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春

白廳宮

在等待奈德回來的那段時間裡,大家對我低沉的情緒並不驚訝。所有人都知道簡妮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沒人懷疑我此刻也在思念奈德。這段時間唯一發生的事情是我的表姨瑪格麗特·道葛拉斯派出了自己俊美的兒子前往法國,代表他們家族前去弔唁駕崩的法國國王。不過根本沒人在乎倫諾克斯家族!但有謠言說她命令自己的兒子亨利·斯圖亞特向喪偶的王后求婚。如果蘇格蘭的瑪麗想讓另一位漂亮母親的兒子坐上她過世的丈夫的位置,那必須找個方便控制的人來移交這份權力。但我想她更願意找一位男士結婚,而不是僅僅當作自己的玩偶。像她的表親們都更喜歡與自己尊崇的男人結婚,比如瑪格麗特·道葛拉斯就崇拜自己的丈夫倫諾克斯伯爵馬修·斯圖亞特;而伊麗莎白那樣偏愛投機者簡直是整個家族的恥辱;我也永遠不會考慮讓一位我並非真心尊敬的人做我的丈夫。

葬禮過後數天,我在自己的亞麻布睡袍上發現了點點血跡,或許這是我遲來的例假吧,雖然晚了,但好歹也是來了。血跡並不多,我也沒有人可以傾訴。我多希望簡妮也在這裡,她會和我一起數著每次例假的時間,並且肯定地告訴我這是例假來遲了,我並沒有懷孕。遇見這樣的事情我卻拿不準,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我身邊沒有一位聰明的女士或者年長的婦人告訴我該做什麼。我不敢去問任何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比如那些在王家衣櫥裡管理長裙的老夫人們,因為她們太愛道那些家長裡短,簡直是為流言蜚語而活。

奈德回到宮裡時問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他把關著朱頂雀的籠子遞給我,我驚訝地大叫起來,提著它們回到我的房間,把籠子掛上窗邊的鉤子,讓陽光能時時落在它們長著綠色和黃色羽毛的翅膀上。

「凱瑟琳,親愛的,先別管它們,」他央求著我,「我有事要和你說。」

「我們去花園裡說吧。」我提議。

我走在他前面一點,然後走向我們最喜歡的那座精心設計的花園裡,窄窄的小路鋪著鵝卵石,在低矮的樹籬間蜿蜒曲折。但這座有圍牆的花園裡有許多園丁,他們在用耙子翻土,修剪樹籬。

「這裡不合適!」奈德惱火地說,「我們去果園說。」

果園裡開滿了粉色和白色的花,它們累累地長在樹枝上,弄彎了枝丫,宛若落滿了玫瑰色的積雪。蜜蜂就像擠奶女工一樣,從一朵張開的花苞飛向另一朵,我能聽見布穀鳥的叫聲,便循聲尋找它那灰色的背脊。我喜歡布穀鳥,雖然經常聽到它們的叫聲,卻甚少見到它們的身影。

奈德急匆匆地開口了:「聽著,伊麗莎白給了我一張通行證,可以讓我前往法國。」他給我看了看她的簽名,除了開頭花哨的「伊」字之外,其餘的字也用了花體。「但如果你懷著我們的孩子,我是不會選擇走的。哪怕有一點可能性,我也會留下來陪你,並一起把這一切告訴女王。」

比起讓奈德離開我身邊,我更恐懼的是在沒有簡妮的幫助下直面伊麗莎白。「我不知道。」我說,心思卻被布穀鳥的叫聲帶遠了。它的叫聲那麼近,肯定就藏在我頭頂的樹枝之間。「我可能沒有懷孕,但沒法肯定。我想自己最近是來了例假,就在簡妮……」我沒法說出葬禮這個詞。

奈德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除非你讓我走,否則我會留在這裡。」

「我猜你是想去的吧,」我情緒低落地說,「巴黎,蘭斯,還有各種地方。」

「我自然是想去見見這些城市,再去參加法國國王的加冕禮,我想認識這個世界。」他老實說,「另外,這能讓塞西爾覺得我是個可靠的人,我們沒有任何損失。對我來說這自然是個很好的機會,但如果你懷了孕,我就不會去,我不會拋下你不管,因為我保證過。我是你的,凱瑟琳,這點到死都不會改變。」

我搖了搖頭,想到要與伊麗莎白坦白讓我甚是害怕,簡妮也肯定弄錯了,我根本沒有懷上孩子。我有一種感覺,在這個哀傷的春天我似乎失去了一切:我最好的朋友簡妮,她哥哥的孩子,如今連他也要離我而去。「我沒有懷孕,我想自己大概從來沒有懷過吧。」我對奈德說。

「女人們難道不清楚這種情況嗎?」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感覺!」我大聲說,「因為簡妮的事,我只感到恐懼和悲痛,我也不敢直面伊麗莎白。但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我沒有變胖,也沒有別的異樣。」

他看著我,似乎覺得我應該知道這些秘密,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姑娘天生都會知道這些,而我不知道只是因為自己太蠢。

「我怎麼會知道這些?」我質問他,「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結婚了,那我完全可以去問你的母親或者接生婆。這又不是我的錯。」

「這當然不是你的錯啦,」他急忙說道,「我們都沒有錯,只是對這事更加確定肯定會更好。當然,更重要的是你能確定這事。」

布穀鳥在我們的頭上叫著,我抬頭望去,它胸前漂亮的羽毛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奈德激動地問我。

「你最好還是出去,然後儘快回來,」我悶悶不樂地說,「我猜就這一個月也不會有太多變化,否則別人還會納悶你為什麼拒絕那麼好的機會。」

「如果你讓我去,那我很快就會回來,」他對我保證,「不管你因為什麼事情需要我回來,收到訊息後我會立即動身。我有個新的僕人,他會為我們送信,不會把訊息透露給任何人。他叫格林,記住他,下次見到時大可信任他。」

「我會記住的,但你能保證參加完法國國王的加冕典禮後立刻回家嗎?」我問他,「不要和瑪格麗特·道葛拉斯的兒子亨利·斯圖亞特那樣,像一隻小狗似的跟在喪了夫的王后屁股後面跑。」

「我保證,」他說,「我不會去很久,就幾周吧。」

「那好,我們走吧。」我有點悶悶不樂。

他從身後拿出來一隻小小的紙卷和一袋金子。「這是給你的,」他甜甜地說,「我親愛的妻子,這是我走後給你的花銷,也是我的意願。我給你留了價值一千鎊的土地,一千鎊呢!」

「不要說了!」我想到了簡妮甚至都沒來得及對我說再見,在夜晚孤獨地死去,眼淚霎時間又湧了出來。「不要說這些,我不想從你這裡繼承任何東西,只想和你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我所愛的人都死了,如今你又要離我而去。」

「不管怎麼樣,好好保管它,」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我的手心,「我大約一個月之內就回家,到時再向你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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