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我感覺自己睡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身體僵住了,似乎睡覺的過程中一動也沒有動過。我的大腦也僵住了,頭昏腦漲;奇奇怪怪,五彩繽紛的夢——好夢、噩夢——在我腦海裡嗡嗡作響。這些夢太真實了,恐怖的,美妙的,全部都混雜在一起,感覺非常奇特。在那個令人沮喪的夢裡,急躁、害怕,我的雙腳不能往前邁出一步……還有一大群的怪獸、紅眼的魔鬼,在他們的鬼魅世界裡橫行霸道,令人害怕。這個夢太強烈了——我甚至可以記得那些名字,但是這個夢中最強烈、最清晰的部分不是恐懼,而是那個天使。

我趕不走夢裡的天使,我醒不過來。這個夢不想被打入我拒絕再次訪問的冷宮世界。我的大腦變得更加警覺,思索著現實情況,我和這個夢苦苦鬥爭。我記不得是星期幾了,但是我知道雅各布或者學校的事情或者工作的事情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在等著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思考著如何去應付這一天。

有什麼冷冰冰的東西輕輕地觸控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把眼睛閉得更緊了,好像我還在繼續做夢,無與倫比的真實。我就快要醒過來了……任何一秒鐘,這個夢都可能逝去。

但是我意識到這個夢真實得令人害怕,我想象著的那雙擁抱著我的石臂實在是太真實了。如果我繼續這樣夢下去,過後我一定會覺得遺憾的,於是我嘆了一口氣,睜開雙眼去驅逐這個幻影。

「噢!」我喘了口氣道,用雙手揉了揉眼睛。

很明顯,我做夢做過了頭。我肯定犯了個錯誤,讓自己的想象力走入失控的地步。好吧,其實「讓」這個詞是不對的。我是迫使它失控的——把我的幻想一步一步逼入絕境——現在我的思路突然中斷了。

很快我就意識到,雖然現在我已經完全神志不清了,但是我還是非常享受這些美妙的錯覺。

我再一次睜開了眼睛——愛德華仍然在那裡,他那完美無瑕的臉離我只有幾英寸遠。

「我嚇到你了嗎?」他低沉的嗓音聽起來非常焦急。

這些錯覺太棒了,他的臉,他的嗓音,他的味道,所有的一切——比起溺水的感覺要好多了,這美麗的幻影警惕地看著我變化的表情。他的眼瞳非常的黑,下面好像有淤傷一般的陰影。這讓我覺得奇怪,我想象中的愛德華通常是進食後的。

我再次眨了眨眼睛,拼命去回憶上一件真實的事情。愛麗絲也出現在我夢中,我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回來了,還是說只是個開場白,我原本以為她在我幾乎溺水的那一天已經回來了。

「噢,該死。」我嘶啞地說道,因為剛睡醒,我的嗓子還沒有開啟。

「出什麼問題了,貝拉?」

我朝他生氣地皺了皺眉,他臉上的表情越發著急了。

「我死了,對吧?」我呻吟道,「我確實是溺水了。該死,該死,真該死!這會殺了查理的。」

愛德華也皺了皺眉:「你沒有死。」

「那為什麼我醒不過來?」我質疑道,揚了揚眉。

「你是醒著的,貝拉。」

我搖了搖頭:「是的,是的,你是希望我這麼想的。當我真的醒來的時候,情況會變得更糟。如果我醒過來,事實上不會,因為我已經死了。這太恐怖了,可憐的查理,還有可憐的蕾妮和傑克……」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恐懼,不能言語。

「我猜你可能把我和噩夢混淆在一起了。」他短暫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殺了很多人?」

我做了個鬼臉:「當然不是,如果我現在在地獄裡,你不會和我在一起的。」

他嘆了一口氣。

我的思路變得清晰起來了,我的眼睛掃過他的臉——不情願地——有一秒鐘的時間,看著那漆黑、敞開的窗,然後又看著他。我開始回憶起細節了……當我逐漸地意識到愛德華是真的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臉上感到一陣發熱,微弱而陌生,我之前簡直就像個白痴一樣在浪費時間。

「那麼,所有這些都真的發生了嗎?」很難把我的夢和現實聯絡起來,我的腦袋不能接受這個概念。

「這要視情況而定。」愛德華很剋制地笑道,「如果你指的是我們在義大利幾乎被殺的事,那麼答案是肯定的。」

「好奇怪啊,」我沉思道,「我真的去過義大利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去過阿爾伯克基以東的地方呢。」

他眼珠子轉了一下:「或許你應該繼續睡覺,你的思路並不連貫。」

「我已經不累了,」現在我的大腦已經完全清醒了,「現在幾點了?我睡了多長時間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你大概睡了十四個小時。」

我邊聽他講話邊伸了伸懶腰,我實在是僵掉了。

「查理呢?」我問道。

愛德華皺了皺眉:「在睡覺,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是打破了規矩。好吧,其實不是技術性地打破。他說我永遠不能再踏入他的大門,而我是從窗戶進來的……但是,從意圖上來說還是破了規矩。」

