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3年夏

集結起剩下的兵力,我讓他們辛勤操練,這就是我勝利的保障。

「您不該騎在他們前頭。」

「那你覺得我該在哪裡?」

「陛下,也許您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可是主帥。」我不願多費唇舌,「你不該把我想象成只能待在後方,暗地裡謀劃,只會帶孩子的王后。身為王后,我能像母親一樣治理國家,無論何時,只要國家有難,就相當於我自己受到威脅。而只要國家繁榮——總有那麼一天,就是我的榮耀了。」

「但是如果……」侍女被我嚴厲的眼神嚇住了。

「我可不是傻子,一直在為戰爭籌劃。」我只是說,「一個優秀的指揮官時時用勝利來鼓舞人心,併為勝利制定詳細的計劃。我很清楚該何時撤退,該何時重新部署兵力,該何時再次進攻,如果暫時受阻,我也很清楚該從哪裡擊破。這王位我得來不易,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格蘭國王和那個愚蠢的瑪格麗特就這樣輕易搶了去。」

凱瑟琳的兵力總共有四萬人,緊跟在王家護衛隊後面負重而行,在秋日的陽光裡沿路收割糧食。凱瑟琳騎著白馬疾馳在隊伍的前端,人人都能看見她,看見她全副的王室儀仗,人人都這樣在行軍途中認識了她,很快他們也將在戰場上見識到她的果敢。每天兩次她都穿過長長的隊伍鼓勵那些受傷的,鼓勵那些被前方輜重的灰塵嗆住計程車兵。她和僧侶一樣作息,清晨起床做彌撒,午間領聖餐,落日而息,午夜醒來為王國的安危,國王的平安,還有自己的榮辱禱告。

各路信差在凱瑟琳和地方勢力薩里伯爵托馬斯·愛德華之間絡繹不絕地奔走。他們的計劃是首先讓薩里和蘇格蘭人交戰,拖住快速南下的步伐,打擊對手計程車氣。如果薩里敗了,蘇格蘭人就會長驅直入,這時就由凱瑟琳率軍應戰,把他們趕到英格蘭南部鄉間的防禦裡。如果蘇格蘭人穿過了雙重防線,凱瑟琳和薩里伯爵對於倫敦還有最終防禦計劃。他們會重新部署,組織民兵在城區中心周邊建起土木工程,這樣如果一敗塗地,還可以撤退到倫敦塔等待亨利回援。

薩里伯爵擔憂我命令他先頭作戰,想等我和他會合,但我堅持按我預定計劃展開反擊。會合作戰雖然會安全些,但是我們打的是防衛戰,我得確保萬一初戰失利,能有殘餘兵力阻擋蘇格蘭人掃蕩南方。這是一場為了後代子孫摧毀蘇格蘭人威脅的戰爭,最好能一勞永逸。

內心深處我希望能命令他原地待命,對於戰鬥我早已迫不及待——我勇敢無畏,這是一種野性的快樂,彷彿我是一隻被囚禁了許久的蒼鷹,等待的就是恢復自由這一刻。但是我不能讓自己寶貴的兵力投入一旦失利就會讓倫敦失陷的戰鬥。薩里伯爵認為只要集合兵力我們必勝,但是我知道戰爭裡沒有必然,充滿了未知。一個優秀的指揮官要從最壞的情況考慮,我也不能冒險指望能把蘇格蘭人一舉擊退,萬一我們戰敗他們就能沿北境大道南下進攻都城,在法蘭西的支援下加冕英格蘭國王。對薩里伯爵,對我自己,退路的選擇,之後一系列的反擊我各有安排。他們也許會贏得一場戰鬥,甚至更多,但是他們沒法奪去我的王位。

我們現在在離倫敦六十英里遠的白金漢。行軍速度迅捷,人們說這對一支英格蘭軍隊而言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因懶散拖延而臭名昭著。我很累,但並未筋疲力盡。每日里的興奮——老實講還有恐懼——讓我像被拴住的獵犬一樣激動,隨時準備出擊。

而現在我又有了秘密。每天下午,當我翻身下馬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間房子或是帳篷,或是無論什麼能單獨待著的地方,掀開裙子檢查亞麻內衣。我在等著自己的月事,這已經是第二月沒能來潮了。我的希望,強大甜蜜的希望,在亨利遠去法蘭西前,已經和我孕育了孩子。

這訊息秘而不宣,甚至不會告訴我的侍女。可以預見,這會讓她們公開反對我每日騎馬,準備作戰,哪怕只是有懷孕的可能性。我不敢告訴她們,無論如何,我不敢做出任何影響士氣的事。當然,沒有什麼比英格蘭之子更重要——除了一樣:為這繼承人保住英格蘭。我只能咬緊牙關甘冒風險,不管怎樣,我都得挺過去。

