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聲勢浩大,帶著幾分優雅從容。
他們的佇列嚴緊、整齊,所有人都一起朝前移動,但不似軍人那樣昂首闊步,而像潺潺流水從樹林中緩緩湧出——這是一個色彩昏暗、不可分割的整體,似乎懸行在離雪地數英寸的空中,他們如此平穩地向我們前進。
佇列的四周是灰色的,顏色隨著一排排的身軀由外向裡逐漸變暗,直到正中心變得最黑,每張臉孔都藏在矇頭斗篷的陰影中。他們的腳步聲輕柔細碎,聽上去就像極富韻律的音樂,其中的節奏錯綜複雜,無休無止。
在無人察覺的訊號提示下——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訊號提示,上千年的操練已經讓他們熟能生巧——佇列漸漸向外展開。佇列顏色的變化像一朵綻放的花朵,但是花朵沒有這麼僵硬、這麼平直;這個動作更像展開的扇子,不緊不慢、有稜有角。灰色的身軀慢慢地散到兩側,深色的佇列正好從中間移上前來,所有的行動都整齊劃一。
他們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行進,沒有匆忙,沒有緊張,沒有焦慮,這正是戰無不勝者的步伐。
我似乎又回到了舊日的夢魘之中。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有看到夢中那一張張揚揚得意的笑臉——享受報復之樂的笑臉。到此刻為止,沃爾圖裡仍嚴守紀律,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他們看到了靜候在空地上的一群吸血鬼,沒有表露出訝異和驚慌——和他們相比,這群吸血鬼看上去毫無組織、毫無防備。他們也看到了一隻身形碩大的狼,同樣沒有表露出任何驚奇。
我忍不住數了數,一共來了三十二個吸血鬼。即使不算最後面兩個游離在佇列之外的黑色身影——其他人掩護著她們,我想這是兩位婦人,她們應該不會參與進攻——我們在數量上還是不及他們。我們當中只有十九個吸血鬼會參加搏鬥,另外七個將目睹我們被消滅的全部過程。即使算上十個狼人,我們還是不如他們人多。
「衛士們來了,衛士們來了。」加勒特詭秘地自言自語道,然後笑了笑,朝凱特靠近了一步。
「他們真的來了。」弗拉德米爾對史蒂芬輕聲說道。
「婦人們,」史蒂芬嘶聲回應道,「所有衛士,全部出動,我們沒去沃特拉是正確的選擇。」
沃爾圖裡似乎還不滿足於我們已經看到的這個數目。就在他們緩慢而莊嚴地行進時,更多的吸血鬼從他們的身後躥到了空地之上。
後出現的這些吸血鬼如無窮無盡的潮水般湧上空地,他們臉上的表情與沃爾圖裡的不苟言笑形成鮮明的對比——各種各樣的情緒在他們的臉上表露無遺。他們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抵抗勢力,一開始是表現出震驚和些許的擔心,不過,憂慮很快煙消雲散。壓倒性的人數和戰無不勝的沃爾圖裡是他們的雙保險,他們的表情又恢復到看見我們之前時的樣子。
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顯而易見——答案清清楚楚地寫在他們的臉上。這是一群憤怒之眾,情緒被煽動至極度狂熱,誓死捍衛正義的法令。在看到這些面孔之前,我還沒有深刻地意識到吸血鬼們對吸血鬼孩子的感覺。
顯然,這群混雜而無組織的吸血鬼——共有四十多個——是沃爾圖裡自己的證人。等我們被處死後,他們會在吸血鬼世界散佈訊息:罪犯們已經被處決,沃爾圖裡毫不利己、公平公正地執行了法令。他們中的大多數看上去不只是想當一名證人——他們想幫助沃爾圖裡撕爛、燒燬罪犯。
我們不可能成功,即便我們能抑制沃爾圖裡的超能力,這群吸血鬼也會將我們碎屍萬段。即便我們殺死了德米特里,雅各布也不可能逃脫這群吸血鬼的追捕。
我能覺察到,周圍的同伴們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絕望四處蔓延,空氣變得沉重,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敵人的陣營中似乎有一個吸血鬼既不屬於沃爾圖裡,也不是他們的證人。我認出了艾瑞娜,她猶豫不決地站在佇列和證人之間,臉上的表情不同於其他吸血鬼。艾瑞娜盯著站在最前面的坦尼婭,眼神中充滿恐懼。愛德華怒吼了一聲,聲音低沉卻氣勢洶洶。