「查理不讓你來?」我問道,懷疑立刻滑向了憤怒。

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悲傷:「你還指望其他什麼事嗎?」

我的眼睛充滿了憤怒,我要和我父親談一談——或許我應該提醒一下他我已經超過了法定的成年年齡。當然,這一點並不大重要,除了原則上的意義。很快這個禁令就沒有實施的必要了,我的思緒變得輕鬆了一些。

「故事是怎麼樣的啊?」我非常好奇,與此同時,我又拼命地維持著隨意的語氣,努力控制住自己,免得我內心那狂熱、痛苦的渴望把他嚇跑了。

「你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和查理說呢?我要找什麼藉口來說明消失這麼……我到底消失了多久啊?」我試圖在腦海裡計算著時間。

「只是三天而已。」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這一次他的笑容自然了很多,「事實上,我希望你能有個好的藉口,我可沒有什麼想法。」

我嘆息道:「太棒了。」

「或許愛麗絲可以想出點什麼。」他試圖安慰我。

我覺得很滿意,暫時不管之後要面對什麼了。愛德華在我身邊的每一秒鐘——他離我這麼近,他那完美的臉龐在鬧鐘數字的昏暗光線下發著光——是那麼的珍貴,我才不會去浪費呢!

「所以,」我挑了一個最不重要——而非常有趣的問題開始說。我被安全地送回了家,而他什麼時候都有可能離開。我必須要讓他一直講話,如果沒有他的聲音,這個暫時的天堂也是不完美的。「那三天以前,你一直在做什麼?」

他的臉突然變得很警覺:「沒有什麼特別好玩的。」

「當然沒有了。」我咕噥道。

「你為什麼做鬼臉?」

「嗯……」我抿了一下嘴唇,思索著,「如果你只是個夢,你肯定會這麼說,我的想象力已經用完了。」

他嘆了口氣:「如果我告訴你,你會相信你不是在做噩夢嗎?」

「噩夢!」我諷刺地重複道,他在等著我的答案,「也許,」我思索了一秒鐘,「如果你告訴我的話。」

「我在……捕獵。」

「你是不是沒有其他更好的事做了?」我批評道,「我很難相信我是醒著的。」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地繼續說,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詞語:「我並不是在捕獵食物……我其實是在練習……跟蹤,我並不擅長這個。」

「你在追蹤什麼?」我好奇地問道。

「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他的話不符合他的表情,他看上去心煩意亂,很不自在。

「我不懂。」

他猶豫著。他的臉,在鬧鐘燈光的映襯下,有一種奇異的綠色,好像被撕碎了。

「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欠你一個道歉,不,當然,我不只欠你一個道歉,更多。你一定要知道……」他越說越快,我記得他激動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方式說話的,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去聽他講的話,「我不知道,我沒有意識到我留下來的混亂。我以為你在這裡是安全的。我不知道維多利亞——」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嘴唇捲了一下,「會回來。我承認,那一次我看到她的時候,我更關心的是詹姆斯的想法,但是我沒看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她和他的關係這麼好,我想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她對他太有信心了,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失敗。正是因為她的過於自信,才影響了她對他的感覺——這使得我無法看清他們之間的深厚感情。

「並沒有什麼理由讓我留下你獨自面對。當我聽說你告訴愛麗絲——她自己所看到的——當我意識到你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命交到狼人的手裡,幼稚而又喜怒無常,除了維多利亞,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他聳了聳肩,停頓了一下,「請理解我,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內心深處感到非常難過,即便是現在,當我感覺到你安全地在我懷裡的時候,我真的是最可悲的理由。」

「別說了。」我打斷了他。他痛苦地盯著我,我想找到恰當的話語——讓他從這種痛苦的假想的責任感裡解脫出來。這些話很難說出口,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順利地說出它們,但是我一定要嘗試說一下。我不想成為他生命中內疚和痛苦的源頭,他應該快樂,不管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一直希望可以推遲這一部分的談話,它太快就把事情推向了結局。

利用這幾個月來在查理面前努力表現正常的經驗,我保持了表面上的不動聲色。

「愛德華。」我說道,說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名字灼到了我的喉嚨。我可以感覺到喉嚨口的那個鬼魂,等待著他一消失就把自己撕開,我不知道這一次如何渡過這個難關,「你不能這麼想,你不能這麼看問題,你不能讓這種……這種內疚……控制你的生活。你不應該為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承擔責任。都不是你的錯,這只不過是我原本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如果下次我在公交車前面摔倒或者其他什麼事,你一定要認識到你並不需要接受譴責。你不能僅僅因為你沒有救我感到難過就跑到義大利去,即便是我跳下懸崖死了,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你的錯誤。我知道這是你的……你的天性來為所有事承擔責任,但是你不能讓自己走入這麼一個極端!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想一想埃斯梅和卡萊爾還有——」

我就快要失控了,我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希望能夠冷靜一下自己。我必須要讓他自由,我必須要確保這種事情不再發生。

