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不再只是夢魘,黑色的線條穿過被他們的腳步攪亂的冰冷的霧靄,朝我們逐漸逼近。

我們會死,我驚慌失措地想道。我極其渴望我所保衛的心愛的那個,但是哪怕想一想都是我無法承受的走神。

他們像鬼魅一般越來越近,黑色的長袍隨其動作輕微地擺動。我看見他們的手彎曲起來,變成白骨色的爪子。他們分散了,從四面八方斜著向我們發動進攻。我們寡不敵眾,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那時,彷彿晴天霹靂一般,整個場景全部變樣了。然而,什麼都沒有改變——沃爾圖裡家族仍然昂首闊步地向我們走來,擺好獵殺的姿勢。真正發生改變的,只不過是這一幕在我眼中是什麼模樣。突然,我渴望著這一切,我希望他們進攻。當我向前蹲伏時,恐慌變成了殺戮的慾望,我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一陣咆哮從我裸露在外的齒縫中傳出來。

心如火焚

疼痛令人感到迷惑不解。

的確如此——我感到迷惑不解。我無法理解,無法弄清楚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的身體努力排斥痛苦,而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吞噬進一片漆黑之中,有整整幾秒鐘,也許是整整幾分鐘的痛苦,這使我跟上現實變得困難多了。

我試圖把它們區分開來。

非現實是黑色的,而且它並沒有那麼疼痛。

現實是紅色的,感覺就像我被鋸子分成了兩半,被公交車給撞了,被拳擊手給揍了,被公牛給踐踏了,湮沒在一片酸楚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時刻發生。

現實的感覺是:當我因為疼痛可能根本無法移動時,我的身體扭曲變形,猛地移動了一下。

現實告訴我:有什麼事情比所有這一切痛苦的折磨要重要得多,而現實卻無法讓我記起那是什麼。

現實來得那麼快。

有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本應該如此的樣子。被我所愛的人包圍著,個個面帶微笑。不知為何,不可能是這個樣子,彷彿我馬上就要得到一直以來我所爭取的一切了。

接著,一件微不足道、無關緊要的事情出了問題。

我注視著杯子歪倒,黑色的血液灑落下來,弄髒了潔白的一切,因為這個小事故我條件反射地斜倒下去。我也看見其他的手臂以更快的速度伸過來,但是我的身體繼續往前探、繼續伸展……

在我體內,有一種東西把我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撕裂聲,破碎聲,疼痛難忍。

緊接著是漆黑一片,然後被一陣痛苦的波浪衝刷走了。我無法呼吸——我以前溺水過一次,而這一次不同,我的喉嚨很燙。

我的身體破裂了,噼啪作響,被一片片撕裂……

更多的漆黑。

這一次,當痛苦再次來襲時,許多聲音在吶喊。

「必須切斷胎盤!」

某個比刀子還要尖銳的東西割破了我的身體——儘管還有其他的折磨,這些話還是有意義的。切斷胎盤——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我的孩子正在我體內奄奄一息。

「把他拿出來!」我對愛德華尖叫道,為什麼還不做?「他不能呼吸!現在就做!」

「嗎啡……」

我們的孩子就要死了,而他卻想等一等,給我止痛劑!!

「不!現在……」我說不出話來,無法把話說完。

黑色的點點遮蔽了房間裡的光線,一陣新的痛苦的冰點冷冰冰地刺進我的肚子。感覺不對頭——我機械地掙扎著保護我的子宮、我的孩子、我的小愛德華·雅各布,但是我很虛弱。我的肺疼痛難忍,氧氣燃燒掉了。

痛苦又慢慢地消失了,儘管現在我緊緊抓住這種感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死了……

過了多久?幾秒鐘,還是幾分鐘?痛苦消失了。麻木,我感覺不到。我也看不見,但是我能聽見。我的肺裡又有空氣了,苦澀的泡泡來回地颳著我的喉嚨。

「貝拉,你現在跟我在一起!你聽見了嗎?堅持住!你不要離開我,讓你的心臟保持跳動!」

雅各布?雅各布還在這裡,還在努力救我。

當然,我想告訴他。當然我會使我的心臟保持跳動,難道我不是答應過他們兩個嗎?

