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我的兩位侍女艾倫和伊麗莎白·泰勒妮女士陪我站在窗前,等候與我成婚僅八個半月的丈夫的死訊。她們抓著我的肩膀把我從窗邊拉走,好像我還是個孩子,好像我不應該見到事情的真相。掌管倫敦塔的中尉約翰·布里奇斯站在門邊,面容堅毅,試著不去感受任何情緒。
我掙脫了她們:「讓我看,我對死亡毫不畏懼。」我想讓他們知道,就算自己身處被死亡陰影遮蔽的幽谷裡,我也毫不畏懼。
雖然有上帝支援我,但當板車從我窗下經過,又從塔山隆隆地回來時,我依然被嚇得不輕。我知道他是被斬首的,可我從未想過他的屍體會比我記憶中的他少了整整一個頭的長度。沾滿血汙的屍體邊有一個籃子,隨著板車的顛簸,他的頭顱就在籃子裡打滾。可憐的傢伙,這場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屠夫推著死去動物的殘肢,它們不再是美麗的野獸,而是被人去皮剖肚後的肉塊。他是唯一與我同床共枕過的男人,曾經也試圖脅迫和控制我。可如今他倒在板車上,身首異處,像被扯下了幾章書頁的禁書。沒了腦袋的他看起來怪異至極。那些人把他英俊的頭顱放進籃子裡,把他的屍體拋在染血的稻草稈上,這種恐怖的場面讓我始料未及。我一直覺得死亡應該如同陽光中的河灘般壯麗,而不是像被屠宰的野獸一樣,任由自己熟悉之人的屍體慢慢變硬,被拋在一輛骯髒的板車上。
「吉爾福德。」我輕聲說,彷彿在提醒自己他真的死去了,而不是什麼伶人的把戲。
劊子手身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頭上罩著黑色的兜帽,這讓他的腦袋看起來高得異常。他步履沉重地跟在板車後面。那車駛向教堂,劊子手站在綠塔新建的斷頭臺邊,斧子插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抱胸。我猛然間意識到,他在那裡並非因為他是吉爾福德送葬隊伍中的一員,而是為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目的——他下一個要斬首的人是我。儘管我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還是震驚得難以自持。我的行刑之日到了。不論這一切是如何不公,如何不合邏輯,如何自相矛盾,我的存在仍會被抹消,我也終將身首異處。
我停下了筆,不再往約翰·布里奇斯的祈禱書中寫東西。之前寫的那麼多內容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我只是單獨的個體,文字卻能永不消逝。我想到:在起初已有聖言,聖言與天主同在,聖言就是天主。我想自己理解了這句話:肉身易朽,但文字永存。雖然吉爾福德沾滿血的屍體把我嚇到了,但我依然相信這一點。我的導師和良師益友凱瑟琳·帕爾也篤信不疑。她面對死亡毫無懼色,我也將如此。
「敬愛的中尉先生,既然你祈望一個單純的女人在如此無價的書頁上寫下禱詞,」我這麼起了個頭。
我用了「祈望」,因為它本身就帶著莊重和肅穆之感。一段寫完後,我又補了一段,隨後署名,費克納姆兄弟看著我,平和地說:「時辰已到,該停筆了。」
我已經準備好,也必須準備好。我已無須再寫,因為我已寫下了和費克納姆討論內容的概要,還有自己想和女王、父親以及凱瑟琳說的話。在結尾,我寫下了自己對獄卒的《聖經》的告別之情。這份活計業已完工,我便身著黑色長裙,把自己的祈禱書開啟,捧在手上。
「我準備好了。」我說,記下了心中那可憐的侷促不安,這感覺讓我忍不住想大聲喊道:「等等!就等一會兒!我還要做件別的事!就等一下,一下就行,再給我一秒……」
