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複雜了

那晚我回到貝拉的房間時,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感到內疚。儘管我知道自己應該內疚,可我的感覺就像這是正確的做法,而且是唯一正確的做法。我在那裡,讓喉嚨盡情地燃燒。我要訓練自己忽略她的氣味,我能做到。我不會允許這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我知道練習是有用的。擁抱疼痛,練成最強大的反應力,把慾望的成分徹底趕出我的身體。

貝拉在睡夢中也不安寧。看著她輾轉反側,不停唸叨我的名字,我也無法安寧。她身體的吸引力在那間黑暗的教室裡呈現為壓倒一切的化學變化,比在這間漆黑的臥室裡釋放出的更強烈。她沒有意識到我在這裡,但似乎感覺到了。

她不止一次地醒來。第一次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頭埋在枕頭下面,呻吟著。這對我來說是好運氣,給了我本不該有的第二次機會,但我沒有好好利用,沒有因此離開,反而坐在房間盡頭角落的陰影中,相信她人類的眼睛不會發現我。

她沒有發現我,就連起身大步走到浴室去接水的時候也沒發現。她生氣地走著,可能因為睡不著而煩躁吧。

我希望自己能採取什麼行動,比如像之前那樣從壁櫥裡拿出一條暖和的毯子。但我只能一邊忍受灼燒一邊無奈地看著,幫不上她任何忙。等她終於陷入無夢的深度睡眠時,我才鬆了口氣。

天色漸明的時候,我已身在樹林之中。我屏住呼吸,這次是為了不讓她的氣味消散。我不想讓清晨純淨的空氣抹去嗓子裡的疼痛。

我聽見她和查理一起吃早飯,而我努力尋找查理頭腦中的詞語。我能猜到他的言外之意,幾乎能b感覺到/b他的意圖,但在他的頭腦中我卻無法看到其他人腦海中的那種完整的句子。這真是很吸引人。我希望他的父母仍然健在,追蹤這條遺傳特性會很有意思。

查理不清晰的想法和說出口的話加在一起,就足夠我拼湊出今天早上他的心態了。無論是從身體上還是精神上,他都擔心貝拉。一想到貝拉在西雅圖獨自亂逛,他的擔心就和我的差不多,只不過沒有我這麼瘋狂。話又說回來,他資訊更新的速度不及我,還不知道貝拉最近已經有多少次僥倖脫險了。

貝拉措辭很小心地答覆她的爸爸,但只能勉強說她沒說謊。她明顯不打算把自己變更計劃的事以及我的事告訴他。

查理還擔心她週六不去跳舞這件事。她失望了嗎?她覺得被拒絕了嗎?學校的男生欺負她了嗎?他覺得很無助。貝拉b看起來/b並不沮喪,但查理懷疑她不會把壞事告訴自己。他決定白天的時候給貝拉的媽媽打電話,問問她的建議。

至少我b認為/b他是這麼想的。當然,其中可能有我的誤解。

查理上車的時候我也取回了自己的車。他剛一開過轉角,我就開進車道等著。我看見貝拉房間的窗簾抽動了一下,然後就聽見跑下樓梯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我坐在車座上,並沒有照常去給她開門,因為我覺得觀察更重要。她的行為從來都在我意料之外,我要想預測正確,就需要琢磨她,就需要在她自己行動的時候學習她的行為模式,才能預測她的動機。她在車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帶著一個淺淺的微笑上了車,我覺得她有點害羞。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咖啡色的高領毛衣,這件衣服不算緊,不過還是能勾勒出她的身材,而我懷念那件醜醜的毛衣,因為那件更安全。

本來我是要觀察她的反應,可突然之間我自己卻不知所措起來。我不知道怎麼能這麼坦然地面對懸在我們頭頂的一切,但和她在一起,就是止痛和平息焦慮的良藥。

我深吸一口氣,微笑了一下,沒有b那麼/b疼。

「早上好,感覺怎麼樣?」

晚上沒睡安穩的證據很明顯地掛在她的臉上。她半透明的皮膚什麼都藏不住,但我知道她不會抱怨。

「挺好的,謝謝。」她回我一個微笑。

「你看起來很累。」

她垂下頭,用似乎已成為習慣的動作晃了晃臉邊的頭髮,讓頭髮遮住了一部分左臉頰。「我睡不著。」

我咧開嘴衝她一笑:「我也睡不著。」

她笑出聲來,我被她快樂的笑聲迷住了。

「我想也是。」她說,「我猜我比你睡得稍微多一點兒。」

「我打賭你說得對。」

她透過頭髮瞄我,眼睛發光的樣子我是知道的,那是好奇:「昨晚你做什麼了?」

我偷偷笑了,慶幸自己今天有不對她撒謊的理由。「別想了,今天是我問問題的日子。」

她眉頭微蹙。「哦,好吧。你想知道什麼?」她的語氣稍微有些懷疑,彷彿不相信我真的會有興趣知道什麼。她好像還不知道,我對她有多好奇。

我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我決定慢慢來。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