現在士兵都知道我身先士卒,而我向他們許諾了勝利。他們不再懶散,不再怠戰,因為他們已經向我投放了信仰。在薩福克更加貼近敵人計程車兵們,現在知道後方有我的軍隊做最可靠的支援。他們知道我獨自帶領著他們的援軍。這在國內引起了廣泛的討論,他們為自己能擁有如此幹練的王后驕傲。如果我掉頭回到倫敦,讓他們獨自前進,告訴他們我有女人自己的事要做,他們也會馬上打起退堂鼓——就這樣簡單。他們會認為我失去了信心,這樣我就失去了他們的擁戴,可以預見這場戰爭我們就不戰而敗。關於蘇格蘭大軍,已經有閒言碎語在神化對方,說他們勢不可擋,是十萬憤怒的高地大軍——我不想增加隊伍的恐懼。

況且,如果不能為我的孩子保住英格蘭,那懷孕就沒什麼意義。我必須要打敗蘇格蘭,我要成為偉大的將領。其次,我才是一個女人。

那晚我收到薩里伯爵的訊息,說蘇格蘭人疲於作戰,駐紮在了弗洛登一個險峻的山脈。他給了我一份軍事地圖,顯示蘇格蘭人駐紮在高處,可以俯瞰南面。儘管只是匆匆一瞥,我也發現英格蘭軍隊不可能上山攻擊重灌的蘇格蘭人。蘇格蘭弓箭手可以向下放箭,而蘇格蘭高地的蠻族可以衝下來砍殺我們計程車兵。沒有哪支軍隊會蠢到發起一場這樣的戰鬥。

「告訴你的主子,派出探子找條小路從背面上山,背後攻擊蘇格蘭人。」我緊盯著地圖,吩咐信使,「告訴他,我建議他虛張聲勢,假裝北上,留下足夠的兵力牽制住蘇格蘭人,實際上另尋進攻路線。如果運氣好,他們會衝下來,在平原上較量。運氣不好,他就要從北邊進攻。那裡地勢如何?草圖上只有個梗概。」

「那裡大部分是沼澤。」信差證實,「沒法行軍。」

我咬住嘴唇。「這是唯一的出路。」我說,「告訴他我的建議,但這並不是命令。戰場上他才是指揮,該有自己的決斷。但是要注意我說過要把蘇格蘭人引誘下山,我絕對確定衝擊高地行不通。只能尋探從後方奇襲,或是吸引他們下山。」

信差告退了。願主保佑他能正確領會我的意思。如果選擇上山強攻,他就完了。一個侍女待他離開就上前侍奉,疲累和恐懼讓她瑟瑟發抖。「我們該怎麼辦?」

「北上阻擊敵人。」

「但他們隨時都會開戰!」

「是啊,他們贏了我們就能回家了。但是輸了,我們就必須攔在蘇格蘭人和倫敦之間。」

「做什麼?」她低聲問。

「打敗他們。」我說。

「陛下!」小聽差急匆匆衝進凱瑟琳的營帳,忙不迭鞠了個躬,「最新戰報!薩里伯爵的信差!」

凱瑟琳猛地回頭,鎖子甲都還沒有繫好:「宣他進來!」

風塵僕僕的信差已經到了,身上還沾滿了戰場上的汙泥,但是他喜不自禁的樣子證明他帶來了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怎樣?」凱瑟琳緊張期待得喘不過氣來。

「陛下!我們贏了!」他長話短說,「蘇格蘭國王戰死,二十位蘇格蘭領主也戰死了,還有主教,伯爵和修道院教士。這可把他們給打趴下了。一天之內,他們死了一半以上的大人物!」

他看見她大驚失色,然後突然恢復了紅潤。「我們贏了?」

「贏了。」他說,「伯爵讓我稟報您:您親自挑選操練武裝的將士,完成了您的囑託。這是您的勝利,您拯救了英格蘭。」

她的手馬上捂住了胸甲下的腹部。「我們安全了。」她喃喃自語。

他點點頭:「大人還讓我捎來這個……」

他呈上一件破破爛爛滿是血汙的外套。

「這是?」

「蘇格蘭國王的戰袍。我們從死屍上扒下來當做物證。已經處理過了。他死了,蘇格蘭人被打敗了。您完成了英格蘭前所未有的壯舉。您讓英格蘭在蘇格蘭的威脅下轉危為安。」

「寫份奏摺給我。」她果斷地說,「跟書記官口述去,要寫下你知道的,我的薩里伯爵說過的每一句話。我要寫信報告國王。」

「薩里大人問……」

「什麼?」

「他問要不要乘勝追擊,徹底摧毀蘇格蘭人的武裝?他說剩下的敵人已經不足為懼。這可是天賜良機,我們可以打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全憑您做主。」

