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9年11月

倫敦白廳宮

當我的繼父阿德里安·斯托克斯派信使前來的時候,簡妮正和我走一起。信使告訴我,母親病得很重,似乎時日無多,瑪麗和我必須立刻趕到那兒,簡妮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從眼裡擠出幾滴不情願的眼淚,心中卻想著,如今的我得身著黑服服喪了,還要去沉悶的切特豪斯,在那裡住下,其他人卻身著華服,準備參加聖誕晚宴。

「你得把這訊息告訴你妹妹。」簡妮說。

瑪麗睡在女僕的宿舍裡,我前去找她。她們起得很晚,我隔著厚厚的木門都能聽見她們在房間裡嬉鬧。這女僕的主人真應該好好管管她們:她們應該學習如何在宮裡好好守規矩,而不是像街頭那些淘氣的孩子一樣大聲喧鬧,並且像現在這樣用床單打來打去——我是從門後傳來的尖叫和大笑判斷的。

我拍著門上的板條,隨後走進了房間。瑪麗在床上跳來跳去,用攥在手裡的水壺潑灑周圍的女孩。有個姑娘威脅要潑出一碗涼了的剩湯,她們四處追逐對方,在床上跳上跳下,在床帷邊上互相推搡,尖叫求饒,看起來真是有趣極了。如果我年紀沒那麼大,沒有那麼成熟,而且要不是可能快訂婚了,我肯定會禁不住她們的誘惑,加入到這歡快的行列裡。不過現在,我是來這裡傳遞壞訊息的。

「瑪麗!」我大聲喊著,試圖蓋過女孩們嘈雜的聲音,把她叫到門邊。

她從床上跳下來,走到我這裡,臉頰紅紅的,黑色眸子閃著光。她的個子真小,比一個孩子高不了多少,我甚至都不相信她已經十四歲了。她早就該與他人訂婚,不久之後,母親就再也沒機會為她安排婚事了,不過我不知道誰會娶她。她有王家血統,只是在伊麗莎白的宮廷裡這絕非什麼優勢。

我把手搭在她瘦骨嶙峋的肩上,彎腰在她耳邊說道:「瑪麗,到外面去,我有個壞訊息要告訴你。」

她在睡袍外披上一件斗篷,跟著我到了女僕房間外面的走廊裡,等簡妮把門一關上,房間裡的尖叫和笑聲彷彿被悶住了,她向一邊站了站,離我們遠了點。

我這才意識到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眼前的那個小女孩尚未成年,就已經失去了整個家庭的依靠:她的姐姐和父親被斬首,如今連母親也快要去世了。「瑪麗,我很抱歉。我來這裡是為了告訴你,我們的母親馬上就要去世了。阿德里安·斯托克斯寫信告訴了我,我們現在得立刻趕往希恩。」

她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彎下腰,看著她那張漂亮的小臉。

「瑪麗,你之前知道她病了嗎?」

「當然了,我只是個子矮,又不是傻瓜。」

「我會當你的好姐姐,」這話說得有點笨拙,「如今整個家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我也會做你的好妹妹,」她嚴肅地說,好像她那小小的影響力能給我帶來些好處,「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她真是個小甜心,我彎腰親了她一下。「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對她說,「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就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她聽了這話也微笑起來。「等我結婚之前,都可以。」她回答我,這個可愛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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