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3年6月

和哈里王子訂婚的前夜,我做了一個讓人沉醉的美夢。我夢見自己在阿爾罕布拉的花園,牽著亞瑟在散步,和他一起歡笑,帶他領略這些遙遠的美麗:環繞著城堡的巨大砂岩城牆,腳下的格拉納達,極目遠眺那白雪皚皚的山脈。

「我成功了。」我對他說,「完成了你的每樁心願,我們的所有計劃。就像你要求的一樣,我將會是王妃,會成為你願望中的王后。我母親的心願達成了,我自己的命運,你的要求,主的旨意也圓滿了。現在,親愛的,你快樂嗎?」

他對我笑了,目光溫暖,面色柔和,這樣的笑容只為我展露。「我會看著你,」他在我耳邊低語,「一直都會看著。在這裡,在天國花園。」

我為他古怪的話語愣神,然後意識到他用了摩爾人的詞語:「天國花園」,它不僅意味著天堂,墓地,同時也意味著花園。在摩爾人看來,天堂是花園,也是最後的長眠之所;它們是一個詞。

「有一天我會回到你身邊。」我輕聲說,眼睜睜看著他握著我的手褪去顏色,最後消失不見,卻無能為力。「親愛的,我會去找你。在那裡我們會重遇。」

「我知道。」他說,他的面孔像晨曦那樣漸漸模糊起來,彷彿一切不過是山那裡的海市蜃樓。「我知道我們還會再在一起,卡塔琳娜,我的凱瑟琳,我的愛。」

這是六月裡晴朗炎熱的一天。卡塔琳娜穿著一件新的藍色禮服,罩著藍色頭巾,對面穿著金色衣服的十一歲男孩興高采烈。

他們站在索爾茲伯裡主教面前,出席的只有少數宮廷成員,國王,太后,瑪麗公主,還有一些其他的見證人。卡塔琳娜冰冷的手搭上王子溫暖的手掌,指尖傳來他嬰兒肥的觸感。

卡塔琳娜的目光穿過激動的男孩,望向他面如死灰的父親。自從妻子死後,短短六個月國王陛下蒼老了不少,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深刻,眼睛也變得渾濁。宮廷裡的人們都認為他病了,一些病症讓他的血液變得稀薄,使他日益虛弱。有些人則認為他因為失望而沮喪:繼承人和妻子相繼離去,國家大計也頻頻受挫。

卡塔琳娜對著他羞澀地笑了,但是再次成為她公公的男人並沒有回以善意;他曾希望將她據為己有。那一瞬間,她的信心動搖了。她曾讓自己相信他會尊重她的意志,遵從她母親的決斷,還有主的旨意。現在,看著他冷酷的面容,她產生了後怕。也許這場典禮——即使是莊重神聖的訂婚儀式——也只是這個最狡詐的國王詭計的一部分。

她僵硬地移開視線,傾聽主教開始宣讀結婚誓詞,她重複著自己的那部分,儘量不去想起以前自己也曾說出過同樣的誓言。那僅僅在一年半以前,她冰冷的手被她曾見過的最俊美的年輕人握著,她的新郎側著臉給了她一個靦腆的笑容,當她透過面紗凝視著他,彷彿整個世界都離他們而去。

年輕的王子曾被他美麗的嫂子迷惑——現在她是他的新娘了。他的笑容肆無忌憚,一如年輕男孩在美麗年長的女孩面前。她曾是他兄長的新娘,他曾因在婚禮那天陪她走進禮堂而驕傲。婚宴上他一直看著她,那晚也曾祈禱能擁有一個像她這樣的西班牙新娘。

在她隨著亞瑟離開宮廷以後,他還是時常夢到她,他曾悄悄寫下獻給她的詩作和情歌。在聽聞亞瑟的死訊時,他欣喜若狂,現在她自由了。

現在,才不過兩年,她就在面前,她垂在肩上的金棕色秀髮展示著她的純潔,她藍色的蕾絲頭紗遮著臉龐。她的手在他的掌心,藍色的眼簾裡滿滿都是他,只為他一人歡笑。

哈里男孩的虛榮心膨脹著,差點不能正確完成誓詞。亞瑟走了,現在他才是威爾士親王;亞瑟走了,現在他才是父親的心頭寶,英格蘭的玫瑰。亞瑟走了,亞瑟的新娘成了他的妻子。他得意揚揚地站得筆直,用他尖利清亮的聲音重複著誓詞。亞瑟走了,這裡只有一位威爾士親王,一位王妃:哈里王子和凱瑟琳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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