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

他沒有任何反應,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我從車裡出來,感覺房間的窗戶後有幾雙眼睛正注視著我。我朝北邊的樹叢走去,在溼草和泥地上踩出咯吱的腳步聲。這是路上唯一的聲響,一開始我懷疑他沒有跟上來。當我向四周望去時,發現他就在我身邊,只不過他的腳步很輕,讓人察覺不到。

走在樹叢邊的感覺很好,因為山姆不可能監視我們。我一邊走,一邊絞盡腦汁地想著應該說的話,但還是無話可說。我心中的怒火又被點燃了,我氣雅各布竟然加入了幫派……我氣比利竟然對此不聞不問……我氣山姆竟然能夠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那裡……

雅各布突然加快了腳步,他大步輕鬆地走到我的前頭,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驚訝於他行動的迅速敏捷。雅各布身材瘋長,他以往的動作差不多和我一樣遲緩,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雅各布沒給我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我們把話說清楚吧。」他的聲音僵硬、沙啞。

我等他往下說,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突然失去了耐性,「也不是我曾經想的那樣——我以前簡直是大錯特錯。」

「那麼,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

他盯著我,沉思良久,眼中的憤怒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不能告訴你。」他終於說道。

我咬緊牙,齜過牙縫說道:「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我們曾經是朋友。」他有意強調了過去時。

「你現在根本不需要朋友,」我酸酸地說,「你有山姆,不是挺好嘛——你不是一直都很崇拜他嗎?」

「我以前不瞭解他。」

「如今你找到光明瞭,感謝上帝。」

「我以前的想法不對。山姆沒有錯,他在盡最大的努力幫助我。」他的聲音變得尖刻。他不再看著我,而是越過我的頭頂怒氣衝衝地盯著我的身後。

「他真的是在幫你嗎?」我懷疑地問道。

但是雅各布根本不理會我,他深呼吸使自己平靜下來,雙手不停顫抖。

「雅各布,拜託,」我低聲說道,「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好嗎?也許我能幫幫你。」

「現在沒人能幫我。」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痛苦。

「他對你做了什麼?」我問道,眼裡噙著淚水。我像從前一樣張開雙臂走上前,想要擁抱他。

他往後退了幾步,抬起雙手攔住我。「別碰我。」他壓低嗓門說道。

「擔心山姆發現嗎?」我幾乎說不清話,不爭氣的眼淚奪眶而出。我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交叉雙臂擱在胸前。

「不要責怪山姆。」他條件反射一般脫口而出,他舉起手想去抓頭髮,但長髮已經不復存在,他無奈地放下雙手。

「那我應該怪誰呢?」我反駁道。

他突然笑了笑,這笑容是那麼的陰冷、陌生。

「你不想知道答案。」

「誰說我不想知道!」我大聲嚷道,「我想知道,我現在就想知道。」

「你錯了。」他也嚷了起來。

「你竟然說我錯了——我不是那個被洗腦的人!告訴我,如果不怪罪你的寶貝山姆,究竟應該怪誰?」

「你這是自討沒趣,」他對我喊道,眼睛閃爍著怨恨,「如果你真想怪誰的話,為什麼不去指責那些你深愛的骯髒、腐臭的吸血鬼?」

我張大嘴巴,呼呼的喘氣聲聽得格外清楚。我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話像利刃般插入我的身體。這是我所熟悉的疼痛,胸口的裂縫幾乎將我的整個身體一分為二,但是肉體上的痛楚無法抑制煩亂的心緒。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臉上除了憤怒什麼表情也沒有。

我的嘴巴仍然張得大大的。

「我說過你不會想知道。」他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誰。」我低語道。

他揚起一邊的眉毛,根本不相信我的話:「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誰。你想讓我說出名字,是嗎?我可不想傷害你。」

「我不明白你在說誰。」我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卡倫一家。」他慢慢地說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臉色,「我看出來了——我說出他們的名字時你的反應,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了。」