我試圖感受我的心臟,想要找到它,但是我深深地迷失在自己的身體內。我無法感受到我應該感受到的一切,感覺什麼都不在正確的地方。我眨了眨眼睛,找到我的眼睛,我能看見光線。儘管不是我正在尋找的東西,但是還是比什麼都沒有要好一些。

我的眼睛掙扎著調整適應的時候,愛德華輕聲低語道:「蕾妮斯梅。」

蕾妮斯梅?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蒼白完美的兒子?我感到一陣震驚,緊接著是一陣暖流。

蕾妮斯梅。

我希望我的嘴唇動一動,希望氣泡變成我喉嚨裡的呢喃,我用力伸出麻木的手。

「讓我……把她給我。」

光線旋轉起來,攪亂了愛德華的水晶般的手。閃爍的光亮與紅色,與覆蓋著他的皮膚的血混雜在一起,他手上的血更多。有個小小的正在掙扎的東西也在滴血。他用這個溫暖的軀體碰了碰我虛弱的胳膊,幾乎就像我抱著她一樣。她溼潤的皮膚滾燙——和雅各布的一樣燙。

我調整焦點想要看清楚,突然之間一切都變得絕對清晰明瞭了。

蕾妮斯梅沒有哭,但是她急促而驚訝地喘著氣。她的眼睛睜開了,表情如此驚詫,差不多很滑稽。那個完美的小圓腦袋被一層厚厚的像墊子似的、血淋淋的捲曲物體包裹著。她的瞳孔是熟悉又令人震驚的巧克力色。在血的下面,她的皮膚看起來很蒼白,是奶油般的象牙白,除了她紅撲撲的臉頰之外。

她的小臉蛋絕對完美至極,這使我感到驚歎不已。她甚至比她父親更加美麗,簡直難以置信,不可思議。

「蕾妮斯梅,」我輕聲念道,「這麼……美。」

那張不可思議的臉孔突然笑了——那是從容不迫的開懷大笑,貝殼般的粉紅色嘴唇下面是兩排完美齊整,像雪一樣的奶白色牙齒。

她低下頭,靠在我的胸脯上,搜尋溫暖。她的皮膚溫暖,如絲般光滑,但是給人的感覺不像我的那樣。

接著又是疼痛——只是一個溫暖的齒痕,我大口喘著氣。

接著她就不見了,我那有著天使般臉孔的孩子不知去哪裡了。我看不見她,也感覺不到她。

不!我想要大聲喊,把她還給我!

但是虛弱得無以復加,我的胳膊有一會兒像橡膠水管一樣空洞無力,接著它們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我感覺不到它們,我感覺不到我自己。

黑暗比之前更加穩定地衝向我的眼睛,就像一層矇眼睛的厚布一樣,既堅固又迅速。遮蔽的不僅僅是我的眼睛,還有我自己,那種重量足以壓倒一切,推開它令人精疲力竭,我知道屈服會容易得多。讓黑暗把我往下,再往下推,推到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疲倦、沒有擔憂、沒有恐懼的地方。

如果這僅僅只是為我自己的話,我不可能會掙扎很久。我只是個人,還沒有人類的力量大。許久以來,我一直努力跟隨超自然的步伐,太久了,就像雅各布所說的。

但是這不僅僅和我有關。

如果我現在做了簡單的事情,讓黑暗的空洞感將我抹殺掉,我就會傷害他們。

愛德華,愛德華,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被擰成一縷線。切斷一根,你就會切斷另一根。如果他走了,我也將無法忍受獨自活下去。如果我走了,他也無法獨自活下去,而且沒有愛德華的世界似乎完全毫無意義。愛德華必須存在。