她眼珠轉了轉,仍舊在懷疑我的興趣點。「每天都會變的。」

「那你今天最喜歡什麼顏色?」

她想了一秒鐘。「可能是棕色吧。」

我猜她是在嘲笑我,於是我的語氣也變得與她的諷刺相配。「棕色?」

「是呀。」她說,隨後又出其不意地防備起來,或許我應該料到的。她從來不喜歡評判。「棕色是溫暖的顏色,我想念棕色。那些棕色的事物,比如樹幹、岩石、泥土,上面都覆蓋著柔嫩的綠色!」

她的語氣中帶著前幾天晚上沒睡好的不滿。b綠色/b太多了,這是她的意思嗎?我盯著她,思考她說的到底有幾分正確。老實說,現在看著她的眼睛,我發覺我也最喜歡棕色了。我從沒想到黑眼圈也能這麼美。

「你說得對。」我對她說,「棕色很溫暖。」

她有點臉紅,不自覺地把臉更深地埋在頭髮裡。我把她的頭髮拂到她的肩後,這樣我就可以看到她完整的臉了,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準備好迎接她任何預料之外的反應。不過她唯一的反應就是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把車開進學校停車場,停在我經常停車的位置旁邊,我原來的位置已經被羅莎莉佔了。

「你的cd機裡現在放的什麼音樂?」我一邊擰鑰匙熄火,一邊問。我從來不敢放任自己趁她睡著時靠過去檢視,這方面的無知正在嘲笑我。

她歪過頭,彷彿在回想。「哦,對了,」她說,「是林肯公園的《混合理論》。」

這是我沒想到的。

我從自己車上的音樂播放器裡取出了她說的那張cd,試著想象這張專輯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這似乎和我見過的她所有的情緒都不匹配,不過我不知道的還有很多。

「既聽德布西也聽這個?」我好奇地問。

她盯著cd封面,但我不明白她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最喜歡哪首歌?」

「嗯,」她仍舊看著cd封面圖,嘟囔著說,「我想是《和你一起》吧。」

我快速想了一遍全部的歌詞。「為什麼是這首呢?」

她微微一笑,聳聳肩說:「我也不清楚。」

唉,這也沒什麼用呀。

「那你最喜歡的電影呢?」

她簡短地思考了一下。

「要挑一部我可挑不出來。」

「那最喜歡的幾部呢?」

她一邊下車一邊點點頭。「嗯,肯定有《傲慢與偏見》,科林·費斯主演的那個六小時的版本。還有《迷魂記》《巨蟒與聖盃》,其他的……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等你想起來的時候再告訴我。」我一邊和她朝她上英語課的教室走去,一邊說,「在你想電影的時候,告訴我你最喜歡的氣味是什麼。」

「薰衣草,或者……可能是洗乾淨的衣服的氣味吧。」她本來目視前方,突然間掃過來看了我一秒,臉頰浮現出淡淡的粉紅色。

「還有嗎?」我提示她,不太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沒了,就這些。」

這種簡單的問題,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略去一部分答案,但我的確認為她有所保留。

「你最喜歡哪種糖?」

回答這個問題她很果斷。「黑甘草糖和酸味小人兒果汁軟糖。」

看見她的熱情,我微笑起來。

我們走到她上課的教室,她在門口猶豫了。我也是,我不想這麼快和她分開。

「你最想去什麼地方?」我問,希望她不會告訴我想去動漫展。

她歪著頭,眯起眼睛思考了起來。教室裡的梅森先生清清嗓子引起大家注意。她就要遲到了。

「想想,然後等午飯的時候告訴我吧。」我提議。

她咧嘴一笑,伸手開門,然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笑容淡去了,眉間出現了一個v字。