我拼命地搖頭否認,同時也盡力讓自己理清思緒。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這跟山姆的幫派有什麼關係呢?難道幫派裡的成員都是憎惡吸血鬼的人?可是,福克斯已經沒有吸血鬼存在了,組織這樣一個幫派又有什麼意義呢?如今,卡倫一家也消失了,再也不回到這裡,為什麼雅各佈會在這個時候相信他們的存在呢?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你竟然相信比利說的那些無聊的迷信話。」我假裝嘲笑他。

「有些事情他比我更清楚。」

「認真點,雅各布。」

他批評地盯著我。

「不管是不是迷信,」我接著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責怪卡倫……」——提到這個名字,我又退縮了——「一家,他們半年前就離開了。你怎麼能把山姆的責任推卸到他們身上呢?」

「山姆什麼也沒做,貝拉。我也知道他們離開了,但是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太遲了。」

「什麼開始了?什麼太遲了?你到底怪他們什麼呢?」

他突然直勾勾地看著我,眼裡燃燒著一團怒火。「他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時,愛德華警告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驚詫。在我絲毫沒有恐懼感的時候,他竟然又出現了。

「靜下來,貝拉,不要逼他。」愛德華勸告我。

自從愛德華這個名字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就再也無法將他埋藏在心底深處。現在,這個名字不會讓我傷心——至少在能聽到他聲音的寶貴時刻,我不會感到傷心。

雅各布怒火中燒,身子氣得不停抖動。

我不清楚愛德華的幻覺為什麼會在這時出現。雅各布確實非常生氣,但他只是雅各布而已,他不會帶給我任何危險。

「給他點時間讓他平靜下來。」愛德華的聲音堅持道。

我疑惑不解地搖搖頭:「你太荒唐了。」這話是對他們兩個人說的。

「好吧,」雅各布回了一句,又深吸一口氣,「我不想和你吵,爭下去也毫無意義,傷害已經無法彌補了。」

「什麼傷害?」

即使我衝著他大喊大叫,他也絲毫沒有動搖。

「我們回去吧,沒什麼可說了。」

我喊道:「還有好多話要說!你根本什麼都還沒說!」

他從我身邊擦過,迅速地朝屋子走去。

「我今天碰到奎爾了。」我在他身後大聲叫道。

他止住步子,但是沒有轉過頭來。

「你還記得你的朋友奎爾嗎?告訴你吧,他現在很害怕。」

雅各布轉身對著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奎爾」是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他也很擔心你,他被你嚇壞了。」

雅各布絕望的眼神又游離到我身後。

我又刺激他道:「他擔心他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雅各布抓住身旁的一棵樹支撐自己,紅棕色的臉龐變得鐵青。「他不會成為下一個,」雅各布自言自語道,「他不可能是下一個。一切都結束了,這件事不可能仍在持續。為什麼?為什麼?」他舉起拳頭捶著樹。那棵樹並不算高大,只比雅各布高出幾英尺,但沒想到,在他的重捶之下,樹幹竟然折斷,發出一聲巨響,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雅各布自己也驚訝地盯著樹幹斷裂的位置,臉上的驚訝很快化為了恐懼。

「我得回去了。」他轉過身快速地向回走,我不得不跑著跟上他。

「回到山姆那兒!」

「只能這樣。」他的臉側向一旁,聲音含混不清。

我跟著他到了停車的地方。「等等!」他進屋前我叫住了他。

他轉過來面對我,我看到他的雙手又在顫抖。

「回去吧,貝拉,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一陣莫名的疼痛又遍及全身,淚水隨之湧出眼眶。「你是要……和我分手嗎?」「分手」顯然不恰當,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表達方式。畢竟,傑克和我的關係勝於校園裡的戀人,更強烈的感情。

他苦笑著說道:「不是,要是那樣,我會說‘讓我們繼續做朋友’,可我現在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

「雅各布……為什麼?山姆不讓你交其他朋友嗎?求求你,傑克。你發過誓,我需要你!」之前空虛而迷茫的生活——在雅各布注入些許理性之前的生活——又回來了,強烈的孤獨感令我窒息。

