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愛德華的話似乎讓眼前的房子消失了,我們彷彿置身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我看不到樹林,看不到岩石,也看不到星星,我的眼裡只有愛德華。
「讓我帶你去看看他們的成果。」他說道,拉起了我的手。一股電流像混合了腎上腺素的血液一樣穿過我的身體,難道他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嗎?
我又一次莫名地感到失去平衡,等待著身體不可能出現的反應。我的心臟應該像要撞向我們的蒸汽機車一樣轟鳴,震耳欲聾,我的雙頰應該是紅撲撲的。
那麼,我應該感到精疲力竭,今天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天。
我笑出聲來——只是因驚奇而淺淺一笑——我意識到,這漫長的一天永遠不會結束。
「我能聽聽是什麼笑話嗎?」
「不太逗樂,」我告訴他,跟著他朝拱門走去,「我只是在想——今天是永生的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我似乎還很難適應這一切,即便現在多了這麼一間小屋幫我適應。」我又笑了起來。
他陪我低聲輕笑,伸手握住門把手,等我來盡主人之誼。我把鑰匙插入門鎖,旋轉。
「貝拉,你適應得很好,我忘記了這一切對你來說是多麼的不同尋常,但願我能聽到你的感受。」他突然俯下身子,一把將我抱了起來。他的動作如此迅速,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這動作確實感覺不同。
「嘿!」
「熱烈歡迎你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提醒我,「我很好奇,告訴我,此刻你心裡在想什麼。」
他推了推門——門幾乎沒有聲響地開啟——然後穿過門走進了一間石頭小房。
「什麼都想,」我告訴他,「同時想所有的事情,就這樣。順利的事情,擔心的事情,新鮮的事情,我的腦子裡滿是最高階的詞語。此刻,我在想埃斯梅真是位藝術家,這裡完美至極!」
這房間佈置得就像是童話故事裡一般,地面上零星地點綴著平滑的石頭,看上去彷彿碎花布縫成的床單。屋頂很低,長長的橫樑清楚可見,雅各布那樣個頭的人肯定會撞到腦袋。四周的牆壁材質不一,有些地方配以暖木,有些地方嵌以石塊。牆角有一個蜂箱似的壁爐,爐火微微閃爍,壁爐裡燒的是海邊的浮木——浮木上的海鹽令火光泛著藍綠色。
房間裡的傢俱不拘一格,雖然彼此間並不搭配,但湊在一起還是很協調的。一把椅子似乎帶有中世紀的風格,壁爐邊的長軟矮椅更具現代風味,倚著窗戶的書架塞滿了書,讓我想起了電影中義大利式的佈景。每件傢俱與其他的傢俱組合起來,就像一個難解的立體拼圖。牆上掛著的幾幅圖畫看上去很眼熟——是原來的大房子裡我最喜歡的幾幅畫。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價值連城的原作,它們和其他的傢俱一樣,完全屬於這間小屋。
任何到過這裡的人都會相信這是個有魔力的地方。你也許會看到手握蘋果的白雪公主婀娜多姿地走了進來,或者,一隻獨角獸駐足在此,一點點地啃著灌木。
愛德華總是認為他屬於恐怖故事中的世界,當然,我知道他的想法大錯特錯。很顯然他屬於這裡,屬於童話故事。
此時此刻,我和他一同存在於故事裡。
他一直抱著我,那張動人心魄的俊俏臉蛋近在咫尺,我正準備抓住機會親暱一番,他說道:「幸好埃斯梅增加了一個房間,誰也沒料想到尼斯……蕾妮斯梅。」
我朝他皺了皺眉,心情變得不那麼愉快。
「你怎麼也這樣叫她?」我抱怨道。
「對不起,親愛的。要知道,我整天聽見他們腦子裡這麼叫她,不自覺就被他們感染了。」
我嘆了口氣,我的孩子竟然和水怪同名。也許沒有辦法補救了,但我是絕不會讓步的。
「相信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衣櫥了。或者,至少我會告訴愛麗絲你迫不及待地想看,這樣會讓她感覺好些。」
「衣櫥裡是不是很可怕?」
「是恐怖。」
他抱著我穿過狹長的石頭拱廊,彷彿這房間成了我們倆的微型城堡。
「這是蕾妮斯梅的房間,」他說道,朝一個鋪著淺色木地板的空房間點點頭,「他們沒時間精心佈置這個房間,那群狂躁的狼人……」