「埃利斯戴沒錯。」他輕聲地對卡萊爾說道。
我看見卡萊爾疑惑地瞅了愛德華一眼。
「埃利斯戴沒錯?」坦尼婭低語道。
「他們——凱厄斯和阿羅——來這裡是為了毀滅和獲取,」愛德華朝身後低聲地說道,他的聲音輕如呼吸,只有我們這邊的人才能聽到,「他們已經預先設計好多種對策。如果艾瑞娜的指控不幸被證明無效,他們一定會絞盡腦汁找到其他的理由攻擊我們。不過他們現在已經看到蕾妮斯梅了,所以他們對自己最初的計劃非常有信心,不需要執行後備策略。我們可以嘗試對他們編造的其他指控提出辯解,但他們首先得停下來,停下來聽我們解釋有關蕾妮斯梅的真相,」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儘管他們根本沒這個打算。」
雅各布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喘息。
就在這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行進的佇列真的停了下來,和諧前進時奏出的輕柔音樂聲戛然而止。佇列中仍然保持著嚴明的紀律,沒有一絲動靜,沒有一聲異響,沃爾圖裡的衛士們似乎合眾為一,他們停在離我們百碼遠的位置。
我的旁邊和身後傳來心跳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我用眼睛的餘光向左右兩側瞥了幾眼,想看看是什麼阻止了沃爾圖裡的前進。
原來,狼人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狼人們分成兩路從樹林中走出來,他們圍在我們參差不齊的佇列兩頭,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分界。我匆匆地朝他們掃了一眼,發現至少有十隻巨狼,其中有些是我認識的,有些我從來沒有見過。總共是十六隻——算上雅各布的話共有十七隻,他們均勻地分佈在我們身旁。從身高和超大的手爪可以明顯地看出,那些我不認識的狼人全都非常非常的年輕,我想我早該預料到這一點。在附近安營紮寨的吸血鬼增多了,狼人的數量理所當然也會暴增。
更多的孩子將戰死沙場,我不知道山姆為什麼能忍受這種景象,但是轉念一想,他確實別無選擇。只要有一個狼人同我們站在同一戰線上,沃爾圖裡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將所有狼人趕盡殺絕,狼人們是拿他們整個族群的生命當做賭注。
而我們卻註定面臨敗局。
突然間,我怒火中燒。除了憤怒,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騰騰殺氣。無助的絕望完全消失,一道微弱的紅光覆蓋住眼前黑壓壓的佇列,我恨不得衝上前去,狠狠咬住他們的軀體,將他們碎屍萬段,然後把他們堆在一起放火燒掉。我一定會欣喜若狂,在火堆邊手舞足蹈,看著他們活生生地燒死;我會開懷大笑,看著他們化為灰燼。我下意識地緊抿雙唇,身體裡蘊藏的怒氣直抵喉嚨,形成了低沉而狂暴的咆哮。我揚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我身旁的査弗麗娜和塞娜也跟著我發出怒吼。愛德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提醒我抑制住怒火。
沃爾圖裡隱藏在陰暗中的臉龐始終不露聲色,只有兩雙眼睛微微流露出心裡的想法。阿羅和凱厄斯手拉著手站在佇列的正中間,他們停下腳步分析眼前的形勢,所有的衛士也忠順地停了下來,等待他們發出開戰的命令。他們倆沒有彼此對視,但不難看出他們正在交流想法。馬庫斯拉著阿羅的另一隻手,但他似乎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他的表情不像衛士們那般呆滯,卻也是一臉默然。同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他看上去對周圍的一切毫無興趣。
沃爾圖裡的證人們朝我們傾著身子,怒氣衝衝地盯著蕾妮斯梅和我,但他們留在樹林邊,和沃爾圖裡的戰士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只有艾瑞娜緊跟著沃爾圖裡,離兩個婦人——她們頭髮灰白,皮膚上像塗抹了一層白粉,眼珠上像覆蓋了一層白膜——和她們身材魁梧的保鏢只有幾步之遙。
