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9年夏

倫敦主教門格里姆斯索普城堡

我騎馬走向倫敦,穿過整個英格蘭最為富裕的地區。在道路兩旁是新刈過的乾草,我可以聞到它們散發出的味道。在田野後面的山丘上,我們可以看見成群的綿羊在牧童們心不在焉的照看下漫步。在河邊的浸水草甸上,成群的水牛眼裡只有茂盛的綠草,當我們騎馬在晚上經過它們身邊的時候,見到那些女孩把牛奶桶掛在牛軛上,手上還提著擠奶凳。

我很高興自己能重新騎在馬上,我不想讓這旅途早早結束。但不久後我們就穿過了主教門,那裡有一幢十分漂亮的大宅子,建造它的人是托馬斯爵士,他是用教授我們都鐸家族如何經營而掙來的錢蓋的。是他警告女王必須召回那些破損的貨幣並且鑄造新的,也正是他住在安特衛普,在我們強大的貿易伙伴面前守護著英格蘭商人的利益,他還提議在英格蘭建一座大廳,這樣商人們就能在那兒碰面,互相交換資訊,敲定營業執照和專賣許可權,再互相為對方的公司投錢。

我們在他那幢漂亮的宅子前停下,那房子幾乎就和一幢宮殿差不多大,身穿制服的僕人開啟兩扇大門,我們走了進去。前來歡迎我的只有他家中的男僕,他向我鞠了一躬,準備引我去自己的房間裡。

「托馬斯爵士呢?」我一邊脫下自己騎馬用的手套問他,「還有格雷斯漢姆夫人在哪兒?」

「托馬斯爵士生病了,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格雷斯漢姆夫人出去了。」他說,顯然對他們的失職以及對我們缺乏尊重感到尷尬。

「那你先把我帶到我房間去,等格雷斯漢姆夫人一回來就請她來我房間拜訪我。」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跟著他走上一級級高大的樓梯,他帶著我走過數間雙開門或單開門的房間,最後在宅子的角落那兒停下了。他開門後我進了房間裡,這裡不是我在契克斯住的小房間,但也不是那種氣勢恢宏,裝飾漂亮的大房間,那不過是一間一般大小的私人套房,沒有客廳,顯然我不能在這裡像個公主一樣,有著自己的宮殿。

在我面前是個臥室,裡面擺著一張大床,牆上開著一扇凸肚窗,下方就是嘈雜的街道,我可以看見托馬斯爵士下屬的商販和批發商進出他們的賬房。

「他們說你不會在這裡住很久,」男僕帶著歉意說道,「還說你馬上就會回到宮裡去。」

「我也是這麼相信的,如果你們沒有更好的選擇,這樣也能應付。」我平靜地說,「請帶我的女侍臣和女僕去她們的房間,你再給我帶些葡萄酒、清水和吃的東西來,放在我房間外面就行。」

他鞠躬離開,我環顧四周,這裡對我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天啊,這裡比起倫敦塔裡可不是好了一星半點!對我來說,在這兒待到我回宮為止也夠了。

對我來說最幸福最愉快的事終於發生了:它不但本身就是一個好訊息,更是之後歡樂幸福的預兆。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想忍不住跪下來感謝上帝的仁慈。我最最親愛的丈夫托馬斯·凱耶斯在英格蘭最糟糕的監獄裡挺了過來,他終於離開了陰暗潮溼的角落,捱過了飢餓和寒冷,重新獲得了自由。我收到了他親自寫的便條,自從我們匆匆接了個吻便就此分別後,這是他寫給我的第一份東西。我知道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學者,對他來說,想要把自己的想法確切地付諸書面不是什麼特別容易的事,所以我很珍惜那張小紙片及他認真撰寫的字跡。它們出自一位誠實之人的手裡,他是屬於我的,這比詩或者情歌更好,因為他所寫的字句都是肺腑之言。

我將動身前往桑德蓋特城堡,它位於我的家鄉肯特郡,我曾經在那兒做過上尉,所以清楚地知道那是個雖然小但卻很舒適的住處。我全身心地對重獲自由感到高興。我每天都會為你和你的自由向上帝祈禱,也祈禱你會希望過來見我。自從我在你十歲的時候看見還是孩子的你第一次騎在太過高大的馬兒上時,我對你的愛到現在始終未曾減少過分毫。如果你可以,就過來見我吧,我會等你。我永遠會是你愛的丈夫。

托馬斯·凱耶斯

雖然我把自己收到的其他信都付之一炬,可實在沒法讓自己把這張便條燒掉,便把它夾在屬於凱瑟琳的法語《聖經》扉頁,奈德在那兒寫上了自己兒子們的出生日期。我就這樣把它夾在書頁裡,每天都會看看它。

我收到便條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在宮中的繼祖母寫信,請她替我問問女王,我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回去侍奉她。「我對自己的房間毫無怨言,但在您身邊服侍您卻更會令我感到快樂,」我這麼寫道,「另外,托馬斯爵士因為終日研習自己賬目的盈虧,已經處於半盲狀態,並且舊傷復發,腳也瘸了,他的妻子也令人討厭。這不是什麼讓人快樂的地方,要不是我必須住在這兒,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而他還在這裡度過了一生中大部分的時光。」

或許我對女王安排給我的住處不太滿意,但至少我所見的景色及其代表的含義起了變化,說明我正在逐漸重獲自由。這麼比起來,我要比蘇格蘭的瑪麗女王幸運不少,她根本沒有重回蘇格蘭的跡象。她那同父異母的弟弟又違背了自己要接納她回國的諾言,那些新教領主們也不怎麼信任她。她要一直和我的貝絲阿姨住在一起,在眾人同意她回國前,她得一直留在溫菲爾德宅邸裡。雖然她身處全國最漂亮的房子,服侍她的人數眾多,可我對她毫無嫉妒之情。她和我一樣,只是住在過渡性質的房子裡,雖說有著自由的希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依然受到束縛。我們都等著伊麗莎白能再度大發慈悲,但這種情況如同滿月時的大潮,極其少見。

該地為倫敦下屬倫敦市的二十五個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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