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對不起,塞思,我應該更靠近些。」

愛德華還在道歉,我覺得讓他賠罪既不公平也不合適。畢竟,那個情緒完全失控、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的人並非愛德華。又不是愛德華想要咬斷雅各布的脖子,雅各布甚至沒意識到要變身來保護自己;在塞思衝上前護著雅各布時,又不是愛德華意外地打傷了塞思的肩膀和鎖骨;又不是愛德華差一點殺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雖然這個最好的朋友與我反常的行為並非毫無瓜葛,但很顯然,雅各布無論做什麼都會引起我的爆發。

那麼,應該道歉的人難道不是我嗎?我又一次嘗試道歉。

「塞思,我……」

「別擔心,貝拉,我沒事。」塞思話音剛落,愛德華就說:「貝拉,親愛的,沒人責怪你,你做得很好。」

他們沒讓我把道歉的話說完。

愛德華好不容易才掩飾住臉上的笑意,這讓我感覺更糟。我覺得雅各布不該遭受我過激的進攻,但愛德華似乎為此感到心滿意足。也許他正期望著自己也是個新生的吸血鬼,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攻擊雅各布,發洩對他的怨氣。

我試著使體內的怒火完全平息,但一想到雅各布正和蕾妮斯梅待在外面,保護她不被我這個發狂的新生吸血鬼所傷害,我就很難平靜下來。

卡萊爾又往塞思的手臂上綁了條繃帶,塞思疼得縮起身子。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機會清楚地表達歉意,只能低聲咕噥著。

「不用慌,貝拉。」塞思邊說邊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拍拍我的膝蓋,愛德華在另一邊輕撫我的手臂。

我陪塞思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接受卡萊爾的治療,塞思對我一點怨恨也沒有。「半小時後我就會康復,」他說道,又拍拍我的膝蓋,似乎習慣了我冰冷而僵硬的身體,「任何人都會像你那樣做的。傑克和尼斯……」他突然停住,很快換了個話題,「我是說,至少你沒咬我,那樣的話可就糟透了。」

我用雙手捂住臉,想象著如果塞思說的可能性變成了事實,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其實他說的狀況很容易發生,而且狼人對吸血鬼毒汁的反應不同於人類,這是他們剛告訴我的,吸血鬼毒汁對於狼人來說就是毒藥。

「我簡直是個壞蛋。」

「當然不是,我應該……」愛德華開始安慰我。

「別說了。」我嘆了口氣。我不想讓他為我的過錯承擔責任,就像他總是一個人擔當起所有的事情那樣。

「幸好尼斯……蕾妮斯梅沒有毒汁,」塞思打破了片刻尷尬的沉默,「傑克被她咬了很多回都沒事。」

我放下雙手:「真的嗎?」

「真的。只要他和羅斯給她餵食的速度不夠快,她就會咬到他們,羅斯覺得特別好玩。」

我震驚地盯著他,心裡卻又感到內疚,因為他的話沒讓我覺得一絲欣喜。

其實,我早已知道蕾妮斯梅沒有毒汁,我是她咬過的第一個人。我沒有把這件事公開出來,是因為我要假裝對最近發生的事情失去記憶。

「好了,塞思,」卡萊爾說道,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我想我能做的就這些了。別動,噢,我猜,幾個小時就夠了。」卡萊爾笑道,「真希望在醫治人類時也能有如此立竿見影的滿意效果。」他把手輕擱在塞思的黑髮上,用命令的口吻說道,「就這樣別動。」然後朝樓上走去。我聽見他關上辦公室的門,猜想著他們是否已將我在那裡面留下的痕跡清除乾淨。

「我或許可以紋絲不動地坐上一會兒。」卡萊爾走後塞思答應道。他打了個大哈欠,把頭靠在沙發背上,動作小心翼翼,擔心扭到肩膀。他合上雙眼,不一會兒就陷入沉睡,嘴巴張開來。

我緊鎖眉頭,看著他安寧的臉。塞思和雅各布一樣,似乎擁有隨時隨地入睡的天賦。我發現自己暫時無法表達歉意,於是站了起來,起身時沙發絲毫沒有動彈。身體上的一切動作是如此輕而易舉,但是其他……

愛德華跟著我走到屋後的窗前,握住我的手。

里爾正沿河踱來踱去,不時停下腳步朝房屋這邊看看。很容易分辨她是在找尋她的兄弟,還是在找尋我。她的眼神中時而流露出焦急,時而迸射出殺氣。

我聽見雅各布和羅莎莉在外面的臺階上輕聲鬥嘴,爭搶著給蕾妮斯梅餵食。他們之間的敵對關係一如既往,現在唯一能使他倆意見一致的決定就是讓我遠離我的孩子,直到我百分之百從暴怒的脾氣中恢復過來。愛德華曾反對他們的看法,但我沒有異議。我也希望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仍擔心,我的百分之百和他們的百分之百也許意味大不相同。