阿羅的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披著深灰色的矇頭斗篷,看上去她的手似乎搭在阿羅的後背上。難道這就是另一個盾牌,勒娜特?我也像以利亞撒那樣猜想,她是否能夠抵擋住我。
但是,我不會浪費精力去對付凱厄斯和阿羅,我有更關鍵的進攻目標。
我開始在佇列中迅速地搜尋他們,很快就在中心地帶附近發現了兩個瘦小的深灰色身影。亞歷克和簡是所有衛士中身材最小的兩位,他們站在馬庫斯身旁,德米特里站在他們身旁。他們漂亮的臉龐平靜安詳,無法從中窺探出他們的內心世界;除了元老們穿的純黑色外衣,他們身上的矇頭斗篷顏色最深,弗拉德米爾稱他們倆為具有魔力的一對吸血鬼。他們的超能力是沃爾圖裡進攻的保障,是阿羅收藏品中的稀世珍寶。
我全身緊繃,嘴裡湧出了毒汁。
阿羅和凱厄斯朦朧的紅色眼睛掃視著我們。阿羅的視線一遍又一遍地從我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他要找尋的人不在我們中間,他滿臉失望,懊惱地緊閉雙唇。
這一刻,我為愛麗絲的離開感到萬分慶幸。
沃爾圖裡仍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愛德華的呼吸變得急促。
「愛德華?」卡萊爾擔心地低聲問道。
「他們不知道從何處下手,他們正在深思熟慮,選擇關鍵的進攻目標——我、你、以利亞撒和坦尼婭。馬庫斯在研究我們相互間的情感聯絡,尋找突破口。羅馬尼亞血族的出現令他們倍感不安,他們還很擔心那些不熟悉的面孔——特別是査弗麗娜和塞娜——當然還有狼人們。他們以前從沒有在人數上輸給過敵人,這就是他們停下來的原因。」
「人數上輸給我們?」坦尼婭懷疑地問道。
「他們沒把他們的證人計算在內,」愛德華低語道,「證人們形同虛設,對衛士來說毫無意義,阿羅只是找來一群觀眾罷了。」
「我該同他們說話嗎?」卡萊爾問道。
愛德華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卡萊爾繃直肩膀,朝我們的防線外走了幾步,我真不願看到他一個人毫無防備地出戰。
他手心朝上地張開雙臂,擺出打招呼的姿勢:「阿羅,我的老朋友,咱們有幾百年沒見了。」
白雪皚皚的空地上一陣死寂。愛德華專注地聽著阿羅心裡對卡萊爾的反應,我能感覺到他的緊張。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種緊張的情緒愈來愈強烈。
阿羅從沃爾圖裡佇列的中心走了出來,盾牌勒娜特如影隨形,就好像她的指尖同阿羅的長袍縫在了一起。沃爾圖裡的佇列中第一次有了動靜,有的衛士們低聲嘟囔,有的緊鎖眉頭,有的撇著嘴巴,還有的弓起身子準備出擊。
阿羅朝他們舉起一隻手:「安靜。」
他又朝前走了幾步,然後把腦袋歪向一邊,白濛濛的眼珠有一種奇特的光芒。
「別說得好聽,卡萊爾,」他的聲音細柔微弱,「看看你組織的軍隊。你都已經打算殺了我和我摯愛的同伴們了,何必枉費唇舌說些不合時宜的話。」
卡萊爾搖了搖頭,朝他伸出右手,似乎他們之間百碼遠的距離根本不存在:「你握一握我的手,就會知道我真正的意圖。」
阿羅眯縫著狡猾的眼睛:「親愛的卡萊爾,面對你犯下的滔天大罪,你的意圖又有什麼意義呢?」他皺了皺眉頭,臉上露出悲傷的愁容——我看不出這是他的真情流露還是裝模作樣。
「我沒有犯下任何錯誤,值得讓你們來這裡懲罰我。」
「那就請你讓開,讓我們懲罰那些犯了錯誤的人。說真的,卡萊爾,能夠留住你的性命實在令我非常開心。」
「沒有人觸犯法令,阿羅,請聽我解釋。」卡萊爾又一次朝他伸出手。
阿羅還沒來得及反應,凱厄斯就飛奔到他身邊。
「卡萊爾,你為自己制定了那麼多毫無意義、完全多餘的規則,」這位白頭髮的元老尖聲說道,「而對於真正重要的法令,你卻熟視無睹,你包庇法令的觸犯者,這是為什麼呢?」
「沒有人觸犯法令,如果你們聽……」
「我們看到那個孩子了,卡萊爾,」凱厄斯怒吼道,「別把我們當成傻瓜。」
「她不是吸血鬼孩子,她不是吸血鬼。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向你們證明……」
凱厄斯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她不是吸血鬼孩子,你為什麼組織了一支軍隊來保護她?」
