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是說我家的房子?還是說鳳凰城?還是說這裡?」
「都說說吧。」
她懷疑地看著我,不確定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請講。」我一邊為她開啟車門一邊說。
她上車的時候抬起一邊眉毛,仍然在懷疑。
不過等我也上了車,我們又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似乎就放鬆了。
「你從來沒去過鳳凰城嗎?」
我笑了笑。「沒有。」
「好吧。」她說,「當然了,太陽太大了。」她默默地猜測了一小會兒,「這會讓你有點麻煩吧……」
「的確。」我沒打算解釋我的答案。這的確是親眼見到才能理解的事。而且,鳳凰城距離好鬥的南方部落領地太近了,會讓人不舒服,不過我也沒打算講這事。
她等了等,似乎在看我會不會詳細解釋。
「那就跟我說說那個我沒去過的地方吧。」我提示她。
她考慮了一會兒。「那座城市幾乎都是扁平的,沒多少高於兩層的房子。市中心有幾座不算太高的高樓,但離我住的地方非常遠。鳳凰城很大,開車穿過郊區要一整天。有好多磚瓦和碎石路。不像這裡軟乎乎、潮乎乎,那裡的一切都是硬的,大多數植物都有刺。」
「但你喜歡那裡。」
她笑著點點頭。「那裡特別……開闊。到處都能看見天空。我們稱為山脈的其實就是小山丘,堅硬、遍佈荊棘的山丘。不過大部分的山谷都像是很淺的大碗,感覺隨時都盛滿了陽光。」她用雙手比畫著,「比起這裡的植物,那邊的就像是現代藝術,有許多的稜角,大多數都張牙舞爪的。」她又笑了,「不過植物也都很開闊。就算有葉子,也是很輕盈稀疏的。那裡什麼都藏不住,什麼都擋不住陽光。」
我在她家前面停了車,停在經常停的地方。
「嗯,那地方偶爾會下雨。」她補充說,「但和這裡的雨不一樣。更刺激,經常有雷電和洪水,不像這裡是總也不停的毛毛雨。氣味也比這裡好聞,是木餾油的氣味。」
我知道她說的植物是指常綠沙漠灌木。我在加利福尼亞州南部透過車窗見過,不過我只能在晚上去看,見得不太多。
「我從來沒聞過木餾油的氣味。」我承認。
「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才聞得到。」
「是什麼樣的氣味?」
她想了一會兒。「又甜又苦,有點像松香,有點像藥材。聽起來不怎麼樣,但聞起來很b清新/b,像乾淨的沙漠。」她輕笑一聲,「好像沒說清楚吧?」
「正相反。我沒去過亞利桑那,還有什麼好東西是我錯過的?」
「樹形仙人掌,但你肯定見過照片。」
我點點頭。
「你要是親眼看見,它們肯定比你想象的還要大。第一次見的人都會感到驚訝。你在有蟬的地方住過嗎?」
「住過。」我笑起來,「我們在新奧爾良住過一陣子。」
「那你就會知道。」她說,「去年夏天我在一家苗圃打工,那聒噪聲呀,就像指甲撓黑板的聲音,把我逼瘋了。」
「還有嗎?」
「嗯,顏色不一樣。大山,或者說山丘,多數都是火山。有很多紫色的岩石。顏色深,特別能吸收太陽的熱量。柏油路也是。夏天的時候,那裡絕對不會涼快,在人行道上煎蛋都不是傳說。不過高爾夫球場有大片綠色。也有人工種植的草坪,雖然我覺得那是瘋了。總之,顏色的對比很漂亮。」
「你平時都喜歡去什麼地方呢?」
「圖書館。」她咧嘴一笑,「即便我沒有給自己打上個大書呆子的標籤,我覺得也夠明顯的了。我感覺我把附近那家小圖書館裡所有的小說都看過了。我拿到駕照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市中心的中央圖書館。我可以住在那裡。」
「還有呢?」
「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去仙人掌公園裡的游泳池。我還不會走路時,我媽就讓我去上游泳課了。新聞裡總有嬰兒淹死的訊息,把她嚇壞了。冬天的時候,我們會去走鵑公園。那裡不大,不過有一個小湖。我小的時候,我們在那裡放紙船。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沒什麼特別讓人激動的……」