除了他倆的爭吵聲、塞思緩慢的呼吸聲、里爾焦慮的喘息聲,周圍一片寂靜。埃美特、愛麗絲和埃斯梅去捕食了,賈斯帕留下來照看我。他規矩地站在樓梯中柱後,儘量不引起我的反感。

我利用這段平靜的時間回想所有事情,這些事是在卡萊爾用夾板固定塞思手臂時雅各布和塞思告訴我的。怒火中燒時的我錯過了許多事情,此刻正是彌補的最好時候。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結束了同山姆族群的世仇——因此吸血鬼們又能毫無顧忌地來往此地。兩派之間的這次和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大。我想:從另一個角度看,或者可以說比以往更具約束力。

之所以說更具約束力,是因為狼人族群中有一條最為嚴格的規定:任何狼人都不得殺害其他狼人的烙印愛人,整個族群都無法忍受這個痛苦。如果有狼人故意或者無意觸犯了規定,他便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牽連其中的狼人將決一死戰——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塞思告訴我,很久以前發生過這種事,但那只是場意外,沒有狼人願意用這種方式結束同類的生命。

雅各布對蕾妮斯梅有著特殊的情感,所以她不會受到狼人的侵擾。想到這裡,我略感輕鬆。我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放鬆心情上,而不是滿腔怒火,但卻很難做到,我的情緒空間寬闊得足以同時容納兩種強烈的感覺。

山姆也不會為我的轉變而惱怒,因為雅各布——作為公正的阿爾法狼人表達意見——容許我的所作所為。我不僅沒對雅各佈滿懷感激,反而洩憤於他,每次意識到這一點,我就懊惱不已。

我有意調整思緒以便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想到另一個有趣的現象——儘管不同的狼人族群間仍然無法溝通,雅各布和山姆發現,阿爾法狼人在變身為狼以後可以相互交流。這同變身以前不太一樣,他們不能聽到對方所有的想法。塞思說,變身後的交流更像是大聲說話。山姆只能聽到雅各布願意分享的想法,反之亦然。他們還發現,遠距離的對話也能實現,現在他們又在對話了。

直到雅各布不顧塞思和里爾反對,單獨去向山姆解釋關於蕾妮斯梅的一切時,他們才發現了這個現象。那天是雅各布自從見到蕾妮斯梅後第一次離開她身邊。

山姆瞭解到事態已完全改變,他同雅各布一起來見卡萊爾。他們以人形進行交談(愛德華拒絕離開我去為他們翻譯),狼人和吸血鬼立下了新協約,而兩派間的關係產生了不同於從前的友好感覺。

一大憂慮煙消雲散。

但是,還有另一個煩惱,儘管不像狂暴的狼人那樣具有殺傷性,對於我來說卻更加急迫。

查理。

他今天一早同埃斯梅談過,但這並沒有阻止他打電話過來。幾分鐘前,卡萊爾醫治塞思時,他兩次打來電話,卡萊爾和愛德華沒接。

該告訴他些什麼呢?卡倫一家很好?告訴他我的死法是最舒服、最仁慈的?是否我可以一動不動地躺在棺材裡,聽任他和母親為我哭泣?

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可是,沃爾圖裡對於揭發秘密的痴狂一定會將查理或蕾妮置於危險中,這顯然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想法——等我準備好以後,讓查理見我,讓他自己任意猜想。理論上講,我並沒有觸犯吸血鬼的規定。如果查理髮現我從某種程度看還活著,而且很快樂,這對他來說豈不是更好?儘管我看上去有些奇怪、變樣,或許還會令他感到恐懼。

特別是我的眼睛,現在看起來尤其可怕。要過多久以後,我的自我控制力和眼睛的顏色才能作好準備去面對查理呢?

「怎麼了,貝拉?」賈斯帕發現我的情緒越來越緊張,輕聲問道,「沒有人對你生氣,」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對他表示抗議,他沒理會,「也沒有人感到驚訝。好吧,我想我們確實感到驚訝,驚訝於你能很快控制住自己。你做得很好,比我們期望的更好。」

他說話的時候,房間裡顯得格外安靜,塞思的呼吸變成了輕微的鼾聲。我感到心平氣和,但沒有忘記內心的擔憂。

「其實我剛才在想查理。」

外面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啊。」賈斯帕低語道。

「我們真的必須離開,對嗎?」我問道,「至少離開一段時間,假裝我們在亞特蘭大什麼的。」

我能感覺到愛德華正盯著我的臉,但我看著賈斯帕,是他語調低沉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是的,這是保護你父親的唯一方法。」

