陛下,就位。」這時有預想中的寂靜,他們不希望我站出來答辯。法庭上不會有律師等著幫我,我也不準備辯護。我早已表示不會承認這場審判。他們也不想讓我出席。事實上,引座員已經準備傳喚下一位證人……

但是我應了。

侍從為我推開熟悉的大門,我昂首進入,和這輩子的任何時刻一樣英勇無懼。大廳的那頭,王室的華蓋下是我的丈夫,我虛偽的,說著謊言的,不忠不義的,戴著本不屬於他的王冠的丈夫。

他的下手坐著兩位紅衣主教,依然是金色的華蓋,金色的座椅,金色的墊子。

那個叛徒沃爾西,他的臉和他的深紅色法衣一樣通紅,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還有不可靠的坎貝喬主教。這三張臉,國王和他的兩個皮條客,反映出了極度的驚愕。

他們以為已經讓我悲傷混亂,已經讓我和朋友們斷了往來,已經毀滅了我,我不會出席。他們以為已經讓我和母親一樣陷入絕望,或者和姐姐一樣陷入瘋狂。他們在賭,他們恐嚇我,威脅我,把我的孩子帶走,用盡手段想要讓我傷心難過。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我能昂首闊步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秉承著正義面對所有人。

他們忘了我是誰。波琳家的女孩從未見過我披甲上陣的樣子,對我的父母一無所知。可他們就被她蠱惑了,任她牽著鼻子走。她只知道我是凱瑟琳,英格蘭本來的王后,虔誠,肥胖,行事呆滯。她對我的內心,那個叫卡塔琳娜的西班牙年幼公主全無頭緒。我生來為王后,接受了嚴格的訓練。我是曾為了手中物奮戰的女人,而我會戰鬥下去,會控制一切,最終我會贏。

他們不能預見我會怎樣保護自己,保住我女兒的繼承權。她是瑪麗,我的瑪麗,被亞瑟命名的我親愛的女兒瑪麗。我怎麼可能讓她給波琳家生下的私生子讓道?

這是他們首要的錯誤。

我無視了紅衣主教,無視了他們面前的書記員,無視了那些拿著羊皮紙捲筒準備做出官方歪曲的抄寫員。我無視了宮廷,無視了市民,甚至無視了那些低聲傳誦我名字的人們。反而,我只看著亨利,別無他人。

我瞭解亨利,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瞭解他。我比他曾經的寵兒,如今的新歡都瞭解他,我看著他成長,從男孩到男人。從他還是個孩子開始,我一直在研究他,那時他才十歲,他來見我,試圖勸說我送他一匹巴巴里公馬,然後我知道他是用甜言蜜語和禮物就可以收服的男孩。從他哥哥的立場我瞭解到他是一個被遷就寵壞了的孩子,以後會成為任意妄為的男人,成為我們的隱患。我瞭解他,在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我曾利用他的虛榮勾引了他,最終贏得了王位。我是他渴望的最有分量的戰利品,我讓他贏得了我。我瞭解他,他和孔雀一樣貪慕虛榮,我把自己曾贏得的英格蘭最偉大的勝利獻給了他。

按照亞瑟的要求,我說出了一個女人能說出的最大的謊言,這個謊言甚至會伴我躺進墳墓。我是西班牙公主,我不能言而無信。亞瑟,我的愛人,臨終之時逼我許下誓約,而我應承了。他要我宣稱我們並非愛人,要我嫁給他弟弟,成為王后。我完成了自己的誓言,無愧於心。這些年來沒有什麼能動搖我的信念,是主要讓我成為英格蘭王后,而我將在這個王位上終老。除了我,沒人能在蘇格蘭人手裡拯救這個國家——亨利太年輕,經驗尚淺,根本不懂行軍打仗。他只會比武,只會尋求孤注一擲的希望,在弗洛登他只會戰敗,甚至是戰死,那麼他的妹妹瑪格麗特就會取代我登上後座。

那並沒有發生,因為我不允許它發生。成為英格蘭王后是母親的希望,主的旨意,到死我都會是英格蘭王后。

我並未因這謊言悔恨。我相信了它,我讓曾心存疑慮的其他人都相信了它。亨利擁有過的情人越多,對我越瞭解,自然會發現新婚之夜那就是個謊言,我並非處子。但是在我們二十年的婚姻生涯裡,除了結婚沒多久的那一次,他再也沒能鼓起勇氣質疑我。我走進了法庭,賭他直到今天也不會有這個勇氣。

走進法庭,我把賭注全部押在他的軟弱上,我相信,當我站在他面前,當他被迫面對我的雙眼,他絕不敢說成婚之時我並非處女,在那之前我已經是亞瑟的妻子,亞瑟的愛人。他的虛榮絕不會讓他承認我真心愛著亞瑟,而他愛我。雖說那是事實,生為亞瑟的妻子,死為亞瑟的愛人,亨利和我的婚姻本可以正當解除。

我可不認為他有能與我抗衡的勇氣。我明白只要我筆直地站著重複那謊言,他絕對不敢站起來講出真相。

「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后陛下,就位。」引座員重複著,真蠢,那聲音在受震驚的法庭裡迴響,所有人都明白我準備出庭,準備像個真正的戰士一樣出現在王座前。

他們呼喊的是我的稱號。這是我丈夫臨死的囑託,母親的願望,主的旨意,我是英格蘭王后;在這個國家,為了他們,我會到死都是。

「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后陛下,就位!」

這就是我。這是屬於我的時刻。這是我戰鬥的呼喊。

我舉步前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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