雅各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說再見,但是在我需要他的時候,總是會回到我身邊。雅各布,我傷害了他那麼多次,這簡直是犯罪。我會再次傷害他嗎,最嚴重的那種?他為了我不顧一切地留下來,現在他所要求的不過是讓我為他留下來。

但是這裡那麼黑,他們倆的臉我一個也看不見。一切似乎都不真實,這使我不放棄變得很困難。

我一直在推開黑暗,但幾乎是條件反射。我並沒有努力扒開它,我只是在抵抗,不讓它完全將我吞沒。我不是阿特拉斯,黑暗像整個星球一樣沉重;我無法承受它,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不要被徹底摧毀。

這差不多是我生命的模式——我從來都沒有強大到足以應付我控制範圍之外的事情,抗擊敵人,或者是超過它們,避免痛苦。一直顯示出人的本性,也很懦弱,一直以來我能夠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堅持住,忍受,活下去。

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足夠了;到了今天,應該足夠了。直到援助到來,我會忍受這一切的。

我知道愛德華會做他能做的一切,他不會放棄,我也不會。

我一寸寸地迫使那片淹沒一切的黑暗不向我靠近。

不過,只有那種決心還不夠。時間無情地繼續向前推移,黑暗奪去了我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的陣地,我需要更多的東西從中獲得力量。

我甚至無法把愛德華的臉拉進我的視線。雅各布、愛麗絲、羅莎莉、查理、蕾妮、卡萊爾、埃斯梅,他們的臉我都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這讓我感到恐懼萬分,我不知道是不是太遲了。

我感到自己不知不覺地在下沉,沒有什麼東西讓我抓住。

不!我得從中活下來,愛德華依靠我。雅各布,查理愛麗絲羅莎莉卡萊爾蕾妮埃斯梅……

蕾妮斯梅。

接著,突然我有一點點知覺了,儘管我仍然什麼也看不見。彷彿有種幻肢感,我想象著又能感覺到自己的胳膊了。在它們之中,有一種小而硬,非常非常溫暖的東西。

我的孩子,推動我的那個小傢伙。

我已經做到了。儘管很困難,我在此之前已經足夠強大到讓蕾妮斯梅活了下來,緊緊地抓住她,直到她強壯到沒有我也能生活。

我幻肢感裡的那個灼熱的地方感覺如此真實,我把它抓得更緊一些,我的心臟應該正好在那裡。緊緊地握住對我女兒的溫暖記憶,我知道只要有需要,我就能夠打敗黑暗。

我心臟旁邊的溫暖越來越真實,越來越溫暖,越來越滾燙。熱量是如此真實,很難相信這是我的想象。

更燙了。

現在感覺不舒服,太燙了,太、太、太燙了。

像一把抓錯電捲髮器的一頭一樣——我的自動反應就是扔掉我胳膊裡炙熱的東西,但是我的胳膊裡什麼也沒有。我的胳膊沒有蜷曲在我的胸口,我的胳膊毫無生氣地躺在我身體兩側的什麼地方,熱量來自我的體內。

灼燒的感覺在增強,在上升,達到高峰,繼續上升,直到超過了我曾經感受過的一切。

我感到火焰背後的脈搏此刻在我的胸腔內狂熱地跳動,就在我認為我將安然離去,並且趁著我還有一息尚存擁抱黑暗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又找到自己的心跳了。我想要抬起我的胳膊,抓開我的胸膛,把熱量從裡面撕裂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能夠除掉這種折磨,但是我感受不到我的胳膊,無法移動消失了的手指。

詹姆斯用他的腳碾斷過我的腿,那根本不值一提。那簡直太溫柔了,彷彿躺在羽毛床上休息。我現在能夠忍受那種感覺了,一百次都可以。被碾斷一百次,我都會接受,而且還會滿心感激的。