「當然。」她馬上介面,又沉默了。這是歐洲每個君主都會給出的答覆。一個讓人不得安寧的鄰居,幾世宿敵被打敗了。基督世界的每位國王都會趁機報仇,一雪前恥。

「不。不。等等。」

她轉身走到營帳門口。外面,士兵們正在紮營,準備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再次露宿。營地裡還有些許爐火,燃燒的火把,空氣裡充滿了食物,糞便和汗水的味道。這就是凱瑟琳幼年時的情景,她人生最初的七年就是在這樣的戰場上度過,他們的敵人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一再潰敗,最終被囚為奴隸,被驅逐,被處死。

想想吧,我對自己毫不留情。不要有什麼婦人之仁,用你冷酷的頭腦,站在戰士的立場。不要想著你孕婦的身份,不要想到今夜蘇格蘭會有多少婦人新寡,你是王后。我的敵人被打敗了,他們的國門在我面前敞開,他們的國王戰死,他們的王后是我的小姑子,一個少不更事的傻瓜。我要把這個國家分片治理。無論什麼將領現在都能輕易摧毀他們,為了子子孫孫我應該放手任他們追擊。我的父親不會手軟,而母親現在應當已經下令了。

不,父親母親他們做得並不對。最終,我揭開了不應宣之於口且難以置信的事實:父親母親他們錯了。他們也許是天生的戰士,毫無疑問;他們還被稱為基督的國王——但他們還是錯了。這輩子我終於認識到這點。

持續不斷的戰爭是把雙刃劍,傷害了勝負雙方。如果我們繼續追擊蘇格蘭人,會讓他們元氣大傷世代不能反攻,但是這也會損耗自己的國力。這就如同治理鼠疫。他們遲早會恢復過來,再次侵擾我們。他們的孩子會回擊我們的孩子,野蠻的鬥爭不會停止。以牙還牙,血債血償。父母把摩爾人驅逐到了海外,但是人人都知道戰爭的一時勝利並不能解決信仰之爭,除非基督徒和穆斯林能和諧一致地生活在一起。伊莎貝拉和費迪南仇恨摩爾人,但是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將要面對伊斯蘭聖戰的逆襲。以暴制暴,並不能停息紛爭。和平才是解決之道。

「叫信使。」她轉過頭吩咐,等著信使進來。「去傳我的旨意,先向薩里伯爵致敬,感謝他取得了如此偉大的勝利。」她說,「告訴他,讓他儘量勸降蘇格蘭士兵,和他們和平相處。我會親自寫信給蘇格蘭王後,如果她願意做我們的好姐妹好鄰友的話,我們將會簽訂和平協議。我們是勝利之師,要展現出自己的氣度。我們要把勝利演變為長久的和平,而不只是一場短暫的戰鬥,要寬恕那些野蠻人。」

信使領命而去。凱瑟琳轉身安撫那士兵。「下去好好休息,隨意吃喝。」她說,「你可以大事宣揚我們贏得了一場偉大的戰役,告訴他們和平近在眼前,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在桌前坐下,拿過文具。墨水裝在玻璃小瓶裡,鵝毛筆仔細削過,寫起來會很順暢。信紙和火漆就在手邊。凱瑟琳擺上一頁紙,稍停了下。向國王寫下問候,告訴他,她給他送去了死去的蘇格蘭國王的戰袍。

「陛下,我完成了您的託付,給您送去了戰利品,一件國王的戰袍。我本想把他本人送到您駕前,可是大家的心臟可經受不住。」

我停下來,這場勝仗讓我能回倫敦,好好休息待產,我確定自己懷孕了。我想告訴亨利這件喜訊;但是我只想讓他知曉。這封信——我們之間的往來信件——是半公開的。他從不開啟自己的私人信件,都是讓書記官開啟讀給他聽,也鮮少親筆回信。然後我想起來,我曾告訴他如果聖母再賜予我個孩子,我會馬上去沃爾辛厄姆在她的神龕面前還願。如果他還記得,這可以作為我們的密碼。不管誰讀信,都只有他能領會我的意思,我要告訴他這個秘密,告訴他我們快有孩子了,也許是個兒子。我笑了,開始寫信,他會明白我所指,我也清楚這會給他帶去怎樣的快樂。

在結尾我寫到:「願主保佑您早日回到我身邊,沒有您就沒有快樂,為此,我將去沃爾辛厄姆向許久未見的聖母祈願。

您忠誠的妻子,忠實的僕人凱瑟琳」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女王的弄臣》《最後的都鐸》《紅女王》《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