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結婚典禮那天,冬日的冷陽才剛剛爬上灰白的天空,卡塔琳娜就醒了。沐浴更衣的時候宮女告訴她,英國人覺得她婚禮之前需要沐浴更衣不可理喻,完全是在罔顧性命。在阿爾罕布拉宮長大的卡塔琳娜,習慣了作為宮殿裡最華麗部分的浴室,以及那些泉水流淌裡的歡聲笑語,在聽說英國人只是滿足於偶爾的盆浴,窮人甚至一年才洗一次澡時,震驚得無以復加。
她已經見識過國王和亞瑟王子身上的龍涎香和香胰子的味道里掩藏不住的汗水和馬匹的味道,而她將要在這裡度過餘生,這裡的人們幾乎一年都不會替換內衣。這是她必須忍受的另外一件事,就像無瑕的天使忍受貧瘠的人世。她來自樂土,伊甸園,天堂,去到平凡的世界,從阿爾罕布拉宮到英格蘭,必然會有些不合意的改變。
「也許這裡總是很冷,所以不洗澡沒關係。」她有些躊躇。
「對我們來說有關係,」埃爾維拉夫人說,「您得像個西班牙公主一樣沐浴,所有廚師都得停下來給你準備熱水。」
埃爾維拉夫人從廚房要來一個給動物去皮毛的大盆,讓人仔細清理過,並鋪上了雪白的亞麻布,注滿熱水,撒上玫瑰花瓣,倒進西班牙的玫瑰精油。她寵愛地清洗著卡塔琳娜雪白修長的四肢,腳指甲,手指甲,刷牙,最後再三沖洗她的長髮。疑惑的英國侍女身著印花棉裙一次次在門口接過筋疲力盡的侍童送來的熱水罐,倒進盆裡保持適宜的溫度。
「如果我們有一間真正的浴室,」埃爾維拉夫人抱怨說,「有蒸汽、淋浴和舒適的大理石地板!熱水隨時都能噴出來,你就可以隨處坐著,盡情擦洗了。」
「別多想了。」卡塔琳娜迷迷糊糊地被攙扶出來,舒服地被灑著香水的毛巾擦乾。侍女捧起她的長髮,輕柔地擠幹,用泡過精油的紅色絲巾仔細搓著,使它明亮又鮮豔。
「您真是您母親的驕傲。」埃爾維拉夫人引著公主來到衣櫥前更衣,穿上層層疊疊的禮服。「把那根帶子拉緊,姑娘,讓裙子擋住贅肉。這是你的大喜之日,也是她的,她說過會不惜任何代價將你嫁給他。」
是的,但是她不是那個付出最大代價的人。我知道他們給我準備了大量的嫁妝作為籌碼,他們經過了那麼漫長艱難的談判,我也經過了那麼兇險的航行,但是我們還有另外從沒談及的代價——自從我聽說以來,在旅途裡,在海上的日子裡,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愛德華(金雀花王朝),沃裡克伯爵(1475年2月25日出生,卒於1499年11月28日)。
金雀花王朝的愛德華,英格蘭國王二十四歲的兒子——說實話,比我公公更適合王位。他是國王的侄子,有王室血統的王子。他品行端方,無可指責,但是為了我,為了我的利益,他被抓進了倫敦塔,最後被砍頭。為了讓我的父母滿意,在他們替我爭取的王位上不會再有覬覦者。
我父親親自警告亨利國王,只要沃裡克伯爵還活著,他決不會讓我踏入英格蘭,所以我就是舉著鐮刀的死神。當他們派船來接我去英格蘭時,沃裡克已經是個死人。
他們認為他是個傻子。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被監禁了,以為住在倫敦塔是一種榮耀。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金雀花王朝最後的血脈,也明明知道倫敦塔是王族的監牢。當一個冒充王子的人被抓到可憐的沃裡克隔壁,他還認為這會是個朋友。當那人邀請他越獄,他覺得這是個值得一試的主意,他天真到在獄卒能聽到的地方低聲討論他們的計劃。這給了他們控告他叛國的理由,最後他被輕而易舉地抓到,毫無異議地走上了斷頭臺。
國家需要和平,還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國王,並不介意那麼一兩個犧牲品。他們也希望我不介意,特別是這是為了我的利益。這是我父親為我而安排的,為了我的坦蕩的前程。