「聽起來很可愛。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的童年了。」
她揶揄的笑容淡去了,眉頭緊鎖。「一定很難吧,也很陌生。」
這回輪到我聳肩了。「的確是的。但沒什麼好憂愁的。」
她沉默了好久,腦袋裡反覆思量。
我等著她結束沉默,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麼?」
她此刻的笑容更加勉強了。「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但是我知道……」
我們同時說道:
「今天是我提問的日子。」
「今天是你提問的日子。」
我們又同時大笑起來,我心想,這樣和她相處是多麼輕鬆呀。彼此離得很近,危險似乎遠去了。嗓子裡的疼痛並沒有減輕,但我幾乎忘記了。真是有趣,只是想起來沒有她那麼有趣。
「我有沒有成功地向你推銷鳳凰城?」又安靜了片刻之後她問。
「想要說服我可能還需要多講一些。」
她想了想。「有一種金合歡樹。我不知道到底叫什麼名字,看起來就和其他的樹差不多,長滿了刺,半死不活。」她臉上突然滿是渴望,「但到春天的時候,它黃色的花毛茸茸的,像一個個絨球。」她比畫了一下花的大小,用拇指和食指假裝捏住一朵花,「聞起來……很神奇。和其他的氣味都不一樣,非常淡,非常微妙。你在風中突然聞到一絲氣味,這氣味隨後就消散。我要把它算進我最喜歡的氣味裡。希望有人能做這種味道的蠟燭什麼的。」
「還有落日也美得不可思議。」她突然轉變了話題,繼續說了下去,「真的,從來都沒有那麼近地看過落日。」她又想了一會兒,「就算是在中午,天空——這才是主要的。這邊能看見天空的時候,天空比那邊要藍。那邊的天空更亮、顏色更淡。有時候幾乎是白色的。而且滿滿的都是天空。」她用一隻手在頭頂畫了一道弧線,強調了一下她的話,「那邊的天空要大得多。如果離城市的燈光稍微遠一點兒,就能看見上百萬顆星星。」她懷念地微笑了一下,「你真應該哪天晚上去看看。」
「對你來說很美。」
她點點頭。「可能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覺得。」她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我能看出來她在想別的,就任由她去想了。
「我喜歡那裡的……極簡主義。」她終於說道,「那裡是個誠實的地方,什麼都藏不住。」
我想到這裡瞞著她的所有的事,不知道她的話裡是不是意味著她發覺有看不見的陰雲聚集在身邊。可是她盯著我,眼中並沒有任何評判的意味。
她沒有再補充什麼,而是把下巴稍微收起了一點點,可能她又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吧。
「你一定特別想念那裡。」我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隱約以為她的表情會「由晴轉陰」,但是沒有。「一開始是的。」
「但現在呢?」
「我想我已經習慣這裡了吧。」她微笑的樣子好像不僅僅是放棄了對森林和雨天的堅持。
「跟我說說你在那裡的家吧。」
她聳了聳肩。「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就像我說過的,是個灰泥磚瓦房。就一層,有三間臥室,兩個衛生間。我最懷念自己的小衛生間了。和查理共用衛生間有點壓力。外面是碎石路,有仙人掌。屋裡的所有東西都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老物件:木嵌板、油氈、長絨地毯、深黃色貼面的櫃檯,等等。我媽沒有什麼創新意識。她認為老物件有性格。」
「你的房間是什麼樣的?」
她的表情讓我懷疑是不是她說了個笑話我沒聽懂。「你指的是現在的樣子還是我住的時候的樣子?」
「現在的呢?」
「我覺得像一間瑜伽教室。我的東西現在都放到車庫裡了。」
我驚訝地看著她。「那你回去的時候怎麼辦?」
她似乎並不關心。「我們會把床推回去。」
「不是有第三個房間嗎?」
