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霍華德的死讓凱瑟琳更加積極地籌措軍備,準備出兵加萊。亨利也許只是把戰爭當兒戲,但是他一樣要用到真槍實彈,凱瑟琳希望武器都要製作精良,把錢花在刀刃上,在她的一生裡,對於真實的戰爭一直有著切身的體會。但是直到愛德華·霍華德的死,亨利才第一次意識到那並不是小說,也不同於比武競技,像愛德華那樣才華橫溢深受喜愛的年輕人竟會意氣風發地出征,被宰成碎片回來。值得欣慰的是,當他看到托馬斯·霍華德頂替了他兄弟的位置,愛德華的父親也召集自己的佃戶,收回來大量的租子充作軍費準備為兒子復仇時,亨利終於收起了自己的愚勇。
五月的時候第一支先頭部隊開始向加萊進發,亨利準備和六月的第二縱隊一起出徵。對於戰爭,他有了新的認識,比之前穩重多了。
凱瑟琳隨亨利一起騎馬從格林威治穿過英格蘭到多佛,為他送行。一路上,他們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召集了更多計程車兵。亨利和凱瑟琳都騎著雪白的高頭大馬,凱瑟琳甚至跨騎在馬上,她長長的藍色裙襬在風中飛揚,亨利就在她身邊,器宇軒昂,比隊伍裡任何男人都高大威武,金髮下的笑容燦爛奪目。
清晨他們都穿著盔甲離開城鎮:是成套配對的鍍金銀甲。凱瑟琳僅僅穿著胸甲和頭盔,薄薄的精緻的金屬片上面裝飾著金色的圖案。亨利則不管多熱每天都從頭到腳全副武裝。他掀起面甲,藍眼睛熠熠生輝,盔甲上籠罩著金色的光芒。儀仗裡一邊是凱瑟琳的旗幟,一邊是他的,當看到王后的石榴標誌和國王的玫瑰標誌,民眾都大聲呼喊「上帝與國王陛下同在!」或是「上帝保佑王后陛下!」當弓箭手開道,他們率軍離開一座城鎮,民眾紛紛夾道歡送,延綿好幾英里,他們看著軍隊經過,在馬前拋撒著玫瑰花瓣和花蕾,所有士兵都在衣領或是帽簷上裝飾著玫瑰花,人們在歌唱古老的英格蘭俚俗歌曲,有時候也唱著亨利的作品。
軍隊花了將近兩個星期才到了多佛,這時間並沒有白費,他們沿途徵集了大量的新兵和補給。人人都想參軍出征法蘭西,每個姑娘都想自豪地宣稱自己的心上人參軍去了。整個國家都團結起來準備狠狠打擊法國人。整個國家都確信,在年輕國王的率領下,這並不是空想。
我很高興,自從小王子夭折以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高興,甚至比我以為的更加高興。我們歡慶、跳舞、行軍,直到抵達海邊。亨利每天都和我同床共枕,他的一切,思想,言行,統統都屬於我。他在我的安排下要統領一場戰爭,同時遠離一場真正危險的戰爭,他不會對這場戰爭有什麼想法或建議,可是卻和我一起分享它。我祈禱在這些一起奔赴南方的夜晚裡,在戰爭的壓力下,我們會有另外一個孩子,另外一個兒子,和亞瑟一樣的另一朵英格蘭玫瑰。
籌備工作盡善盡美,這都得歸功於凱瑟琳和托馬斯,他們改變了英格蘭軍隊事到臨頭還拖拖拉拉,丟三落四的陋習。亨利的艦隻——共有四百艘——漆得鮮亮華美,旗幟飛揚,都已經起錨,現在只等一聲令下就可以直撲法蘭西。亨利自己的旗艦上裝飾著金葉子鑲成的紅龍,飛龍在天,尾翼直伸到碼頭。訓練有素的王家護衛隊身著綠白相間、閃閃發亮的制服,正在碼頭接受檢閱。亨利鑲嵌著金飾的盔甲已經運上了船,他特別準備的白色駿馬也已經安排妥當。整個戰備工作堪比最繁瑣的假面舞會,而凱瑟琳深知,對這群年輕人而言,戰爭不過是一項宮廷娛樂。
萬事俱備,在多佛的海濱舉辦了個簡單的儀式,萬眾矚目之下,他把國璽授予了凱瑟琳,讓她代為攝政,成為國家實際上的統治者和本土防務的最高統帥。
當他賜予我攝政之位,我面容莊嚴神聖地吻了他的手,然後親吻他的雙唇,祝他早日凱旋。但是當駁船拖著他的旗艦駛出港口,展開風帆,順風向法蘭西駛去,我簡直要樂得放聲高歌起來。遠征的丈夫並未讓我因著離別流淚,他走了,卻給了我曾盼望的一切——不再是威爾士王妃,不再是英格蘭王后,現在我是攝政王后,三軍統帥,這個國家為我所有,我成了獨裁者。