那個嬰兒踢斷了我的肋骨,從我體內出來的時候一片片地將我撕碎。那根本不算什麼,那就像漂浮在一池冷水之上一樣。我會忍受一千次,心存感激地接受它。

火焰越燒越旺,我想尖叫,乞求現在有人來殺死我,在我在這種痛苦中多活一秒鐘之前,但是我無法移動我的嘴唇。那份重量還在那裡,壓著我。

我意識到把我往下拉的不是黑暗,是我的身體,那麼沉重。使我埋葬在一片汪洋火海之中,火焰此刻從我的心臟開始不停地向外啃噬,將不可想象的痛苦傳遍我的肩膀和胃部,向上蔓延燙傷我的喉嚨,吞噬我的臉龐。

為什麼我動彈不得?為什麼我叫不出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的意識清醒得讓人無法忍受——被來勢洶洶的痛苦磨礪得更加敏銳——我一能夠想到這些問題,就差不多明白了答案。

嗎啡。

感覺就像我們曾經上百萬次地討論過死亡——愛德華、卡萊爾和我。愛德華和卡萊爾一直希望足夠的止痛劑會有助於抵抗毒液帶來的疼痛。卡萊爾在埃美特身上試過,但毒液在藥效產生之前就燃燒起來,密封了他的血管,沒有時間使藥品擴散。

我一直使自己的臉保持平靜,點頭,感謝我鮮有的幸運之星,愛德華不能讀懂我的心思。

因為我的身體機能裡以前曾有過嗎啡和毒液共同存在的經歷,我知道真相。我知道當毒液封鎖我的血管時,藥品的麻木效果完全不起作用,但過去我根本不可能會提及那個事實,沒什麼會使他更不願意改變我的了。

我沒猜到嗎啡會有這種效果——會使我動彈不得,堵住我的嘴巴,當我的身體在燃燒的時候卻一直使我處於麻痺狀態。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我知道卡萊爾在燃燒的時候,儘可能地保持安靜以免被發現。我知道,據羅莎莉所說,尖叫沒有好處,而且我曾經希望或許我能夠像卡萊爾一樣。希望我會相信羅莎莉的話,把嘴巴閉上。因為我知道從我的嘴巴中逃離出來的每一次尖叫,都會使愛德華備受折磨。

現在我的願望正在實現,簡直就像個可怕的玩笑。

如果我不能尖叫,我又怎能告訴他們殺死我呢?

我所希望的就是死,從未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全部的存在也無法超過這種疼痛,不值得多承受一次心跳的時間。

讓我死,讓我死,讓我死。

而且,在一個永無止境的空間裡,那就是存在的全部。只有兇猛的折磨,我無聲地尖叫,懇求死神來臨。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時間也沒有。所以,那使一切變成了無限,沒有開始,沒有結束,這一刻的痛苦無邊無際。

唯一的改變就是突然我的疼痛不可能地翻倍了。我身體的下半部分在嗎啡之前就已經死掉了,突然也著火了。一些破裂的聯絡被癒合了——被燙傷一切的火舌連線在一起了。

永無止盡的烈火繼續熊熊燃燒。

可能是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天,幾個星期,幾年,但是最終,時間又有了意義。

三件事情同時發生,彼此之間相互交錯,我不知道哪一個在先:時間重新開始,嗎啡的作用逐漸消失,而我變得更強壯了。

我感受得到對身體的控制逐漸恢復了,那些逐漸增強的感覺是我對時間流逝的最初印象。當我能夠抽動腳指頭,把手指彎曲成拳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這一點,但是我沒就此作出反應。


作者「斯蒂芬妮·梅爾」的其他小說

暮光之城2:新月》《暮光之城4:破曉》《暮光之城3:月食》《暮光之城1:暮色》《暮光之城:暮色重生》《宿主》《布里坦納第二次短暫生命》《暮光之城:午夜陽光》《暮光之城:新月》《暮光之城:月食》《暮光之城: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