「他們是證人,凱厄斯,就像你們帶來的證人一樣。」卡萊爾指了指樹林邊一群憤怒的吸血鬼,其中一些吸血鬼衝他一陣咆哮,「他們每個人都能告訴你們關於這個孩子的真相。不然,你也可以親自看看她,凱厄斯,你看她臉上的紅暈。」
「那是假扮的!」凱厄斯突然叫道,「告發他們的人在哪兒?讓她過來!」他扭過頭去,看到游移在婦人身後的艾瑞娜,「你!過來!」
艾瑞娜莫名其妙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剛從噩夢中驚醒,還沒有完全從恐懼中擺脫出來的樣子,凱厄斯不耐煩地打了個響指。婦人邊上一個魁梧的保鏢走到艾瑞娜的身旁,他用力戳了戳她的後背。艾瑞娜眨眨眼睛,然後像在夢遊一樣緩緩地朝凱厄斯走來。她在離凱厄斯數碼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眼睛始終看著她的姐妹們。
凱厄斯走了過去,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這一耳光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傷痛,但卻是極度侮辱人格的行為,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朝一隻狗猛踢了一腳,坦尼婭和凱特同時發出尖厲的怒吼。
艾瑞娜的身體變得僵硬,她的目光終於集中在凱厄斯身上,他用一隻像鷹爪一樣的手指指向蕾妮斯梅。蕾妮斯梅緊緊地貼在我的背上,她的小手仍然擱在雅各布的軟毛裡。凱厄斯在我狂怒的視線中完全變成了紅色,雅各布的胸膛裡翻滾著一腔怒火。
「你看到的是這個孩子嗎?」凱厄斯質問道,「這個顯然不屬於人類的孩子?」
艾瑞娜直勾勾地看著我們,這是她來這裡後第一次仔細地審視蕾妮斯梅。她歪斜著腦袋,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凱厄斯吼道。
「我……我不確定。」她說道,聲音裡充滿困惑。
凱厄斯的手驟然一抽,似乎又要給她一巴掌。「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冷酷地問道。
「她有些不太一樣,但我相信她是我上次看到的那個孩子。我的意思是,她變了。這個孩子比我看到的那個要大,但是……」
凱厄斯突然露出了鋒利的牙齒,憤怒地喘著粗氣,艾瑞娜話沒說完就停了下來。阿羅飛奔到凱厄斯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冷靜些,兄弟。我們有的是時間把這一切弄清楚,沒必要這麼著急。」
凱厄斯臉色陰沉,轉過身背對著艾瑞娜。
「好了,親愛的,」阿羅的輕言細語聽上去甜似蜜糖,「告訴我你想說些什麼。」他朝那個疑惑不解的吸血鬼伸出手。
艾瑞娜將信將疑地握住他的手,他只將她的手握了短短五秒鐘。
「你看到了嗎,凱厄斯?」他說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凱厄斯沒有回答他。阿羅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觀眾,那群烏合之眾,接著又轉身回到卡萊爾面前。
「看來我們遇到了神秘狀況。這個孩子似乎在長大,但是,艾瑞娜第一次看到的那個顯然是吸血鬼孩子,太不可思議了。」
「這正是我想向你們解釋的問題。」卡萊爾說道,他的聲音有了些變化,我能猜測到他心裡頭的解脫,我們所有的希望正是寄託於這樣一個時機。
我毫無解脫之感,極度的憤怒令我渾身麻木。愛德華曾說他們設計了多種對策,我等待著他們使出新的花招。
卡萊爾再次伸出手。
阿羅遲疑了一下:「親愛的朋友,我更想讓故事的主要人物向我解釋。我想,你並不是觸犯法令的罪魁禍首,對嗎?」
「沒有人觸犯法令。」
「就算沒有人觸犯法令,我也要了解真相的全部細節。」阿羅輕柔的聲音變得冷酷,「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從你才華出眾的兒子那兒獲取證據。」他把頭轉向愛德華的方向,「那孩子趴在新生吸血鬼的背上,而新生吸血鬼是愛德華的伴侶,我想,愛德華一定跟這孩子有關係。」
他理所當然選擇了愛德華,一旦看穿了愛德華的想法,他就掌握了除我之外我們所有人的想法。
