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倫敦塔
他們允許母親和凱瑟琳探訪父親,凱瑟琳遂了父母的願,讓他們單獨在一起,自己來到我房間。
她不知道要和我說什麼,我也沒有什麼對她說的。我們坐在尷尬的沉默中,她哭了一小會兒,用長裙的袖子蓋住自己的抽泣聲。她坐得那麼近,還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我,我完全無法學習、寫東西和祈禱,甚至都沒法傾聽自己內心的想法,只是被她的後悔、恐懼與悲傷弄得心緒不寧。我感覺自己好像在一桶黃油裡翻攪,正變得令人作嘔。我不想讓一天剩下的日子都這樣度過,因為我還想寫一篇約翰·費克納姆和我爭辯的記錄,裡面要記述我打敗他錯誤思想的過程。我還想為自己在斷頭臺上的時候準備一場演講,想通過不斷思考來麻木自己的感受。
我們可以聽到手推車推著木頭駛過的聲音,還有工人們大聲喊著要各種工具,引導推車到綠塔去的聲音,他們在搭建刑臺。木頭在卵石路上的震動、鋸子的拉扯、錘子的敲擊,每一聲都讓凱瑟琳更畏縮。她的臉就和脫了脂的牛奶一樣白,雙眼又如墨水般沉鬱。
「我會因為自己的信仰而死。」我突然對她說。
「你之所以會死是因為父親加入了反抗女王的軍隊,」她爆發了,「他甚至不是為你而死!」
「他們或許這麼說,」我平靜地答道,「但女王已經背棄了那些相信上帝真相的人們,背棄了人們可以自由選擇信仰的諾言,將國家置於羅馬主教和西班牙貴族的號令之下。因為我的信仰仍未改變,她便轉來對付我,判了我死刑。」
凱瑟琳用手把耳朵捂上。「我不想聽這些叛國的事。」
「你從來不聽任何事。」
「父親已經讓我們失去了一切,」她說,「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了。」
「我們失去的不過是塵世間的事物,」我答道,「它們對我毫無意義。」
「那布拉德蓋特呢?布拉德蓋特對你來說也沒意義嗎?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那是我們的家啊!」
「你應該想想上帝在天上的家。」
「簡,」她乞求道,「在我離開前,求你像親姐妹那樣對我說句好話吧。」
「我做不到,」我簡單地回絕了她,「我必須將我的心神放在我的旅程和那充滿歡愉的目的地上。」
「你會在吉爾福德死前見他一面嗎?他說想見你。他還是你的丈夫嗎?你們會最後團聚一次嗎?他想和你道個別。」
我不耐煩地搖了搖頭,對她的多愁善感嗤之以鼻。「不會!我不會去見他!除了費克納姆兄弟,我誰都不想見。」
「他是個本篤會的僧侶!」她尖叫道,「你為什麼想見他而不是吉爾福德?」
「因為費克納姆兄弟知道我是殉道者。」我的臉頰發燙,「在你們所有人中,只有他和女王知道我是為信仰而死,所以我只想見他一面,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和我一起赴刑場。」
「如果你承認這件事和你的信仰沒關係,那你就不用死了!這本來就和你的信仰無關,只是因為父親為伊麗莎白公主舉兵反叛而已!」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會和你或者吉爾福德說話,」我突然怒火中燒,「那些人想讓我明白這不過是個愚人做的糊塗事,最後卻葬送了自己女兒的性命,他不過是個馬前卒而已。沒錯!父親是應該把我救出來,只是他又為了另一個人四處征戰,他的失敗讓我丟了命!」我心中滿是憤怒與悲傷,提高了嗓門,朝著凱瑟琳大聲喊著,上氣不接下氣。我覺得自己得回到平和安寧的狀態。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能與世俗之人爭辯這些世俗之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法忍受見到她,見到他們任何人;這就是為什麼我只想用不斷的思考來麻木自己的感受。
她的嘴呆呆地張著,雙眼圓睜,輕聲說道:「他已經把我們毀了。」
「我不會在死前想這些東西,」我憤然地朝她低語道,「我不會為愚蠢的錯誤而死,只會為信仰獻上生命。我永遠不會死,父親亦然,我們會在天國相會。」
我給父親寫了封信。我一直堅信他永遠不會死,如今我已啟程,卻毫不懷疑自己會在旅途的盡頭與他會面。
父親,願上帝寬恕你……上帝帶走了你的兩個孩子,亦即我和我的丈夫。但我以最謙恭的姿態懇請您,不要覺得自己永遠失去了我們,而是要相信我們憑藉失去這易朽的肉身,贏得了永恆的生命。於我而言,我已在此生為父贏得榮光,亦會在來世為你祈禱。
原文為hidalgo,指西班牙或葡萄牙無世襲地位的貴族。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