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絲帶關進它的旅行箱裡,因為它實在是太調皮了,不過還是偷偷地把喬和諾茲先生帶進了自己的房間,讓它們在屋子裡自由自在地玩耍。願上帝保佑它們吧,它們是這個世上僅有的幾個關心我的小生靈了。不管叔叔怎麼說,我都不會把它們留在馬廄裡的。
我像個疲憊蒼老的演員一般扮演著叔叔偏愛的侄女,也是僅次於蘇格蘭的瑪麗之後女王第二喜歡的表外甥女,同時還被女王任命為繼承人。我終於捱過了整個晚上,但那個晚上就像一個夢遊的人那樣毫無意識,卻又得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尺度。我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也想不到誰會幫我。我不能阻止亨利·赫伯特向自己的父親控訴我給他帶來的羞辱,也沒辦法阻止他對宮中的其他人說起這件事。就算我能找到他那些該死的紀念物,按時給他送過去,我也懷疑這究竟能不能阻止他。我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也狠狠地刺痛了他的虛榮心,所以現在我得好好想想,如果他把這些事全抖出來,成功羞辱了我,那麼女王就會立刻知道我的醜聞,這樣一來威廉·塞西爾、羅伯特·達德利、克林頓女士、我的叔叔、我的後奶奶凱瑟琳·布蘭登還有我的阿姨貝絲·聖·洛,以及所有其他曾經向我許下美好諾言的人都會因為這件事恨我,因為我成了一個淫猥的姑娘和騙子。
我想自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某個人,或許是我的朋友,可以站在我和女王之間。我必須選一位大臣,他既在這段時間裡一直為女王服務,又能理解我的難處,並且又以自我為中心。我必須找到一位可以傾訴自己可怕的秘密,且希望他會站在我這邊的人。
我可以告訴威廉·塞西爾,他是輔佐女王的顧問中最出色的一位,同時也支援我成為信仰新教的公主和繼承人。他反對一切天主教徒,所以一直更偏愛我,而非蘇格蘭的瑪麗或者瑪格麗特·道葛拉斯。我是這些人裡唯一一個信仰新教的公主,而他也發誓與我站在同一戰線上。不過我不能把這事告訴他,沒有什麼原因,就是不行。我不能直視他那雙棕色的眼睛,因為他的眼神既充滿信任,又帶點悲傷,就像獚犬的眼睛一樣。我要告訴他數月來我都在對他撒謊,我與奈德秘密結了婚,如今我失去了他,他和塞西爾自己的兒子一起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留我一個人獨自面對女王的憤怒。這對他而言未免太沉重了,我不能這樣,不能對他說出這些話。我羞於向威廉·塞西爾這樣的人坦白一切。
「你沒事吧?」妹妹瑪麗雖然個子只到我的肘部,還是抬頭看著我的臉,「你看起來有點不舒服。」
「我覺得有些噁心,」我說,「不要看著我,我不想任何人看著我。」
「你這幾天是怎麼回事?」她問,「看起來和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一樣神經緊張。」
我眨了眨眼,忍住突然湧起的淚水。
「還有,你總是在哭!」她抱怨道,「是因為奈德拋棄你了嗎?」
「是的。」我說,這兩個詞從我嘴裡說出,如同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終於承認了這件事。「他說他會給我寫信,但從來都沒有寫過。他也說自己只會離開我幾周,可都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他連一封信都沒有回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兒。所以,真的,我得說他已經離開我了。他很久前就拋棄了我,沒有他,我又應該怎麼辦?我不知道。」
「找亨利·赫伯特?」她建議。
「他知道我愛的是奈德之後暴跳如雷,我們之間的事他都知道。」
她噘起自己漂亮的嘴,問道:「沒有他們,你就不能開心生活了嗎?」
「我們互相發誓過要結婚的。」我說。就算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不能把真相告訴自己的妹妹。「我不過是感覺自己被連累了。」
瑪麗對著我大笑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的姐姐聽了上帝的話卻死在了斷頭臺上,這才是被連累了。她之所以死了,全是因為自己對上帝許下了誓言,而且還不能收回自己說的話。難道你要讓自己的生活被一個小小的誓言徹底摧毀嗎?僅僅是一個愛的誓言,一個對男人說出的誓言?忘了你發的誓吧!食言又沒什麼錯。」
「這和簡的情況根本不一樣。」我說。
「怎麼不一樣!我們應該竭力不讓自己像簡那樣活著,要為了自己的歡愉而活,尋找快樂和幸福,這才是我們該有的生活方式。簡的死告訴我們一個道理,那就是生命可貴,每天都是應當珍惜的禮物。你改變一下自己的觀念吧!不要再像過去那樣了!你自己發下的那些誓言,是要自己去做個了斷了。」
「那才不是她想教會我們的東西,」我想起了她寫給我的話,「她想讓我們學會認識我們的來世。」
「我才不覺得她是個好老師,也不是個好榜樣。」瑪麗毫不避諱地說。
瑪麗的話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不啻於我看見巴哥犬喬突然學會用雙腳站立。我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妹妹思考過那麼多。我一直覺得她年紀太小,還不能理解簡身上發生的事情,更讓我羞愧的是,我以前還覺得她身形矮小,應該不會聽見我們在她漂亮的兜帽上方進行的討論。
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興奮地閃著光,隨後微笑起來。「我會找到自己的生活哲學,過上屬於自己的人生,我什麼都不會怕。」
她從我身邊走開,有人請她跳舞。我看著她和其他身高是她兩倍的姑娘們站成一排,但她們遠沒有她漂亮。我想,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伊麗莎白,我不能就這樣毀了瑪麗的生活。
我或許可以告訴我的阿姨貝絲·聖·洛夫人。她雖說不是世上最心軟的女人,但她愛我的母親,並向我保證自己與我會結下深厚的友誼。她在我母親的葬禮上說過我可以求助於她。貝絲阿姨是個經驗豐富的女人,她結過三次婚,孩子多得數不清,所以她肯定知道什麼是懷孕的徵兆,也清楚孩子什麼時候會出生。她也一定會知道愛究竟會如何推動一個人奮勇前行,超越自己本應所處的位置。另外她也是伊麗莎白的密友。如果她能清楚我的情況,那肯定也會幫助我向伊麗莎白坦白真相併擺平這一切吧?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