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年11月14日

「我喜歡大屁股能生兒子的女孩,」她直言不諱,「滿滿一屋子的兒子。」

「她這樣已經夠好了。」他明白他永遠沒法把她對他的意義宣之於口,甚至連他自己也儘量避開這個想法。

卡塔琳娜被自己的侍女安置在了婚床上,瑪利亞·德·薩利納斯給了她個晚安吻,埃爾維拉夫人則給了她母親般的祝福,但是亞瑟還要經受過一輪朋友熱情猥褻的玩笑才會被送入洞房。王妃還在安靜躺著,而這些陌生人鬨笑著把王子抬到她旁邊道過晚安才一鬨而散,然後主教給床單灑上聖水,為年輕的夫婦祈禱。這真是世上最公開的臥室了,除非他們把臥室向倫敦市民開放,展示他們在床上笨拙的相處。這對他們而言太漫長了,直到門終於在別有含義的笑容裡關上了,他倆都還像一對害羞的玩偶靠著枕頭直直坐著。

沉默。

還是沉默。

「要喝一杯嗎?」亞瑟緊張地小聲問。

「不太想。」

「這酒可不一般,他們叫它合巹酒,加了甜絲絲的蜂蜜和香料。是為了勇氣而制的酒。」他露出一點笑容。

她也笑了。「我們需要勇氣嗎?」

她的笑容鼓勵了他,他下床取來個杯子。「我想還是需要的。你是這片土地上的陌生人,除了姐妹我也從來不認識別的女孩。我們得一起摸索。」

她接過裝著熱酒的杯子一飲而盡。「哦,真好喝。」

亞瑟喝了一杯,又取了一杯,才回到床上。他掀起床罩躺在她身邊,看起來好像是被迫的一般完全沒有掀起她的睡衣撲倒她的想法。

「我要吹蠟燭了。」他說。

突如其來的黑暗吞沒了他們,只有爐火的餘燼還在閃耀。

「你累嗎?」他問,希望她能善解人意地回答自己很累,無法履行夫妻間的義務。

「一點也不,」她說得很文雅,黑暗裡聲音顯得很縹緲,「你呢?」

「不累。」

「那你現在想睡了嗎?」他又問道。

「我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她突然說,「我的姐姐們都結婚了,我什麼都知道。」

「我也知道。」他有些逞強。

「我不是說你不懂,只是覺得你不用害怕,我都知道的。」

「我不是害怕,只是……」

他驚恐地發覺卡塔琳娜掀起了自己的睡衣,開始撫摸小腹上裸露的肌膚。

「只是不想嚇到你。」他氣息不穩地嘟囔著,即使有著不舉的恐懼,慾望卻不由自主地滋長。

「我不怕。」伊莎貝拉的女兒理當無所畏懼,「我什麼都不怕。」

沉默的黑暗裡,他感到她緊緊抓住了自己的下身。在她的觸控之下,那慾望突如其來地強烈,他不得不擔心自己會在她手裡射出來。他低吼了一聲翻身壓住了她,發現她睡衣已經敞到腰部,下襬也掀了起來。他笨拙地摸索著,感到頂著她時,她不由自主地退縮了。整個過程太不可思議,沒人能幫他,也沒人能教他該如何入手眼前這具活生生的女人身體。不一會兒,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壓住她亂抓的手,知道自己成功了。心頭一鬆,他馬上射了,半是痛苦半是愉悅,十分倉促。不管父親怎麼想,不管哈里怎麼想,他成功了,他現在是一個男人,是一個丈夫,王妃現在成了他的妻子,再也不是不可褻瀆的聖女。

他睡著之後,卡塔琳娜才起身來到自己的小房間裡清理了一下。她在流血,但是她知道一會兒就會停了,這疼痛並沒有她想象中來得強烈,伊莎貝爾姐姐說得對,這跟墜馬的疼痛沒法比。她嫂子瑪戈特說這事就像升入天堂,但是卡塔琳娜卻遠沒有極樂的感覺,反倒是覺得不舒服——毫無疑問,瑪戈特又習慣性地誇大其詞了。