我利用手中權力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是打敗蘇格蘭人。
凱瑟琳一回到里士滿,立即下令讓愛德華的弟弟托馬斯·霍華德從倫敦塔的軍械庫領出戰備,帶領英格蘭艦隊北赴紐卡斯爾加強邊境防衛。他並未和哥哥一樣授銜海軍統帥,但是他是個穩重的年輕人,她覺得自己可以放心讓他運送對北境安危生死攸關的裝備。
每天凱瑟琳都能從沿途設定的驛站那裡得到法蘭西的最新戰報。沃爾西都直接向王后陛下彙報戰爭的進展,她希望能得到他精準的分析。她清楚亨利只會帶回來捷報。而事實上,戰況並非一帆風順。英格蘭軍隊到了加萊,受到了熱烈歡迎,舉辦了各式盛會和慶典。閱兵和演習必不可少,亨利華美的盔甲和整齊的軍隊受到了高度讚揚。但是馬克西米安皇帝陛下並未能組織軍隊支援英格蘭。相反,他藉口軍費不足,但為表誠意,送給了年輕的親王自己的佩劍,並願意提供一支僱傭軍。
對亨利而言,這是讓人沉醉的時刻,他還未曾聽見過戰場上憤怒的開火,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提議讓年輕的國王昏了頭。
凱瑟琳皺起了眉頭,根據沃爾西的計算,亨利要付給皇帝一筆驚人的佣金,相當於本身盟友出於義務的派兵變成了要付錢的僱傭軍。她立刻認識到這場合作從一開始就具有了兩面派的特徵。但是至少表面上亨利的初次作戰會有皇帝做支援,凱瑟琳也意識到這個年長老練的男人值得她託付亨利的安全,不讓他任意妄為。
根據馬克西米安的建議,英格蘭軍隊首先圍困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泰魯阿訥;但是在戰術上,這對英格蘭並無價值,亨利則遠離了這座小鎮的交火區,半夜他獨自在營地裡漫步,慰問守夜的哨兵,獲准射出了自己的第一槍。
蘇格蘭人妄想在國王出征的時候英格蘭會疏於防務,可以趁機宣戰,向南進軍。沃爾西寫信警告凱瑟琳,詢問是否需要撤回一些兵力以防萬一,凱瑟琳則回覆說自己可以應付邊境上的小打小鬧,隨後根據早就擬好的名冊在國內各個城鎮開始新一輪徵兵。
她命令在倫敦的民兵集合,自己則全副武裝騎著白馬親自在他們北上之前閱兵。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侍女們在為我係上胸甲,女僕則捧著我的頭盔。我看到她們臉上都沒什麼喜色,那個蠢到家的女僕捧著頭盔彷彿重不堪言,彷彿這一切都不該發生,彷彿我生來不是為了這一刻……這一刻,現在,我命中註定的這一刻。
我深深吸了口氣。穿上鎧甲我看起來就如母親在鏡子裡的倒影,站姿沉默高傲,秀髮攏在腦後,她的眼睛如同胸甲上閃亮的金屬片一樣熠熠生輝。戰爭的前景讓人生機勃勃,而必勝的信念更讓人志得意滿。
「怕嗎?」瑪利亞·德·薩利納斯沉靜地問我。
「不。」我老實說,「我窮極一生都在等待這個時機。我是王后,是為國奮戰的女王的女兒。在我自己的國家,在它需要我的時刻,我必須如此。在這個時代,身為王后,不能僅僅坐在王座上,為比武大會賞下大批賞賜,在這個時代,王后應該像男人一樣果敢。我就是這種王后,所以我要率兵出征。」
這激起了一片驚愕的詢問。「騎馬出征?」「不是去北方吧?」「不是去閱兵嘛?怎麼變成出征了?」「這也太危險了!」
拿過頭盔,我說:「我會帶領軍隊北上迎戰蘇格蘭人。只要他們膽敢入侵,我就會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既然參戰,我就一定會堅持到打敗他們為止。」
「那我們怎麼辦?」
我笑了。「會有三個和我一起出徵,其餘的都留在這裡。」我堅定地說,「留在後方的要繼續製作旗幟和繃帶給我。你們可都聽好了,和我一起去的得像戰士一樣作戰。我可不想聽到什麼抱怨。」