「那是她的工藝房。在那兒放下一張床會引起災難的。」她快活地大笑起來。我以為她想多些時間和媽媽在一起,但她說起在鳳凰城的生活時,就好像全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未來也不會再有。我發覺這讓我有了放鬆的感覺,但我儘量不表現在臉上。
「你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她微微臉紅。「呃,很亂。我不是很有條理。」
「跟我說說吧。」
她又是一副「你一定在開玩笑」的表情,但看我沒有退縮,她就用雙手比畫了一下,繼續回答。
「那個房間很窄,靠著南牆有一張單人床,北牆的窗戶下是梳妝檯,床和梳妝檯之間有一條挺細的過道。我倒是有一個步入式的小衣櫃,挺不錯的,要是我能一直收拾整齊,是真的可以走進去的。我在這裡的房間更大,也很少有一團糟的情況,但這是因為我來的時間還不長,還不夠亂而已。」
我保持鎮定,不顯示出我已經很清楚她這裡房間的樣子,不過她在鳳凰城的房間更亂,讓我感到驚訝,但也不能在臉上表現出來。
「嗯……」她看起來像是在問我要不要繼續聽,我點頭鼓勵她。「吊扇壞了,只有燈還亮著,所以我在梳妝檯上放著一臺噪聲很大的電扇。夏天的時候那聲音就像是風洞一樣。不過比起這邊的雨聲,那種聲音更有助於睡眠。這邊的雨聲還不夠穩定。」她繼續說道。
她提到雨,我就瞥了一眼天空,被微弱的光線嚇了一跳。我無法理解,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就像被彎曲和壓縮了。我們相處的時間怎麼這麼快就用完了呢?
她誤會了我的出神。
「你問完了嗎?」她問,似乎鬆了口氣。
「還早著呢。」我跟她說,「可是你父親很快就要到家了。」
「查理!」她驚呼一聲,彷彿忘記了他的存在,「已經這麼晚了嗎?」她一邊問一邊看向儀表盤上的時鐘。
我盯著雲,雲層雖然很厚,但太陽肯定就在雲後。
「已經是黃昏了。」我說。這個時間吸血鬼出來活動無須害怕不斷變化的雲會帶來麻煩。我們可以欣賞天空中最後的餘暉,而不用擔心暴露身份。
我低下頭,發現她好奇地盯著我,她從我的語氣中聽出了我的話另有玄機。
「這是一天當中我們最安全的時候。」我解釋說,「最輕鬆,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最傷感……又一天終結了,夜晚回來了。」那麼多年的夜晚,我努力甩掉聲音中的沉重,「黑暗是可以預料到的,你覺得呢?」
「我喜歡晚上。」她說得和平時正相反,「沒有黑暗,我們就看不見星星了。」皺起的眉頭改變了她的面容,「在這裡不怎麼能看見星星。」
我笑她那副表情。這麼說來,她還是沒有完全融入福克斯。我想了想她描述的鳳凰城的星星,不知道和阿拉斯加那邊看起來是不是一樣,那麼明亮,那麼近。我希望今晚就帶她去,這樣我們就能進行比較了。但是不行,她還要過正常的生活。
「查理還有幾分鐘就到。」我告訴她。我只能隱約聽見他的意識,可能在一英里開外,慢悠悠地開車回來,他在想著貝拉。「除非你想告訴他星期六你要和我在一起……」
貝拉有很多理由不想讓她爸知道我們之間的糾葛,我理解。但我希望……不只是因為我需要特別的鼓勵來保證她的安全,也不只是因為我覺得對我的家人的威脅可以幫助我控制體內的怪物。我希望她會……b想讓/b她爸認識我,想讓我成為她正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多謝,不過還是不用了。」她趕緊說。
這當然是個不可能的願望,很多願望都是如此。
她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明天該輪到我了吧?」她問,一雙明亮又好奇的眼睛望著我。
「才不是呢!我跟你說了我還沒問完呢,對吧?」
她困惑地皺眉:「還有什麼?」
什麼都有。「明天你就知道了。」
查理更近了。我的手從她身前伸過去,幫她開啟車門。我聽見她的心跳聲變重,而且變得不整齊。我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神b好像/b又在邀請我。我可以再摸摸她的臉嗎,就一次?