「對不起,貝拉。」雅各布故意用那種本不屬於他的冰冷語氣說道。

我不相信這是雅各布的本意,他憤怒的目光中似乎還有其他的含義,但是我不能理解他想要傳達的資訊。

也許這一切與山姆無關,也許這一切與卡倫一家無關,也許他只是想以此為藉口逃避我們之間的窘境。也許我應該放手,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結果。我應該放手,這才是正確的決定。

但是,我聽見自己輕柔的聲音。

「對不起,我以前……不能……我希望現在能改變對你的感覺,雅各布。」我絕望至極,這句真心話聽上去就像是想方設法捏造出來的謊言,「也許……也許我能改變,」我低聲說道,「也許,如果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請不要放棄我,傑克,我會受不了。」

他的臉色一瞬間由憤怒轉變為痛苦,仍在顫抖的一隻手向我伸過來。

「不,別這樣想,貝拉。不要責怪你自己,不要認為這是你的錯。這次全是我的錯,我發誓,跟你無關。」

「不是你,是我,」我說道,「是我的錯。」

「說真的,貝拉,我不再……」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愈發顯得嘶啞,眼神痛苦不堪,「我不再配做你的朋友或者其他什麼人。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我不是好人。」

「什麼?」我驚恐地盯著他,「你說什麼?你比我強多了,傑克。你很好!誰說你不是好人?山姆說的嗎?這是惡毒的謊話,雅各布!別讓他就這樣說服你!」我突然間又嚷了起來。

雅各布的臉色恢復了起初的僵硬:「不需要別人這樣說,我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

「你是我的朋友,這才是你!傑克——不要走!」

他漸漸退後。

「對不起,貝拉。」他又一次道歉,這次,聲音變得斷續而含糊。他轉過身,迅速地跑進屋。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眼前這所小小的房子,這麼小的一所房子竟然能容納四個身材魁梧的男孩和兩個男人。屋子裡沒什麼動靜,沒有人撩起窗簾,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就好像是一間空屋子。

天空開始下起毛毛細雨,雨滴像針一樣叮著我的肌膚,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房子。雅各佈會出來的,他必須出來。

雨越下越猛,風越刮越兇。雨滴似乎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西面飄過來,風中夾雜著海水的鹹味。我的頭髮拍打著臉龐,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和睫毛粘在一起。我等待著。

終於,門開了,我欣喜地走上前。

比利滑著輪椅出來了,就他一個人而已。

「查理打來電話,貝拉,我告訴他你在回家的路上。」他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他用同情來表示一切就此打住。我什麼也沒說,機械地轉過身,鑽進了車裡。我之前沒有關車窗,坐椅已經被雨水浸得透溼。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渾身溼透。

不算太糟!不算太糟!我安慰自己。的確,事情還不算太糟,至少不是世界末日,只不過是結束了原本就很短暫的寧靜生活,僅此而已。

不算太糟,我承認,但是,也已經夠糟了。

我原以為傑克能治癒我胸口的洞——至少能填補這個空缺,不讓它繼續傷害我,我錯了。他在我的胸口又鑿開了一個洞,現在的我已經千瘡百孔,就像是一片瑞士乾酪,總有一天我會碎裂開來。

查理在門廊上等我,一看見我停車,他就奔上前來。

「比利打來電話,他說你和傑克吵架了——說你非常傷心。」他邊說邊給我開啟車門。

他瞧了瞧我,臉上立刻露出震驚的表情。我真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看看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詫異。我能感覺到臉上的茫然和冰涼,一定是這種表情又讓他回想到什麼。

「事情不是這樣的。」我低聲說道。

查理摟著我的肩膀,將我從車裡扶出來,他也沒問我怎麼會弄得像只落湯雞。

「發生了什麼事?」一進屋他就問道。他拉下沙發靠背上的一條阿富汗毛毯蓋在我的肩上,我發現自己還在打著冷戰。

我有氣無力地說道:「山姆·烏利說雅各布不能和我做朋友。」

查理疑惑地看著我:「誰告訴你的?」

「雅各布。」雖然他原話不是這麼說的,但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查理緊皺著眉頭:「你真覺得山姆有問題?」