得知他的死訊,身為西班牙的公主,我自然不能說什麼,畢竟我是母親的女兒。我不能像普通女孩那樣輕浮,把心中所想宣諸於世。但是當日月交替,夜幕降臨,獨自漫步在阿爾罕布拉宮冰冷潮溼的花園,被長長的運河邊的樹木遮掩住身形,我無法不想到愛德華·沃裡克公爵。即使擁有再多的財富和珍寶,我也無法再心無芥蒂地在樹蔭底下享受透過豐厚綠葉的燦爛陽光,他再也看不到的陽光。我祈求主能讓我忘掉這個無辜男人的死。
從卡斯蒂利亞到阿拉貢,父母一直在戰鬥,他們是西班牙的喉舌,是塵世間的救世主,把公平正義帶到了每個集市,每個村莊——每個西班牙人都不會再流離失所。甚至最偉大的君主都不能謀殺一個農夫:他們要面對正義的審判。但在這裡,在英格蘭,為了我,他們忘記了原則。他們遺忘了我們宮殿的牆上銘刻著:「正義與人民同在。」他們只是寫信給亨利國王,告訴他除非沃裡剋死,不然他們不會讓我去英格蘭。很快,如他們所願,沃裡克就被殺了。
有時候,我會忘記我是西班牙的公主和威爾士王妃,只是那個牽著母親衣角踏入阿爾罕布拉宮,認為母親所向無敵的卡塔琳娜。有時候我天真地想,母親有沒有犯下巨大的錯誤?有沒有過度執行主的旨意?這是主所想要的嗎?這場婚禮是鮮血鑄成,飄揚著無辜鮮血染成的旗幟,怎麼會成就一段美滿的姻緣?善惡有報,這會不會是另一場血腥悲劇的開端?在如此的犧牲之下亞瑟王子和我又怎麼會得到幸福?如果我們能幸福,那將是怎樣自私自利、罪孽深重的快樂呀?
十歲的約克公爵——哈里王子十分滿意自己的白色塔夫綢外套,幾乎沒有看卡塔琳娜一眼,直到走到聖保羅大教堂的西門,他才轉向她,從白頭紗上點綴的蕾絲間注視著她。在他們面前是鋪著紅毯嵌著金色鉚釘直通教堂的大道,兩旁是熙攘的倫敦市民。而大道的盡頭是教堂的祭壇,六百步遠的地方亞瑟早就站在了那裡,神情緊張。
卡塔琳娜緊挽著身旁男孩的胳膊,對他嫣然一笑,他也回以愉快的笑容。他停在那裡,直到所有人都發現新娘和王子已經到了門口準備進場了。一剎那的寂靜,人們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新娘,然後最戲劇性的時刻到了,他挽著她穩步前行。
穿過人群,卡塔琳娜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亨利特意下令搭建的高臺上,西班牙紅石榴和英格蘭玫瑰交錯在一起。王子轉身注視著公主向他走來,但是一瞬間幾乎被他弟弟的表現激怒了,他挽著公主好像自己才是新郎,四處點頭致意,接受人們揚帽敬禮,在屈膝人群的竊竊私語裡展露著自己得意的笑容,彷彿今天人們是為他而來一般。
直到他們終於來到亞瑟身邊,哈里才不情願地退場了。王子和公主面朝大主教跪在婚禮專用的白色繡花塔夫綢墊子上,結婚儀式開始了。
「沒有誰能比他們更相配了。」亨利七世和妻子母親站在王室專用座位上,酸溜溜地想,「她父母認為我是個陰險不值得相信的人,我倒是覺得他父親是半個摩爾奸商。他們訂了九次婚,這將是一場牢不可破的婚姻。他父親不會再有二心了。他現在會幫我對付法國人,他女兒以後也會,光是想到我們這個同盟就能把他們嚇退,和平,終於來了。」
他看向身旁的妻子。當大主教舉起新郎新娘緊握在一起的手,用聖潔的披肩包裹住它們,她也溢滿了淚水。她的臉,熱情,美麗,但是並不能打動他。誰知道這張美麗的面具後面她在想什麼?她自己的婚姻不外如是:約克和蘭開斯特的聯盟讓她成為了國王的妻子,可以有更多的權力。或者她還想著那個曾經願意下嫁的男人?國王怒視著她。他從來弄不懂自己的妻子,伊麗莎白。一般而言,他也避免去想她。
她的另一邊,他總是繃著臉的母親瑪格麗特·博福特,正帶著一絲微笑看著年輕的新人。這是英格蘭巨大的勝利,是他兒子的勝利,不僅如此,也是她的——帶著這個天生不幸的家族走出逆境,挑戰約克公爵,打敗前朝國王,掃清通往寶座上的所有障礙。這是她的功績。是她在合適的時機帶著兒子從法國回來爭取王位。戰鬥裡,是她的盟友出兵相助。是她,在博斯沃恩的戰場上讓篡位者理查德陷入絕望。幾乎每刻她都在享受自己的勝利,這場婚姻也是她長期努力下所攀上的勝利的高峰。這新娘會生下她的曾孫,有西班牙血統的英格蘭都鐸國王,子孫相傳,成就都鐸王朝的千秋萬代。