我本可以問她此刻在想什麼,但這樣會耽誤她的時間,可能會給她帶來麻煩。我以為我是對的,至少,我知道自己是這樣感覺的,就讓教室門在我們中間關上了。

我強迫自己微笑了一下,作為對自己的鼓勵。在梅森先生開始講課的瞬間她踩點衝進了教室。

我趕緊往自己的教室走去,我知道我這一整天又會無視自己周圍的一切。但我失望了,因為在上午的課堂上,完全沒人和她說話,所以我就沒有什麼新鮮東西可聽。我只瞥見她心不在焉,心思飄到了九霄雲外。我等待著再親眼看到她,感覺時間都變長了。

她離開三角學課的教室時,我已經在那裡等她了。其他學生看著我,各種猜測,但貝拉只是微笑著匆匆向我走來。

「《美女與野獸》,」她大聲說,「還有《帝國反擊戰》。我知道這些都是大眾口味啦,不過……」她聳聳肩。

「這理由就夠了。」我讓她放心。

我們走路的步調一致。我縮小步幅,低下頭,以便更接近她,我感覺這種做法已經是自然而然。

「你根本就沒想我問的關於去哪兒的問題?」

「想了……我想去愛德華王子島。你知道的,因為《綠山牆的安妮》。不過我也想去看看紐約。我還沒去過那種超級大都市,只去過洛杉磯和鳳凰城這種雜亂的城市。我想試試打車。」她大笑起來,「還有,如果哪裡都可以去,我想去英格蘭,去看看所有我在書裡讀到的那些事物。」

這是我下一步要探尋的目標,不過我要先把眼下的徹底瞭解清楚後再深入。

「那麼在去過的地方里,你最喜歡哪裡呢?」

「嗯,我喜歡聖莫妮卡碼頭。我媽說蒙特雷更好,不過我們還沒有去過那麼遠的海邊。我們幾乎只待在亞利桑那州。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去旅行,她也不想把時間都花費在坐車上。她喜歡去那種據說有幽靈的地方,傑羅姆、多梅斯,差不多這種鎮子吧。我們從來沒見過幽靈,但她說那是我的錯。我太多疑了,把幽靈都嚇跑了。」她又笑起來,「她很愛去文藝復興嘉年華,我們每年都去黃金峽谷舉辦的那場……呃,我今年大概會想念那裡吧。有一次我們在索爾特河看見了野馬,它們太漂亮了。」

「你從家出發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哪裡?」我問,我開始有點擔心了。

「我估計是這裡吧。」她說,「從鳳凰城往北最遠就是這裡。往東最遠是阿爾伯克基,不過我那時還太小,不記得了。往西最遠可能是拉普西的海灘。」

她突然安靜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上次去拉普西,以及在那裡發現的一切。現在食堂的佇列剛好排到我們,她趕緊挑好想要的東西,不等我給她買其中任何一樣,趕緊自己結了賬。

「你從來沒出過國?」等走到常坐的空桌旁時我才問。我心裡在想,不知道我坐在這裡之後,別人是不是再也不會到這裡坐了。

「還沒有。」她高興地說。

雖然她只有十七年的生命等著我去探索,但我已感到驚訝,還有……內疚。她見過的太少,人生經驗太貧乏,她現在不可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千鈞一髮》,」她一邊嚼著蘋果,一邊若有所思地說,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突然變了,「這部電影很棒,你看過嗎?」

「看過,我也很喜歡。」

「b你/b最喜歡的電影是什麼?」

我微笑著搖搖頭:「還沒輪到你問呢。」

「不是吧,我太無聊了。你肯定問完了吧?」

「今天是我提問。」我提醒她,「我可一點兒都不覺得無聊。」

她噘起嘴唇,彷彿還想跟我爭論一下關於我的興趣點的問題,不過她又笑了。我猜她並不是真的相信我所謂的「不無聊」,只是覺得她應該公平對待我而已。今天是我問問題的日子。

「跟我聊聊書吧。」

「我可選不出最喜歡的一本。」她近乎激烈地說。

「我不讓你選,把你喜歡的都跟我說說吧。」

「從哪兒說起呢?嗯,《小婦人》。這是我看過的第一本大書,我現在差不多每年都要再看看。奧斯丁的所有作品都不錯,不過我不是很喜歡《艾瑪》……」

我已經知道她喜歡奧斯丁了,那天她在外面看書,我就看見了磨破的奧斯丁文集,不過我不知道還有例外。

「為什麼不太喜歡?」

「呃,她太自以為是了。」

我咧嘴一笑,她不用我催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看《簡·愛》也看了許多遍,那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勃朗特姐妹寫的我都喜歡。還有《殺死一隻知更鳥》《華氏451度》和全套《納尼亞傳奇》,尤其喜歡《黎明踏浪號》,還有《飄》。道葛拉斯·亞當斯、大衛·艾丁斯、奧森·斯科特·卡德和羅賓·麥金利。我已經說過蒙哥馬利了吧?」