「真的,但是雅各布不肯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聽見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地毯上的聲音,「我去換件衣服。」

查理若有所思。「好吧。」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我冷得要命,決定先洗個澡,但是熱水似乎也不能讓我感到暖和。我仍然渾身冰冷,乾脆關掉水不洗了。四周安靜下來,我聽見查理在樓下說話,我裹著浴巾悄悄地走出浴室。

我聽出查理很生氣:「我才不會相信呢,根本就不可能。」

四周又安靜下來,我意識到他是在打電話,一分鐘過去了。

「不要把責任推到貝拉身上!」查理突然叫起來。

我嚇了一跳。他再次說話時,儘量壓低了嗓門,擔心讓我聽到。「一直以來,貝拉都很清楚地表示她和雅各布只是朋友……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不早說?不,比利,我認為她是對的……因為我瞭解我的女兒,如果她說雅各布之前受到驚嚇——」他的話被中途打斷,過了一會兒,他又控制不住嚷了起來。

「你說我不瞭解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意思!」他停了下來,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接著,他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你想讓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別想了。她剛剛熬過了所有的痛苦,我知道雅各布幫了不少忙。如果雅各布和山姆搞出什麼名堂讓她又回到從前的樣子,我絕對饒不了雅各布。你是我的朋友,比利,但是這件事傷害了我的家人。」

他又停下來聽比利說話。

「你聽清楚——那幫小子做任何事我都會知道。我們會盯著他們,這一點你不用懷疑。」他不再是查理,而是斯旺警長。

「好吧,就這樣,再見。」他狠狠地掛上電話。

我踮起腳快速地穿過走廊回到房間,查理在廚房裡氣呼呼地自言自語。

比利肯定會責怪我,是我誤導了雅各布,令他越陷越深,終於忍無可忍。

但我覺得有些奇怪。以前我也這樣擔心過,但是,即使雅各布說了很多絕情的話,我仍不相信這是真的。這件事遠非單戀這麼簡單,而且比利也沒有必要出面說是雅各布一相情願。我敢肯定,他們是在保守什麼秘密,而且這個秘密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不管怎樣,查理現在站在我這一邊。

我穿上睡衣爬到床上。此刻的生活陰沉黑暗,而我自欺欺人,那個洞——如今應該是兩個洞——正隱隱作痛,怎麼會不疼呢?我回憶著過去發生的點點滴滴——不是那些深深刺痛我的過去,而是下午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愛德華的聲音——我的腦子就像錄音機一樣反覆播放著他的聲音,直到我漸漸入睡,淚水仍止不住地滑落臉頰。

晚上我做了一個不同以往的夢。天下著雨,雅各布在我身邊不聲不響地走著,而我的腳步聲卻嘎吱嘎吱作響。他不是我的那個雅各布,這個新雅各布,面露愁容,動作優雅,他輕盈平穩的步態令我聯想到另一個人。漸漸地,他的容貌開始改變,深褐色的皮膚退了色,臉上蒼白如骨;眼睛是金色的,一會兒又變成了血紅色,一會兒又恢復成金色;頭髮纏繞在一起,在微風吹拂下變成了青銅色。他的臉蛋十分俊俏,讓我怦然心動。我朝他伸出手,他卻向後退了一步,抬起了雙手像盾牌一樣拒絕我。然後,愛德華就消失了。

當我在一片漆黑中醒來時,眼角滿是淚水。我不清楚自己是夢醒哭泣還是哭到夢醒,我盯著黑糊糊的天花板,此刻已經是深夜時分——我半夢半醒、昏昏欲睡。我疲憊地閉上眼睛,祈求一個無夢的夜晚。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聲響,剛才一定就是這個聲音打斷了我的夢境。我房間的窗戶被尖銳的東西刮出刺耳的響聲,就像是手指甲在玻璃上劃過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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