就在這時我呆住了,一隻手停在門把手上。
還有一輛車往這個角落駛來。不是查理的車,它還在兩條街之外,於是我稍微留意了一下車裡那幾個不熟悉的人。我本以為他們是去這條街上的另外幾座房子的,但一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
b吸血鬼。/b
b對那孩子來說應該挺安全的。雖說這裡是中立地帶吧,/b那個意識在想,b但在這裡沒有理由會碰見吸血鬼。希望把他帶到鎮上來是對的。/b
不會吧?
「不好。」我吸了口氣。
「怎麼了?」她問,看到我臉上的變化,她也著急起來。
現在我什麼都不能做,運氣真是太不好了。
「又一件複雜事。」我說。
那輛車拐上短街,直接向查理家開過來。車燈打到我的車上,我聽見這輛老福特車裡傳來另外一個意識,這個人年輕又熱情。
b哇,這是s60r嗎?我這輩子還沒見過真車呢。酷。不知道是誰開到這裡來的?售後定製塗裝的前定風翼……半熱熔胎……這東西肯定能把路都開壞了。我要去看看排氣管……/b
換成其他時候,我肯定很欣賞這孩子對汽車的博學與興趣,可我現在不關注他。我為貝拉開啟車門,而且是沒必要地大大敞開,然後我趕緊閃身,迎著開過來的車燈,等待著。
「查理馬上就到。」我提醒貝拉。
她迅速跳進雨裡,在她進屋之前,他們已經看到我們在一起了。她砰地關上車門,但又猶豫了一下,看著開過來的車。
那輛車正對我的車停了下來,車燈直接照在我的車上。
突然間,歲數大的那個人在腦中驚懼地大叫。
b冷血生物!吸血鬼!卡倫!/b
我盯著擋風玻璃外那人的視線。
我不可能找到他和他祖父的相似之處,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伊弗列姆真人。可是毫無疑問,這就是比利·布萊克和他的兒子雅各布。
就好像要證實我的推測一般,男孩笑著向前傾身。
b哦,是貝拉!/b
我稍稍關注了一下,沒錯,她在拉普西做調查時,肯定是當了一回「芳心縱火犯」。
不過我大部分注意力還是在雅各布的父親身上,他什麼都知道。
他前面說得對,這裡是中立地帶。我和他一樣有權利到這裡來,這他也知道。我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他又害怕又生氣,咬緊了牙關。
b這東西在這裡做什麼?我該怎麼辦?/b
我們到福克斯已經兩年了,從沒傷害過誰。可他的恐懼是那麼強烈,就好像我們天天都殺人一樣。
我瞪著他,嘴唇微微咧開一點兒,露出牙齒,無意識地回應了他的敵意。
引起他的反抗可沒好處。如果我做了什麼讓這個老人擔憂,卡萊爾會不高興的。我只希望他比他兒子能更好地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我開車加速離開,以街道規定允許的最小角度轉彎,輪胎在潮溼的人行道上發出吱吱聲。男孩很欣賞我輪胎的聲音,我開走的時候,他又分析起車的排氣管來。
開到下一個拐角的時候,我遇到了查理,不自覺地減了速,而他注意到了我的車速,職業性地皺起了眉。他繼續向家的方向開去,看清家門口等待的那輛車之後,我能聽見他腦中隱隱的驚訝,沉默無語,但又清晰可見。他已經把我這輛超速的銀色沃爾沃完全忘記了。
穿過兩條街之後,我把車停在森林邊,那裡兩塊間隔很大的土地中間有一塊不起眼的地方。濃密的雲杉樹枝之中有個位置是第一次晴天時我躲藏的地方,我這次還是選擇躲在這裡俯瞰貝拉家的後院。很快,我就全身溼透了。
想跟蹤查理很難。我在他模糊的想法中沒發現任何擔心,只有熱情,他見到有客人來肯定特別高興。暫時……還沒有什麼讓他心煩的。
查理向比利打招呼,歡迎他進門。比利腦袋裡的問題都快炸鍋了,他應該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他的腦中有兩股力量在相互對抗:遵守約定與煩躁不安。我很高興,希望這樣能讓他閉嘴。
貝拉逃進廚房,男孩跟著她。哈,他滿腦子都是清清楚楚的迷戀。聽見他的想法不難,他和邁克·牛頓以及所有喜歡貝拉的人一樣。雅各布·布萊克腦中有些地方很……吸引人,純粹而開放,和安吉拉有點像,只不過沒有她那麼端莊。這個特別的男孩生在我的敵人家裡,我突然感覺很遺憾。他的意識是那種少有的讓我覺得待在裡面輕鬆的,能讓人放鬆下來。
在前廳,查理已經注意到比利心不在焉,但沒有問。他們倆很久之前就有分歧,現在顯然還有些緊張。
雅各布向貝拉問起我,他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大笑起來。