我輕聲笑了笑。就在一週前,一切都還如同夢魘般糟糕,而現在,狼人和吸血鬼和平相處,這迅速的轉變令我驚歎。
雅各布這個討厭鬼竟然以這種完滿的方式了結了所有事情。
「這裡是我們倆的房間,埃斯梅為我們帶回了一些島上的風格,她想這樣會把我們聯絡得更緊。」
臥床寬大、純白,如雲的薄紗從頂棚一直垂到地板上。淺色的木地板與另一個房間呼應,這時我才發現木地板的顏色看上去就像真正的海灘。牆壁是陽光明媚時天空呈現的淡藍色,最靠後的牆壁上有幾扇大大的玻璃門,門外是一個隱蔽的小花園。園裡種有藤蔓玫瑰,圓形的池塘由閃閃發亮的石頭鑲邊,池水靜如明鏡,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寧靜的海洋。
「哦。」我驚歎道,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瞭解。」他低語道。
我們站了一會兒,回憶起往事。我還是凡人時的經歷不堪回首,但我的腦海裡還是裝滿了對那時的回憶。
他突然揚起嘴角,開心地笑了起來:「衣櫥在雙開門後面,我提醒你注意——衣櫥比這個房間還要大。」
我一眼也沒看那扇門。周圍的世界又消失不見,我的眼裡只有他——他的手臂緊摟著我的身體,他芳香的鼻息撲向我的臉頰,他的嘴唇就在我的嘴邊——不管我是凡人也好,是新生吸血鬼也罷,現在沒有什麼能夠擾亂我的思緒。
「我們可以告訴愛麗絲我直奔衣櫥而去,」我輕聲說道,手指纏繞他的髮絲,將我的臉湊近他的臉,「我們可以告訴她,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在衣櫥裡試衣服,我們可以撒謊。」
他立刻察覺到我的情緒,也許他早就身在其中,只是為了讓我充分欣賞自己的生日禮物,才像紳士一樣按捺住自己的情緒。他迅猛地將我的臉壓向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這聲音令我身體裡的電流越發狂烈,似乎催促著我去親近他。
我聽見衣服撕裂的聲音,我慶幸至少我的衣服已經破裂,而他的也難保完整。我們完全忽略了那張漂亮、潔白的臥床,也許有些無禮,但來不及轉移到距離我們那麼遠的床上。
這第二次蜜月和第一次不同。
島上的時光是我作為凡人的那段生活的濃縮,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之所以對凡人時的往事念念不忘,就是想把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銘記在心。因為,我們身體上的親密永遠都不可能和當時相同了。
我曾經猜想過,有了像今天這樣的經歷後,我們之間的親密會變得更加快樂。
現在,我能夠真正地欣賞他——我擁有了新生的敏銳的眼睛,能夠看清他完美的面容上每一絲優美的線條,看清他修長、無瑕的身軀,從不同角度、不同方面欣賞他。我的舌頭能夠嚐到他獨有的香醇的味道,我敏感的手指能夠觸控到他如大理石般光滑、如絲綢般柔軟的肌膚。
而我的肌膚在他的愛撫下也顯得異常敏感。
在沙灘色的地板上,我們的身體纏綿在一起,他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放開了拘謹,丟掉了束縛,特別是——擺脫了恐懼。我們可以一起享受這份愛——兩個人如今都熱切地投身其中,兩個人終於站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每一次觸控、每一個擁吻都有了不同於以往的力量。在過去,他曾經努力地剋制自己,那是為了不傷害我而必須做的。現在,我終於體會到我錯過的一切是多麼的美好。
我不斷地提醒自己,我已經變得比他強大,但是,爆發的激情每時每刻都將我的心緒分扯到身體內的不同地方,我根本無法全神貫注於任何事;如果我傷害了他,他也不會埋怨。
我腦袋裡非常非常細微的一部分考慮著眼下這場景引發的一個有趣的難題,我永遠不會感覺疲倦,他也不會。我們不用停下來歇歇氣,不用休息,不用進食,甚至用不著衛生間,我們沒有凡人的任何需求。他擁有世界上最動人、最完美的身體,我完全擁有他,似乎找不到一個終點能讓我覺得,夠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總是想擁有更多,而這一天永遠也不會結束。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如何能夠停止呢?
