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以後,國王陛下不能分身。」他指出。
她並未如他所願吐露全盤計劃。「我知道。」她只是說,「我們不能讓他分心,要讓他專心攻打加萊。」
「我們要留些人手抵抗蘇格蘭人,他們會趁火打劫。」他警告說。
「邊境上有駐軍。」她不以為然。
年輕英俊的愛德華·霍華德來向凱瑟琳辭行。他穿著深海藍的新披風,顯得格外英姿勃發。艦隊已經接到命令,就要起航去封鎖法蘭西的港口,必要時會和他們交火。
「願主保佑你。」王后說,她的聲音有輕微的顫抖,「主會保佑你,愛德華·霍華德,好運與你同在。」
他深深鞠下躬去。「能夠為您,偉大國家的偉大王后寵信是我的榮幸。」他說,「能為國,為國王……」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滿是親密,「為您,我的王后效忠,也是我的榮耀。」
凱瑟琳笑了。亨利的朋友們都有臆想羅曼史的愛好。在他們想來,卡米洛特並不遙遠。自加冕以來,凱瑟琳就被當成傳說裡威嚴謙和的夫人。在那群年輕人裡,她對愛德華·霍華德特別寵愛。他自然流露的快樂,他的真性情,他毫不做作的天性,還有他對指揮海軍和船艦的熱愛,都讓他受到凱瑟琳的另眼相看。在凱瑟琳看來,只有擁有制海權,英格蘭才能永保安寧。
「你是我的騎士,相信你能光耀門楣,讓我心有榮焉。」她對他說。一席話讓他掩飾不住眼裡閃耀的快樂,低頭吻住她的指尖。
「我會為您帶回法蘭西船隻。」他發誓,「我已經帶回了蘇格蘭海盜,很快您就會擁有法蘭西的艦艇了。」
「確實有這個必要。」她鄭重其事地說。
「如果我在戰爭中捐軀,你就……」
她舉起手指,「不,不要提起死亡。」她鼓勵他,「我還需要你。」她伸出另一隻手。「我會每天為你禱告。」她保證。
他起身離去,只留下披風旋轉的曲線。
訊息傳來時正是聖喬治慶典那天,我們一直在等著英格蘭艦隊的戰報,信使臉色莊重。亨利就在我身邊,那個年輕人回報戰況——愛德華曾如此勢在必得的戰爭,我們期待威懾法蘭西的戰爭。他的父親也在我身邊,但我們最終得知了他的死亡,我的騎士愛德華,曾信誓旦旦要給倫敦港帶回法蘭西艦隻的愛德華,再也回不來了。
他牽制住了佈雷斯特的法軍艦隊,讓對方不敢出戰。可是他急於建功,沒有耐心等待他們下一步的行動,他還太年輕沒法長久作戰。他是個傻瓜,可心的傻瓜,就像宮廷裡半數的年輕傻瓜,認為自己能夠所向無敵。他對死亡哪裡有什麼認識,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就這樣無所畏懼地投入了戰鬥。和我童年時代的西班牙顯貴一樣,他認為恐懼是懦弱和恥辱。他認為自己是主最寵愛的子民,沒有什麼會傷到自己。
戰事沒有進展,法蘭西艦隊龜縮不出,他領著少量划艇駛入港口刺探軍情。這是浪費,對他和他計程車兵而言都是可恥的浪費——而這僅僅因為他的冒進,他的少不更事。我很悔恨派他領軍,悔恨他的戰死,最親愛的愛德華,最親愛的小傻瓜。然後我想起來,我的丈夫和他年紀相仿,也沒有什麼經驗可言,對於戰爭更加欠缺必要的認識,甚至是我,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嫁給了剛剛成年的男孩,也會犯下想當然的錯誤,認為自己可以所向無敵。
愛德華親自領軍登上了法蘭西旗艦——真是非同尋常的冒險——在戰鬥白熱化的時候,他的手下捨棄了他,願主寬恕他們。槍林彈雨裡,士兵們跳下法蘭西船隻回到自己的划艇,有一些甚至由於迫切想要離開跳進了大海。他們棄他而去,任他瘋了一樣獨自戰鬥,他背靠桅杆,揮舞著長劍,最終寡不敵眾。他衝到船邊,如果有船接應,也許還能逃出生天。但是其他人逃了。他扯下脖子上指揮官的金哨,遠遠扔進了海里,讓法國人沒法得到,然後轉身繼續戰鬥。他最終戰死,就算身上插滿了長劍他也沒有放棄戰鬥,就算跌倒,只能以手支地,他也沒有放棄戰鬥,直到無力為繼。敵人本該退後,向他的勇氣致敬,可是他們沒有。他們繼續攻擊,像史密斯菲爾德市場上飢餓的狗一樣打倒了他,他死了,帶著身上不計其數的傷口。
他的屍體被扔進了海里,這些法國士兵,這些所謂的基督徒對他毫不敬重。他們都是野蠻人,他們的殘忍和傳說的摩爾人一般。他們沒有想到一個信徒死時最重要的塗油禮,沒有想到應該給他一個基督徒的葬禮,甚至還有神父目睹了他的死亡。他們就這樣把他扔進海里,任他像魚餌一樣被海魚啃食乾淨。
後來他們意識到他是愛德華·霍華德,我英格蘭的海軍統帥,英格蘭重臣之子,於是又後悔把他像死狗一樣丟進了大海。不是因為尊重——他們才不會——只是因為本可以向他的家族索要贖金,主都知道我們會不惜代價贖回親愛的愛德華。他們派出漁船打撈他的屍體,他可憐的殘破的屍體像海難者一樣被打撈起來。他們像剖鯉魚般取出了他的內臟,摘下他的心臟,像醃鱈魚一樣醃起來,剝下他的衣物,送去法蘭西宮廷邀功,剩下的殘破軀體才被送返回國,送到他父親,送到我面前。
這個殘忍的故事讓我想起了赫南多·佩雷斯·德·普爾加爾,他曾不顧一切魯莽地闖進了阿爾罕布拉。如果被抓,他們也會殺了他。但是我想甚至是摩爾人也不會摘下心臟取樂。他們會承認他是一個偉大的值得尊敬的敵人。他們會用戰士的盛大禮儀送還他的屍體。天知道,也許不到一個星期,他們就會寫出讚美他的歌謠,不到兩個星期,我們就會在西班牙境內傳頌他的事蹟,不到一個月,就會建成紀念他的噴泉。他們是摩爾人,但是卻擁有這些基督徒沒有的優雅和風度。當我想到這些法國人,不禁羞愧曾稱摩爾人為「蠻族」。
這個故事和我們的戰敗事實讓亨利深受打擊,愛德華的父親一時之間老了十歲。愛德華就在樓下的馬車裡,他的衣物被獻給了法蘭西賤人,他的心臟成為法蘭西統帥的紀念品。我沒法出言安慰他倆,我自己的傷痛都難以自抑。我去了自己的禮拜堂,在聖母面前傾訴我的悔恨,只有她能明白目睹深愛著的年輕男子奔赴死亡的感受。跪在那裡,我發誓要讓法蘭西血債血償,讓他們永遠後悔殺害了我的勇士。這場骯髒的行為必要付出代價。他們絕不會得到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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