回到臥室,卡塔琳娜沒有回床,反而坐在爐火前的地板上,抱著膝蓋開始看著餘燼出神。

「不算太壞的一天。」我對自己說,然後笑了,這是母親的口頭禪。我是如此希望聽到她的聲音以至於開始學她說話。在我還是個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她整天騎著馬,視察軍隊的活動,督促他們加緊訓練,然後回到帳篷,踢掉馬靴,攤在黃銅火盆前華麗的異族地毯上,抱著墊子說:「不算太壞的一天。」

「難道有壞過嗎?」我曾打趣她。

「不,如果你是在完成主的任務的話就不會。」她嚴肅地回答,「日子有時候很輕鬆,有時候卻相當艱苦。但是如果你是在為主服務,那就不是壞事。」

和亞瑟結合,厚顏無恥地撫摸他、引導他進入我的身體——我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主的旨意。是主希望西班牙和英格蘭結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只有和英格蘭成為忠實的盟友,西班牙才能阻止法蘭西的擴張。只有藉助英格蘭的財富,特別是他們的船隻,我們西班牙才能把戰爭深入到摩爾帝國的腹地,非洲和土耳其。義大利空有雄心壯志,行事卻糊塗透頂,法蘭西對鄰國都是個危險的存在,只有英格蘭,不僅效忠主,還和西班牙一起加入了十字軍,共同守護基督世界,防禦可怕的摩爾人。不管是我幼時認為是鬼怪的、來自非洲的黑摩爾,還是來自可怕的土耳其帝國的棕色皮膚的摩爾人,都已經被打敗了,十字軍會馬不停蹄地征服印度,征服東方,直到消滅所有異教徒的罪惡。我最大的擔憂是伊斯蘭教王國的領土一直會遠到世界盡頭,甚至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都不知道哪裡才是邊境。

「要是他們的國度大到沒有盡頭怎麼辦?」我曾趴在向陽的牆上問母親,一隊隊被驅逐的摩爾人牽著騾子離開了格拉納達,他們的女人低垂著頭,男人弓著背,離開了飄揚著聖詹姆斯旗幟的紅堡,那裡星月旗已經飛揚了整整七個世紀,異教徒們禱告的喇叭聲也被彌撒的鐘聲取代。那裡曾是他們安居之所,如今他們卻不得不背井離鄉,在這個世界顛沛流離。「我們現在征服他們,把他們趕走。那他們回到非洲還會不會捲土重來?」

「這就是你必須變勇敢的原因,我的威爾士王妃。」母親回答說,「不管他們什麼時候再來,你都得做好戰鬥的準備。這就是戰爭,直到世界盡頭,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主結束這一切。它變化多端,永不停歇,他們會不停地死灰復燃,在威爾士,在西班牙,我們都要做好準備。我希望你成為一個戰鬥的王妃,就像我是一個好戰的女王。你父親和我把你嫁到了英格蘭,瑪利亞嫁到了葡萄牙,胡安娜嫁到了荷蘭的哈布斯家族。你要去守護你丈夫的領土,維繫我們的聯盟,讓英格蘭安定團結是你的職責。你不能辜負你的國家,你的姐姐們也不能。我也不能。」

清晨,亞瑟溫柔地分開了她的腿,把她吵醒。卡塔琳娜憤恨地任他為所欲為,知道只有這樣才能生下兒子,維繫兩國同盟。一些王妃,比如母親,必須要通過戰爭才能保衛國家。而大部分王妃,比如她,只需要忍受個人的痛苦。這沒花多少時間,然後他又睡著了,卡塔琳娜只能僵硬地躺著以免驚醒他。