「這樣就說得通了。」他說,「我還說我爸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奇怪呢。」
「是的。」貝拉裝作極其無辜的樣子回答,「他不喜歡卡倫一家。」
「迷信的老頭。」男孩嘟囔著。
沒錯,這種情況是能預見的。部落裡的長輩把他們的歷史看得過於嚴肅,而小輩則把歷史當作神話,併為長輩們的過於嚴肅感到滑稽和尷尬。
兩個年輕人到前廳和父輩們在一起。比利和查理在看電視,而貝拉的眼睛一直盯著比利。她似乎像我一樣,等著安靜的局面被打破。
但並沒有。畢竟不是週末,布萊克父子沒有待到很晚就走了。我走路跟蹤他們到了領地的邊界線,只是為了確定比利沒有叫他兒子返回。可比利的思想還是很混亂,其中出現了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名,他今晚要去和這些人商量。他雖然一直很驚慌,但也知道其他長老會怎麼說。和一個吸血鬼打照面讓他不安,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事。
等他們開出我的聽力範圍之外,我就十分肯定不會有什麼新的危險了。比利會遵守規則。他能有什麼選擇?如果我們違背條約,這些人其實也沒什麼辦法,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利齒。如果b他們/b違背條約……嗯,我們可是比之前更強了,已經由五個變成七個了。他們肯定會小心謹慎的。
不過卡萊爾絕對不會允許我們這樣教條地執行條約。我沒有直接回貝拉家,而是繞道去了醫院。我父親今天值夜班。
我能聽見他的思想出現在急診室。他正在給一個奧林匹亞來的運貨卡車司機檢查,司機一隻手上有很深的刺傷。我走進大廳,認出了前臺的珍妮·奧斯汀。我走過她身邊,向她揮了揮手,她正忙著和十幾歲的女兒打電話,沒意識到我的存在。
我不想打擾卡萊爾,就從擋住他的簾子旁邊走過,往他辦公室去了。他會察覺出我那沒有心跳聲相伴的腳步聲,還有我的氣味。他會知道我想見他,但並不著急。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辦公室來。
「愛德華?一切都好嗎?」
「都好。我只是想馬上讓你知道,今晚比利·布萊克在貝拉家前面看見我了。他什麼都沒有對查理說,不過……」
「嗯。」卡萊爾說。b我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如果情況重新緊張起來,就太糟糕了。/b
「可能沒什麼。他只是沒想到離一個b冷血生物/b只有兩碼遠。其他人會勸服他的。不然他們還能怎麼辦呢?」
卡萊爾皺起眉:b你不該這麼想。/b「他們雖然失去了保護者,但也不怕我們。」
「不會的,肯定不會。」
他慢慢搖搖頭,不知道怎樣才是最好的做法。好像除了不理會這次不幸的遭遇,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會馬上回家嗎?」卡萊爾突然問。
他一說出這個問題,我馬上就感到了慚愧:「是我惹埃斯梅不高興了嗎?」
「不是你b惹/b的……但也是b因為/b你。」b她擔心你,想你。/b
我嘆了口氣,點點頭。幾個小時之內,貝拉在家應該還是很安全的。「我現在就回家。」
「謝謝你,兒子。」
晚上我和媽媽在一起,任由她關心我。她讓我去換掉溼衣服,與其說是關心我,倒不如說是為了保護地板,她花在修整地板上的時間比其他任何事都多。其他人都被支出去了,我看出這是她的要求,卡萊爾事先打過電話了。我很喜歡安靜,我們一起坐在鋼琴邊,我一邊彈琴,一邊和她聊天。
她首先問的是:「你b現在/b還好嗎,愛德華?」這可不是隨意的寒暄,她很在意我的答案。
「我……不是很確定。」我老實地對她說,「時好時壞。」
她聽了一會兒琴聲,偶爾按上一鍵與我和聲。
b她讓你痛苦。/b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讓自己痛苦,不是她的錯。」
b也不是你的錯。/b
「我就是我。」
b這也不是你的錯。/b
我乾笑一下:「你怪卡萊爾嗎?」
b不怪。你呢?/b
「不怪。」
b那為什麼要怪自己呢?/b
我沒想好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真的,我沒有怨恨卡萊爾做的事,可是……如果非要怪誰,要怪的不就是我嗎?