「伊莎貝拉·瑪麗·斯旺。」他低聲喊道,他臉上的表情越發奇怪了,他看上去幾乎要瘋狂了。「你以為我叫沃爾圖裡殺我是因為我覺得內疚嗎?」

我可以感覺到我臉上的疑惑:「難道不是嗎?」

「內疚?確實是,比你想的要嚴重多了。」

「那麼……你怎麼說?我不理解。」

「貝拉,我去找沃爾圖裡是因為我以為你死了,」他說道,聲音低沉,眼光凌厲,「即使我和你的死毫無關係,」他輕輕說出了最後幾個詞,聳了聳肩,「即使這不是我的錯,我也會去義大利的。當然,我原本可以更小心的——我應該直接問愛麗絲,而不是從羅莎莉那裡聽說。可是,當我聽他說查理去葬禮的時候,還有什麼可能?

「其他可能……」他咕噥著,有一點心煩意亂,他的聲音非常低,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對了,「成功的可能性總是與我們對著幹,一個錯誤接著另一個,我永遠不會再批評羅密歐了。」

「但是我還是不理解,」我說道,「這就是我想要說的,那又怎樣呢?」

「你說什麼?」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又怎樣呢?」

他疑惑地盯著我看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難道你不記得我曾經告訴你的事情了嗎?」

「我記得你曾說過的所有事情。」也包括那些否定了其他所有一切的話語。

他用那冷冰冰的指尖拂了一下我的下唇,「貝拉,你可能誤會了。」他閉上眼睛,來回地搖了搖頭,似笑非笑,這不是一個開心的笑,「我想我已經清楚地解釋過了,貝拉,我不能生活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我……」我搜尋合適的詞語,大腦卻一片空白,「我糊塗了。」這個詞語是恰當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真誠而又熱烈:「我很會說謊,貝拉,我必須這麼做。」

我僵住了,我的肌肉僵硬了。我的胸口一陣疼痛,這種疼痛甚至使我不能呼吸。

他搖了一下我的肩膀,試圖使我放鬆下來:「讓我說完,我很會說謊,但是,你這麼快就相信了,」他退縮著說道,「這實在是……很痛苦。」

我等待著,仍然僵在那裡。

「當我們在樹林裡的時候,當我和你告別的時候——」

我不允許自己記得當時的情況,我強迫自己陷在這一秒中。

「你當時不願放手,」他低聲說道,「我可以感覺到這一點。我並不想這麼做——貌似這樣做會殺了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勸服你我已經不愛你了,你會浪費更多的時間在這上面。我希望你以為我變心了,你也可以做到。」

「徹底的分手。」我輕聲道,嘴唇一動未動。

「確實是,但是我從沒有料想到這麼容易就做到了。我原本以為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你太確信事實的真相了,我需要一直說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在你腦海裡撒下懷疑的種子。我撒了謊,我非常抱歉——抱歉我傷害了你,抱歉這是個徒勞的舉措,抱歉我不能保護你免受我的傷害。我撒謊是為了拯救你,但是卻事與願違,我非常抱歉。

「但是你怎麼會輕易相信我呢?在我一千次和你說過我愛你之後,你怎麼可以讓一句話摧毀掉對我的信任呢?」

我沒有回答,我太震驚了,我無法給出一個理性的回答。

「我可以從你的眼睛看出來,你真實地相信我不再想要你了。最愚蠢最可笑的想法——好像我可以沒有你還能存在!」

我還是僵在那裡,他的話語根本沒法理解,因為這不可能。

他又搖了搖我的肩膀,雖然力氣不大,我的牙齒還是碰了一下。

「貝拉。」他嘆息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時我開始哭了,眼淚不斷地湧上來,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知道,」我啜泣道,「我知道我是在做夢。」

「你很難對付,」他說道,笑了一笑——沮喪、無奈的笑,「我到底要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我呢,你不是在睡覺,你也沒有死。我在這裡,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而且我會永遠愛你。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我一直想著你,在腦海裡不斷回想你的樣子。當我告訴你我不想要你的時候,這其實是最嚴重的褻瀆。」

我搖了搖頭,淚水仍然不斷地從眼角湧上來。

「你不相信我,對嗎?」他低聲說道,他的臉比平時更蒼白了——在昏暗的燈光中我還是能看到這種蒼白,「為什麼你會相信謊言,卻不相信真相呢?」

「我知道你沒有理由愛我,」我解釋道,我的聲音顫抖著,「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

他的眼睛微微閉了一下,下巴繃得更緊了。

「我會向你證明你是醒著的。」他允諾道。

他用鐵手緊緊握住了我的臉,全然不顧我試圖扭過頭去。

「請不要。」我低聲說道。

他停住了,唇離我只有半英寸遠。

「為什麼不要?」他問道。氣息吹在我的臉上,我的大腦一陣暈眩。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張嘴想要抗議,所以我修改了一下,「好吧,忘了這句——如果你再次離開,這會變得非常艱難,我寧願你沒有吻過我。」

他後退了半英寸,盯著我的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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