卡塔琳娜機械地重複著結婚誓詞,手指上冰冷的戒指如此沉重,而新郎的吻也因為緊張如此冰冷。從祭壇上一步步走下來,微笑的人群一直延綿到教堂外面,原來,這就禮成了。從黑暗潮溼的教堂來到外面的冬日暖陽裡,人們為亞瑟和他的新娘,威爾士王子與王妃大聲歡呼,這一刻她認識到自己最終完成了使命。從孩提時代,她就許給了亞瑟,而現在,他們終於成為了夫妻。從三歲起她就被冠上了威爾士王妃之名,而現在,她終於名副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笑了。擁擠的人群盡情暢飲著免費的紅酒,為了美麗的新娘,為了來之不易的和平,他們大聲歡呼。
他們結為了夫妻,但是在那漫長的一天,他們卻沒有機會再交談幾個字。在正式的晚宴上,儘管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可是敬酒,致辭,欣賞音樂耗費了他們大部分的精力。一系列繁文縟節之後,有一場詩歌和歌劇表演。從來沒人見過如此鋪張奢靡的場面,甚至比國王自己的婚禮和加冕禮還要盛大。這是一場對英格蘭國王的重新定位,它告訴世界,這場都鐸玫瑰與西班牙紅石榴的聯姻是新紀元最偉大的事件之一。兩個新的王朝——費迪南和伊莎貝拉在阿爾安達盧斯建造的新王國,還有贏得了英格蘭的都鐸家族——通過聯姻正式結成了絕對的同盟。
樂隊演奏了一首西班牙舞曲,伊麗莎白王后在王太后的頷首致意下,附在卡塔琳娜耳邊溫和地說:「如果你能跳上一曲,我們都會感到榮幸。」
卡塔琳娜鎮靜地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身邊是舉著手繞成一圈簇擁著她的侍女。她們跳起了亨利曾欣賞過的孔雀舞。透過眯起的雙眼,亨利再次覬覦著自己的兒媳。毫無疑問,她是這裡最富魅力的年輕女子。可惜死魚一樣的亞瑟並不能教會她床笫間的快樂。如果讓他倆去了勒德洛堡,她只會無聊至死,變成徹底的冷感。如果把她留在身邊,那將是多麼的秀色可餐,榮耀宮廷。可是,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不敢冒這個險。
「真是個乖巧可愛的孩子。」王后讚歎著。
「但願如此。」他頗不贊同。
「陛下?」
對她驚訝的詢問他只報以一笑。「沒什麼,你說得對,確實討喜。而且看起來很健康,對吧?你覺得呢?」
「確實如此,而且她母親跟我保證過她月事是最有規律的。」
他點點頭:「那女人可不說什麼真話。」
「在這個問題上,她也沒必要說謊吧?」
他點點頭,不再爭論。自己妻子對旁人友善輕信的天性可不是人力能改變的。既然她對政治沒有什麼影響力,就隨她去吧。「亞瑟呢?他可有成熟強大起來?真希望他能有他兄弟的魄力。」
他們都望向正站著欣賞舞蹈的哈里。他神情雀躍,目光明亮,是個活潑的孩子。
「哦,哈里,」他的母親目光寵溺,「不會有王子比他更英俊更充滿活力了。」
西班牙舞蹈結束了,國王帶頭鼓掌:「現在輪到哈里和他的妹妹了。」他並不想勉強亞瑟在自己的新娘面前起舞。他跳起舞來就像個木偶,瘦骨伶仃的腿,機械的動作。哈里迫不及待地和瑪格麗特公主站到了舞池裡。樂隊熟知年輕王子的喜好,奏起了歡快的三拍舞。哈里甩開自己的外套,像個農夫一樣挽起袖子,盡情跳了起來。
西班牙貴族對他的瘋狂行為目瞪口呆,但是英格蘭宮廷和他的父母一起對他的活力熱情報以微笑。當他們快步做著最後的旋轉,每個人都歡呼著熱烈地鼓掌。除了亞瑟王子。他的目光投向虛空,不願看著自己的弟弟,直到母親的手放到他胳膊上才回神。
「他是在白日夢他的洞房之夜吧。」他父親對瑪格麗特王太后說,「雖說我有點懷疑。」
她尖銳地一笑,嚴苛地說:「我對這新娘可不看好。」
「不看好?你自己也看了那協議的。」
「這價格我喜歡,但是貨物可不合我的胃口。」她用一貫辛辣的語氣說,「她可是個纖弱美麗的小東西。」
「難道你希望是個粗壯的農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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