我陷入沉思:「我會十分想念他的,我會想念這裡的每一個人。」

雅各布,我忍不住想道。儘管這份想念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我對此深感欣慰——雅各布仍是我的朋友。他了解並接受真實的我,即便我是個怪物。

我想起了雅各布在被我攻擊前懇切的話:你說過我們存在於彼此的生命中,對嗎?我們是一家人,你說過你和我就應該如此。那麼……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這正是你想要的。

但是,這不是我想要的方式,並不完全是。我回憶起以前的時光,那段隱約模糊的人類生活,那段回憶起來最艱難的部分——失去愛德華那些日子是那麼黑暗,我試圖將它掩藏在腦海裡。我找不到完全合適的詞語來描述,只記得我希望雅各布是我的兄長,這樣我們就能沒有任何疑慮和痛苦地愛著對方,像一家人,但我從未想過我們的關係中會扯進我的女兒。

我還記得有一回像平常一樣同雅各佈告別,我毫無顧忌地猜想著他會和誰廝守到老,誰能讓他差不多被我毀掉的生活恢復正常。我還說過,無論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誰,她都配不上他。

我不由得哼了一聲,愛德華疑惑地揚起一邊的眉毛,我朝他搖了搖頭。

除了想念我的朋友,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山姆、傑萊德和奎爾是否曾離開過他們的烙印愛人艾米莉、琪姆和克萊爾,整整一天不見面?他們能夠做到嗎?離開蕾妮斯梅,雅各佈會有什麼反應呢?分離會給他帶來痛苦嗎?

我體內殘存的對雅各布的憤恨足以令我在此時感到高興,不是因為雅各布的痛苦而幸災樂禍,而是因為想到了蕾妮斯梅將離開他身邊。蕾妮斯梅不久前才屬於我,我怎麼可能讓她屬於雅各布呢?

前門廊傳來的聲響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聽見他們站起身,接著走進門來。就在這時,卡萊爾走下樓,手裡拿著奇怪的東西——皮尺和秤,賈斯帕迅速走到我身邊。我像錯過了什麼號令似的矇在鼓裡,就連坐在外面的里爾也透過窗戶看進來,她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期待一件熟悉並且完全無趣的事情。

「必須有六個人在場。」愛德華說道。

「幹嗎?」我問道,眼睛盯著羅莎莉、雅各布和蕾妮斯梅。他們站在門口,羅莎莉抱著蕾妮斯梅。羅斯看上去小心翼翼,雅各布看上去憂慮不安,蕾妮斯梅看上去美麗動人,卻顯得有些厭煩。

「是測量尼斯……呃,蕾妮斯梅的時候了。」卡萊爾解釋道。

「哦,你每天都量嗎?」

「每天四次。」卡萊爾心不在焉地糾正道,他示意大家走到沙發邊。我似乎看到蕾妮斯梅在嘆氣。

「四次?每天?為什麼?」

「她成長的速度依舊很快。」愛德華向我低語道,聲音輕柔而緊張。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臂牢牢摟著我的腰,就好像他需要支撐物一樣。

我沒法從蕾妮斯梅身上移開視線來檢視愛德華的表情。

她看起來完美健康,皮膚像通透的雪花石膏,小臉蛋像紅潤的玫瑰花瓣,這樣一個光彩奪目的小女孩不可能有問題。毫無疑問,她的生活中沒有什麼比她的母親更危險的了,難道不是嗎?

剛出生時的蕾妮斯梅和一個小時前的蕾妮斯梅之間的區別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一個小時前的蕾妮斯梅和此時此刻的蕾妮斯梅之間的區別卻更加細微,肉眼根本無法察覺到,但這區別確實存在。

她的身子稍微纖細了些,臉蛋不像之前那麼圓,略顯橢圓;她的鬈髮長了十六分之一英寸,搭在肩膀上。蕾妮斯梅在羅莎莉懷裡配合地展開四肢,卡萊爾用皮尺沿著她的身體測量長度,然後環繞她的腦袋測量。他從不記錄資料,全憑精確的記憶。

我發現雅各布的雙臂緊緊交叉在胸前,像愛德華緊摟著我一樣緊張,他深陷的雙眼上的濃眉毛擰成了一條直線。

在短短的幾個星期裡,蕾妮斯梅就從一個細胞成長為標準的嬰兒。不出幾天,她一定會長成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如果她保持現在的速度長大……

我雖然變成了吸血鬼,但是大腦的運算能力一點沒有問題。

「怎麼辦?」我驚恐地低聲問道。

愛德華將我摟得更緊,他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他說。

「長得比以前慢了。」雅各布咕噥了一句。

「我們還需要測量幾天,才能確定她的生長速度,雅各布,現在我還不能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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