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4年秋

我幾乎因為她刻意戲劇化的話語而失笑。「噢,女士,」我語帶責備,「您知道我離開是因為命令。您應該還記得,我在沒有人命令的情況下一直在倫敦塔陪著您。」

「我只知道你蹦蹦跳跳地去溫徹斯特參加婚禮,從此我就再也沒見過你。」她的嗓音高亢,一如她高漲的怒氣。

「當初是女王命令我陪她去倫敦,現在她命令我來您身邊。我還捎了口信給您。」

她靠著枕頭稍稍直起身。「我病了,聽不太清楚,你簡單告訴我就好。是不是她要釋放我了?」

「如果您能坦白認錯的話。」

她漆黑的雙眼在腫脹的眼皮下熊熊燃燒。「告訴我,她都說了些什麼。」

我像書記官一樣精準地將女王的提議轉達給她,毫無遺漏。我說了女王懷孕的訊息,轉達了她姐姐對她的憤恨的傷心,也告訴她女王與她和好的想法。

我本以為她聽到女王懷了孩子的訊息會大為光火,但她連句評論也沒有說。我明白她早在這之前就已經得知了訊息。這麼說,她安插的探子的地位足以得知那個據我所知只有國王、女王、簡·多摩爾和我本人知道的秘密。伊麗莎白如今就像一隻走投無路的狗兒,但要是低估她可就大錯特錯了。

「讓我考慮一下你告訴我的這些事,」她本能地爭取著時間,「你是待在這裡陪我?還是馬上要回去向她彙報?」

「聖誕節前我都不會回宮。」我說。然後又用誘惑的口氣補充道:「如果您能向她乞求寬恕,也許聖誕節也可以進宮。宮裡現在很歡樂,公主,到處都是英俊的貴族,每晚都有舞會,女王的心情也很好。」

她別過頭去不看我。「即使我去,我也不會和西班牙人跳舞的,」她想象了一下那幕場景,「即使他們圍在我身邊求我和他們跳舞,我也不會挪動一下腳步。」

「而且您會是唯一的公主,」我勸說她道,「宮裡唯一的公主。如果您拒絕跳舞,他們就都會圍在您身邊。而且您會有新裙子。您也會是英格蘭唯一的處子公主,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宮廷中的處子公主。」

「我已經不是會被玩具吸引的小孩子了,」她頗為莊嚴地說,「我也不是傻瓜。你可以出去了,漢娜,你已經達成了她給你的使命。但你在我身邊的這些日子必須為我效力。」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我猶豫了一會兒:她就這麼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面對著要麼坦誠叛逆、要麼繼續忍受囚禁和羞辱的選擇。「願上帝指引您,」我帶著油然而生的同情說,「願上帝指引您,伊麗莎白公主,願他能帶給您平安。」

她閉起雙眼,我看到她的睫毛已經被淚水打溼。「阿門。」她輕聲說。

她沒有答應。她不肯認罪。她知道自己的固執可能會導致自己永遠待在伍德斯托克,又擔心自己的身體無法堅持到女王的怨氣消解。但認罪就等於讓自己徹底處在女王的控制之下,她可不願意。她不相信瑪麗的仁慈,姐妹倆都有著都鐸家族毫不動搖的固執。瑪麗曾經是繼承人,緊接著成了私生子,然後又重新成為繼承人。伊麗莎白如今便遭受著同樣的磨難。兩個人都沒有選擇屈服,都堅持著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永遠沒有放棄戴上王冠的希望。伊麗莎白不會放棄自己畢生的堅持,甚至可以因此放棄在宮中豔光四射的機會。她也許有罪,也許沒有,但她永遠也不會認罪。

「要我和女王怎麼說?」在漫長的一週過後,我問她。醫生說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好轉了,還說可以幫我往宮裡帶個口信。如果伊麗莎白照這個趨勢調養下去,就能大搖大擺地騎馬去宮裡參加聖誕節——如果她願意懺悔的話。

「你可以說個謎語給她。」伊麗莎白的口氣有氣無力,但仍舊帶著惡毒。她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枕頭作為支撐,下面墊著熱磚的地毯裹著她冰冷的雙腳。

我等待著下文。

「你懂韻律詩吧,對嗎?」

「不,公主,」我輕聲說,「您知道的,我並沒有弄臣的才能。」

「那我來教你一首韻律詩,」她惡狠狠地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寫下來交給女王。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刻在這鬼地方的每一扇窗子上,」她冷冷地笑了起來,「這首詩是這樣的:

許多人懷疑我,卻不能證明我的罪過,——囚犯,伊麗莎白。

是不是很簡單?」

我鞠了一躬,離開去給女王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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