約翰·費克納姆在前面帶路,我抓著自己的英文祈禱書,想試著在我們沿著狹窄的樓梯下去,穿過小花園的門,慢慢走向綠塔刑場的那段路上讀一讀書上的內容。當然了,不論是走下樓梯還是走在花園小徑上我都不能真的看清書上的字,沒人能做到。不過這樣就能讓所有人看到,我在走向刑場的時候手裡捧著托馬斯·克蘭默的《公禱書》。凱瑟琳·帕爾王后寫下了這些禱詞,並將它們從拉丁語翻譯成了英語。我現在手捧這本能證明我正確性的書,這是我們的成果,我已經準備為它而死,拿著它而死。
我身後的侍女們不斷地抽泣,好像連氣都喘不上來,我心中希望別人都能看到我並沒有像她們那樣哭。我期盼每個人都能看見我邊走邊捧著書祈禱的樣子,我的樣子如此虔誠,讓人一眼就瞧出我肯定能獲得來生。我們走上斷頭臺的階梯,在平臺上集合。來看我殉教的人很少,這讓我很是驚訝,便對他們朗聲開口。
我擔心自己的聲音會發顫,幸好沒有。我祈求上帝的憐憫,隨後對眾人說自己會蒙受上帝的慈悲而得救,而非依靠牧師的禱告,或教堂裡的彌撒。我請求眾人在我還活著的時候為我祈禱,因為我死後將直接進入天堂。「這世上沒有煉獄」,我想加上這句話,不過大家都明白我的想法。
我用英語朗讀了《求主垂憐詩》,上帝是懂英語的,認為只能向他用拉丁語祈禱純粹是迷信。約翰·費克納姆也跟著我一起讀,只不過他用的是拉丁語。我今天才發現這種語言聽起來是如此優美,如此悅耳,與我讀出的英語和諧相配。我們的聲音迴盪在河面上方騰起的潮溼薄霧中,與海鷗的叫聲交織在一起,如鐘磬和鳴。直到現在我才記起,自己原來只有十六歲,卻再也沒法見到那條河了。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會與布拉德蓋特的山丘訣別,與凱瑟琳和我在林中走過的小路訣別,與我那匹在田野上的老馬訣別,與熊苑中的老熊訣別。祈禱的時間久得難以置信,時間似乎也失去了概念,突如其來的結束令我驚訝,我得把自己的手套、手帕以及祈禱書都交出去。侍女們需要把我最後的王家儀容準備好,她們脫下了我的滾邊兜帽,取下了我的衣領。時間突然間便如白駒過隙,我想說的話還未出口,想用雙眼真切確認的事物還未來得及細細端詳。我肯定自己還有遺言要說,還有往事要回想,但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我跪了下來,耳中還能聽見費克納姆平穩的朗讀聲。他們用矇眼的綁帶包住了我的雙眼,最後映入我眼簾的事物是那些海鷗,我本該看著雲朵,本該保證自己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天空。我在陽光下被矇住眼睛,所見只是茫然一片,我突然明白了恐懼的滋味。
「我要做什麼?這是哪兒?」我驚慌失措地尖叫道,有人抓著我的手,讓我摸到了那塊堅實的方形木樁,我知道自己命數已定。這的的確確是有形的世界,這是我觸碰過最真實的東西。我意識到這是自己死前所摸到的最後一件物體,便緊緊抓著它,指尖甚至可以感覺到木頭的紋理。我把頭低下來靠在上面,才發覺矇眼的綁帶已經被淚水打溼,它變得又潮溼又溫熱,緊緊貼在我閉著的雙眼上。我肯定一直在哭吧,但至少沒人能看見,不論接下來發生什麼,我都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死。
《聖經·約翰福音》第1章第1節,此處用的是思高本的翻譯,在和合本里譯為: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道」是一種更加抽象的概念,聯絡上下文看,這裡的word一詞應指簡寫在祈禱書上的字,因此沒有用和合本的翻譯。
《聖經·詩篇》第5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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