天亮了,直到侍從歡快地敲著門亞瑟才醒來。他有點尷尬地道了早安,起身出去了。他們歡呼雀躍,耀武揚威地簇擁著他進了自己的房間。卡塔琳娜聽見他庸俗地誇耀著:「先生們,昨晚我深入了西班牙腹地。」聽見了讚許的大笑喝彩聲。侍女們捧著禮服進來了,聽著這笑聲,埃爾維拉夫人揚起稀疏的眉毛,對這群英國人的教養表示無奈。

「真不知道您母親會怎麼想。」埃爾維拉夫人說。

「她會說,主的旨意比他人的話語更重要。我們已經完成了主的旨意。」卡塔琳娜堅決地說。

這和母親的經歷可完全不一樣。她和父親一見鍾情,心甘情願地嫁給了他。當我慢慢長大,我明白了他們對彼此真實的需要——不僅僅是國王和女王的政治聯姻。父親本可以找其他女人做情婦,但他需要他的妻子,沒有她,他的世界黯淡無光。而母親眼裡根本容不下其他男人,她對父親有著一種盲目的迷戀。在整個歐洲宮廷,西班牙宮廷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低階的愛情追逐,沒有庸俗的調情,也沒有對王后表達禮儀上的愛慕的習慣。那都是對時間的浪費,在母親看來那甚至是對父親的不忠。母親向來無視其他男人,如果他們深情地凝望她,讚美她的眼睛比天空還清澈蔚藍,她只會大笑斥之無聊,這就是向她獻媚的結果。

如果被迫分開,他們就會每天寫信互述衷腸。他不會擅自行動,總以她的意見為準。而當他身處險境,她也時時擔憂,夜不能寐。

如果不是她在人力物力上的支援為他鋪平道路,他也不能通過內華達山脈。他不會放心別人守在後方,在他四處征戰的時候治理國家。她不會為別人盡心盡力,他對她而言是唯一。他們是一對多麼不可思議的組合,兩個精明的賭徒,對玩弄權術都有無比的熱情。她是一位偉大的王后,激起了他佔有征服的慾望,而他,天生便是為她而設。愛和慾望主宰著他們,這幾乎和對主的信仰一樣強烈。

我們的家族有著忠貞的傳統。已故的伊莎貝爾姐姐喪偶從葡萄牙回來時曾發誓決不另嫁。深愛著丈夫的她僅僅新婚才六個月,就覺得失去他生無可戀。我的二姐胡安娜對自己的丈夫菲利普愛到無法自拔,沒法忍受他在自己的掌控之外,當得知菲利普中意某個女人,她甚至揚言要毒死那個情敵。她對他愛得痴狂。而我的哥哥……我親愛的哥哥胡安更是為愛而死。他和他的美人妻子瑪戈特愛得激情四射,耽於肉慾摧毀了他的健康,新婚不到半年就撒手而去。有什麼比新婚半年就死去的年輕人更悲劇呢?我天生有著對愛的嚮往和熱情——但是我會怎麼樣呢?會墜入愛河嗎?亞瑟會是我的良人嗎?

我想這個笨拙的男孩不是的。對他最初的中意已經在他的羞怯裡消失殆盡。他總是嘀嘀咕咕假裝毫不在意,我甚至不得不在臥室裡取得支配權,羞恥地成為那個主動的人。他讓我成了恬不知恥的蕩婦,成了市集上期待羅曼史的花痴。但是如果我不主動,他又能做些什麼?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因而遷怒於他。「深入西班牙!」沒有我的指引他連印度都到不了。蠢傢伙。

第一眼看到他,我以為他是羅曼史裡的騎士,浪漫得像個吟遊詩人,而我是高塔裡的公主,他會夜夜在窗下吟唱,向我求愛。可他只是個空有詩人外表的草包,從來不會蹦出兩個字以上的話語,我開始覺得取悅他是一件自貶身份的行為。他配嗎?

當然,我不會忘記,應付年輕的亞瑟是我的責任。我需要一個孩子,需要在摩爾人的威脅面前保護英格蘭。我要做的只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作為英格蘭的王后保護我的國家——西班牙和英格蘭,我的祖國和終老之地。

今安達盧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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