b我不想看你受苦。/b
「也不都是受苦。」至少現在還不全是。
b那個女孩……她讓你開心嗎?/b
我嘆了口氣:「是的……在我無法隨心所欲的時候,她的確能讓我開心起來。」
「那就沒問題了。」她似乎鬆了口氣。
我翹起嘴角:「是嗎?」
她沉默著,心裡一邊琢磨我的回答,一邊想著愛麗絲的臉,想著她的預言。她知道打賭的事,也明白我知道了。她對賈斯帕和羅莎莉生氣了。
b要是她死了,那對他意味著什麼?/b
我一哆嗦,把手從琴鍵上撤了回來。
「對不起,」她趕緊說,「我不是有意……」
我搖搖頭,她又沉默了。我盯著自己的手,它們又冷又尖利,不是人類的手。
「我不知道該怎麼……」我低聲說,「該怎麼面對這個結局,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可想……。」
她雙手摟住我的肩膀,手指緊緊扣住:「不會發生的,我知道不會的。」
「我希望自己也能這麼肯定。」
我盯著她的手,和我的手很像,但不一樣。我對這雙手恨不起來。它們也硬如石頭,但不是……不是怪物的手。那是母親的手,善良又溫柔。
b我肯定,你不會傷害她的。/b
「所以你押注愛麗絲和埃美特,我明白了。」
她鬆開手,在我肩膀上輕砸了一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的確不是。」
b不過等賈斯帕和羅莎莉輸了,我不介意埃美特稍微炫耀一下。/b
「我覺得他不會讓你失望的。」
b你也不會讓我失望的,愛德華。兒子啊,我真的很愛你。等到艱難的時刻過去……你知道我會非常高興的。我覺得我也會愛這個女孩。/b
我抬起眉毛,看著她。
b你不會那麼殘忍地把她藏起來不讓我見吧?/b
「你現在說話好像愛麗絲。」
「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什麼好吵的,不能改變的不如就接受吧。」
我皺起眉,又彈起琴來。「你說得對,」一會兒之後,我說,「我不會傷害她的。」
b你肯定不會的。/b
她仍然摟著我,片刻之後,我把頭靠在她的頭頂上。她嘆了口氣,緊緊地擁抱我。這讓我隱約感覺自己像個孩子。正如我曾經告訴貝拉的那樣,我沒有童年時代的記憶,想不起任何具體的事。埃斯梅抱著我的感覺讓我有些熟悉。我親生母親肯定也抱過我,也這樣安慰過我。
一曲終了,我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b你現在要去找她嗎?/b
「對。」
她困惑地皺起眉。b你整晚都在做什麼?/b
我笑了:「思考……灼痛,然後傾聽。」
她摸摸我的喉嚨:「我不希望你這麼疼。」
「這是最容易的部分。沒什麼,真的。」
b那最難的呢?/b
我想了一會兒,有好多答案都不算錯,但只有一個是最真切的。
「我想是……我不能成為人類陪著她吧。最美好的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
「一切都會沒事的,埃斯梅。」對我來說,向她說謊真是太容易了。而我是這棟房子裡唯一撒謊的人。
b對,會沒事的。你是她最好的選擇。/b
我大笑起來,仍然是乾巴巴的。不過我要努力證明媽媽說得對。
斯庫特·芬奇是《殺死一隻知更鳥》中的人物,喬·馬奇是《小婦人》中的人物,埃莉諾·達什伍德是《理智與情感》中的人物,露西·佩文西是《納尼亞傳奇》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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