我不想看到她們大驚失色的樣子,徑直朝門外走去。「瑪利亞,瑪格麗特,我們走吧。」
宮外,大部隊已經整裝待發。我騎馬越過,一個個掃視過去。我曾見過父親還有母親閱兵。父親曾教導我,每個士兵都應該清楚自己的價值,都應該明白自己是獨特的個體。自覺是軍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讓他們明白,我看見了他們,他們每一個;我把他們都記在了心裡。我也想他們記得我。當我看過全部五百人之後,我脫下頭盔讓他們看清我的臉。現在我不再是西班牙公主,不用束起頭髮,遮住臉面。我是昂首挺胸大大方方的英格蘭王后。我大聲宣講,讓每個人都能聽清我的聲音。
「英格蘭的子民們!」我說,「你們將和我,英格蘭的王后,一起去抵抗蘇格蘭人,我們不會退縮,也不會失敗。除非他們撤兵,我們決不會臨陣脫逃。我們要讓對手們血流成河。我們要一起打敗他們,為了我們夢想中安定祥和的家園。這不是我們引起的糾紛,這是蘇格蘭的詹姆斯蓄意的入侵;他背信棄義,甚至侮辱了自己的英格蘭妻子。這種失信的行為是對主的褻瀆,甚至受到了教皇本人的譴責。多年以來他一直處心積慮,像懦夫一樣等待找到我們的弱點。但是他錯了,現在我們已經無比強大。我們會打敗他,這個異教徒。我們會勝利,我敢保證,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而你們也可放心,上帝永遠垂青於為自己家園而戰的人!」
底下爆發出大聲的響應,我向兩邊歡笑致意,讓眾人都見到我為他們的勇氣自豪,讓眾人都見到我的勇敢無畏。
「好了,現在,前進。」我對指揮官說,大軍掉頭離開了練兵場。
凱瑟琳的防衛軍在薩里伯爵的指揮下一直向北進發,沿途都在徵收新兵,信使匆匆南下倫敦帶來她期望的訊息:詹姆斯的大軍已經越過了蘇格蘭邊界,正穿過延綿的山脈,沿途強制徵兵,強搶食物。
「邊境上的騷擾?」凱瑟琳明知故問。
信使搖搖頭。「我的主人讓我告訴你,法蘭西曾向蘇格蘭國王許願,如果這次他們勝了就會承認他的地位。」
「承認?承認什麼?」
「作為英格蘭國王。」
他以為她會因為憤怒或是畏懼哭喊,但是她不過點點頭,不屑一顧。
「有多少人?」凱瑟琳詢問。
他搖搖頭:「我不敢肯定。」
「大概呢?」
他看向王后,看見她眼裡滿是躍躍欲試,不禁猶豫了。
「說實話。」
「大概有六萬。陛下,也許更多。」
「也許?多多少?」
他頓住了。她起身走到窗前,「來吧,說說看。」她命令,「遮遮掩掩根本無益,你這樣只會誤導我,我率軍出征,卻發現敵人遠比我想象的強大。」
「我覺得有十萬。」他儘量公正。
他以為她會因為驚恐喘息,可實際上她只是笑笑。「哦,那沒什麼好擔心的。」
「十萬蘇格蘭人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問。
「我經歷過更糟的。」
一切如我所料。蘇格蘭人全軍出擊,輕而易舉就佔領了北部的堡壘,英格蘭之花和最精銳的部隊都在海外和法蘭西作戰。法國國王以為可以趁我們的兵士在法蘭西馳騁時,利用蘇格蘭在本土重創我們,現在,我的機會來了。我和剩下計程車兵完全能勝任。我定製了王室規格的儀仗和旗幟,頭頂飄揚的旗幟昭示英格蘭國王親征,而那實際上是我。
「您不該使用王室儀仗。」我的侍女質疑。
「誰才能用?」
「只有國王能用。」
「國王在打法國人,我要面對蘇格蘭人。」
「陛下,王后不能使用國王的儀仗,也不該領兵。」
我對她笑了,我並不掩飾自己的野心。我切實相信這是我窮其一生等待的良機。我曾答應亞瑟會成為征戰的王后,現在我做到了。「王后當然可以擺出國王的儀仗出征,只要她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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