我沒有答案,但這絲毫沒讓我覺得煩惱。
我察覺到天漸漸亮了。花園裡的小海洋從黑色變成了灰色,一隻雲雀在附近的什麼地方鳴唱——也許她在玫瑰叢中搭了個窩。
「你還懷念以前嗎?」等到雲雀的歌聲停止了,我問他。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說話,但也算不上是繼續以前的交談。
「懷念什麼?」他低語道。
「懷念一切——溫暖的體溫、柔軟的肌膚、香醇的味道……我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失去了一切,會不會覺得有點傷心。」
他笑了起來,聲音低沉而溫柔:「很難找到一個比現在的我更不傷心的人了。我敢打賭,根本找不到。不是所有的人能在同一天裡得到他們想要的每一樣東西,還有那些他們自己都未曾想要過的東西。」
「你是在迴避這個問題嗎?」
他用手貼著我的臉頰。「你是暖和的。」他告訴我。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的話沒錯。對我來說,他的手也是暖和的。同雅各布火熱的肌膚不同,他的手讓人感覺更舒服、更自然。
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臉頰慢慢滑到我的下巴,接著輕輕滑到我的喉嚨,又順著身體向下滑,最後停在了我的腰間,我感到一陣眩暈。
「你是柔軟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我的肌膚也能感受到他綢緞一樣柔軟的手指。
「至於味道,好吧,不能說我懷念它,你還記得我們捕食時那些旅行者的味道嗎?」
「我努力將那一切遺忘。」
「想象一下和他們親吻的味道。」
我的喉嚨感到火燒火燎,就好像拉開了熱氣球上燃燒器的閥門。
「哦。」
「正是這種感覺,所以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完全沉浸在快樂中,因為我沒有什麼可懷念,沒有人比我此刻擁有的更為豐富。」
我剛想針對他的論述指出反例,但我的嘴唇突然被他佔有。
黎明的陽光照在小池塘上,池水顯出珍珠的光彩,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我是說,卡萊爾和埃斯梅,埃姆和羅斯,愛麗絲和賈斯帕——他們並不是每天都寸步不離地待在自己房間裡。他們總是穿戴整齊地出入公共場所,這種……慾望真的會停止嗎?」我蜷成一團依偎在他懷裡——這動作確實有效——讓他明白我的意思。
「這個很難說,每個人都不同。嗯,迄今為止,你是最為與眾不同的一個。一般來說,年輕的吸血鬼在一段時間裡會被這種慾望所迷惑,因而無心於其他任何事情。這一點對你似乎不適用,但是一年以後,這些吸血鬼會發現他們還有其他需求。不管是飢渴,還是其他任何慾望都不會真正地徹底消失。他們要做的只不過是學習平衡這些慾望,學習優先考慮和管理……」
「多久?」
他笑起來,皺了皺鼻子:「羅莎莉和埃美特這一對最糟糕,整整用了十年時間,我才有可能站在距離他倆五英里的範圍內。即使是卡萊爾和埃斯梅也覺得難以忍受,他們最終把這對快活夫妻趕了出去。埃斯梅也為他們建了一座房子,比這間要大。埃斯梅知道羅斯鍾愛什麼樣子的,她也瞭解你喜歡什麼樣子的。」
「也就是說,十年以後?」我非常確定我和愛德華一定勝過羅莎莉和埃美特,但是說出個比十年少的數目,聽上去有些過於自信,「所有人恢復正常了?就像他們現在一樣?」
愛德華又笑了笑:「嗯,我不知道你說的正常是什麼意思。你已經見識了我的家人像凡人一樣生活,但是到了夜裡,你就去睡覺了。」他朝我眨眨眼,「對於夜裡不需要睡覺的人來說,剩餘時間是非常充足的,這使得平衡……興趣成了件易事。正因如此,我能成為家裡最優秀的鋼琴師,我能成為家裡——除了卡萊爾以外——讀書最多、科學知識最豐富、各種語言說得最流利的一位……埃美特讓你覺得我之所以無所不知是因為我的讀心術,但事實是,我擁有大量的自由時間。」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笑時的顫動使我們的身體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結合在一起,完滿地結束了我們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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