愛德華迅速地轉過身,親吻了我和蕾妮斯梅的額頭,他故意迴避了我的目光。接著,愛德華大步踏過雪地。走到卡萊爾身邊時,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嗚咽聲——埃斯梅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
我眼裡的沃爾圖裡被紅色的薄霧籠罩,如今這片紅色變得越發透亮。看著愛德華單槍匹馬穿過空曠的雪地,我心有不忍——但是,帶著蕾妮斯梅靠近我們的敵人,我也無法忍受。兩種矛盾的念頭折磨拉扯著我,我用力將身體繃得僵直,全身的骨頭似乎要在重壓之下散架。
愛德華穿過了戰場的中點,現在,他離敵人更近,離我們更遠,我看見簡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一絲揚揚得意的笑容似火上澆油,我心中的怒火燃至最高點。狼人們捨棄族群的利益投身於這場註定失敗的戰爭,剛發現這一點時,我感到了一股怒不可遏的殺欲,而此時此刻,這股慾望比當時更為強烈。我的舌頭品嚐到憤怒的滋味——它就像潮水一般流經周身,將力量灌注到身體的每一部分。我不由自主地繃緊肌肉,用盡全力將盾牌像擲標槍一樣從腦中拋散出去,讓它跨越整個戰場,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這樣寬闊的區域是我練習時最好成績的十倍,我一邊用力一邊憤然地吐了口氣。
盾牌向我的四周擴充套件,像一個充滿力量的氣泡,像一朵氫彈爆炸後產生的蘑菇雲。它如生命體一般擁有跳動的脈搏——我能感覺得到,從盾牌的頂端到它的邊緣都蘊涵無限生機。
如今,富有韌性的盾牌不再反彈。在剛剛發力的那一瞬間,我意識到,練習時盾牌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後衝力,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一直都把盾牌當做自衛的武器,潛意識裡不願意徹底放開它。而現在,我解開束縛,將盾牌解放,它一下子就延伸到五十碼開外的地方。對於我來說,這一切毫不費力,只需稍稍集中注意力就能辦到。盾牌伸縮自如,就像身上的肌肉,服從我的支配。我將它擴充套件為長而扁的橢圓形,堅韌盾牌之下的所有人、事、物突然成為我的一部分——它們似閃耀的光點圍繞在我身邊。我繼續將盾牌沿著空地往前推進,愛德華閃耀的亮光終於出現在盾牌之下,我欣慰地鬆了口氣。我牢牢地撐住盾牌,讓它密實地罩住愛德華,在他的身體和敵人之間形成一道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屏障。
愛德華繼續朝阿羅走去,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但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注意到我施展了盾牌術。我突然大聲笑了起來,其他人吃驚地瞅了我一眼,雅各布黑亮的眼睛疑惑地盯著我,好像我是個失去控制的瘋人。
愛德華在離阿羅數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氣惱地發現,儘管我絕對能用盾牌保護愛德華,但我不應該阻止他們之間的交流。這正是我們期待的一刻:讓阿羅聽我們解釋。我不情願地將盾牌拉了回來,愛德華再次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我感到痛苦難忍,剛才那股大笑的情緒也已煙消雲散。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愛德華身上,一旦情況不妙,我要隨時用盾牌護住他。
愛德華高傲地昂起頭,他朝阿羅伸出手,似乎是施與阿羅一種恩惠。阿羅對他合作的態度高興不已,但不是所有人都分享著這份快樂。勒娜特神情緊張地尾隨在阿羅身後,凱厄斯眉頭緊鎖、愁容不展,他那如紙片般的透明皮膚似乎要永遠這樣褶皺下去。簡露出鋒利的牙齒,她身邊的亞歷克專注地眯著眼睛。我想,他大概也和我一樣,準備好在第一時間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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