「我從你的旅行願望裡猜到了。」

她點點頭,隨後表情有點矛盾。「還想聽嗎?還有很多要說的呢。」

「要,」我鼓勵她說,「我還想聽。」

「我說得完全沒有順序啊,」她提醒我說,「我媽有好多贊恩·格雷的平裝本。其中有一些還挺好的。莎士比亞的大部分喜劇我都喜歡。」她咧開嘴笑了,「我說得很亂吧?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所有作品,安妮·麥卡芙瑞的‘龍騎士’系列……說到有名的龍小說,還有喬·華爾頓的《牙與爪》。另外《公主新娘》,原著比電影強多了……」她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還多的是,但我想不起來了。」

她似乎有點緊張。

「暫時夠了。」她對小說的探索可比現實多多了,我驚訝地發現她列的書單裡有一本我沒看過,我要去找一本《牙與爪》看看。

我能看出這些故事塑造了她的性格和世界觀。她心裡有一點兒簡·愛,有一點兒斯庫特·芬奇,有一點兒喬·馬奇,一些埃莉諾·達什伍德和露西·佩文西。隨著我對她瞭解的深入,肯定還能找出更多的聯絡來。

就像是要拼一副成百上千塊的拼圖,卻又沒有完整的圖做指導。我最終會在經過很長時間,經歷多次試錯後,看到她的全貌。

她打斷我的思路。「《時光倒流七十年》,我喜歡這部電影,真不敢相信我剛剛竟然沒想到。」

我不喜歡這一部,想到一對情人只有死後上了天堂才能在一起,我就感到厭煩。我換了個話題。

「說說你喜歡的音樂吧。」

她停了一下,嚥了口口水,然後,竟然臉紅了。

「怎麼了?」我問。

「呃,我……對音樂其實不怎麼了解。林肯公園那張cd是菲爾給我的禮物。他想要提升一下我的品位。」

「在認識菲爾之前,你喜歡聽什麼呢?」

她嘆了口氣,無能為力地舉起雙手。「我媽有什麼我就聽什麼。」

「古典音樂?」

「有時候會聽。」

「其他時候呢?」

「西蒙與加芬克爾、尼爾·戴蒙德、瓊妮·米切爾、約翰·丹佛這樣的。我媽和我一樣,也聽她媽媽聽的歌。她喜歡在我們開車旅行的時候唱歌。」她咧開的嘴邊突然出現了不對稱的酒窩,「還記得我們之前聊過的什麼是恐怖嗎?」她大笑起來,「聽過我媽和我唱《歌劇魅影》時飆的高音,你才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害怕。」

我和她一起大笑,不過我真希望能親自見識一下那個場面。我想象她坐在車上,車開在一條明亮的公路上,在沙漠中蜿蜒前行。車窗開著,太陽的紅光映照在她的頭髮上。我想知道她媽媽長什麼樣子,開哪種車,這樣我想象的畫面就能更精確了。我想和她在一起,特別想聽她唱歌,看她在陽光中微笑。

「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呢?」

「我不怎麼看電視。」

我在想她是不是又擔心說得太詳細會讓我覺得無聊。幾個容易回答的問題說不定能讓她放鬆。

「可口可樂還是百事可樂?」

「胡椒博士。」

「最喜歡的冰激凌口味?」

「曲奇碎的。」

「最喜歡的比薩口味?」

「乳酪的,容易膩,但是真的好吃。」

「橄欖球隊呢?」

「呃,跳過。」

「籃球隊?」

她聳聳肩。「我不怎麼愛好運動。」

「芭蕾還是歌劇?」

「芭蕾吧,我從來沒聽過歌劇。」

我發現,現在收集的這些資訊除了可以儘可能瞭解她之外,還有其他的用處。我還能從中發現哪些事能讓她高興,我能送她哪些禮物,可以帶她去哪些地方。從小事到大事,想象我可以成為她生命中長期存在的那一個,這是個極度狂妄的想法。但是我真的很想……

「你最喜歡的寶石是什麼?」

「託帕石。」她說的時候很果斷,眼睛卻突然眯了一下,臉頰泛起紅暈。

之前我問她喜歡什麼氣味的時候她就這樣,那時候我沒理會,這次不會了。不然未滿足的好奇心會把我折磨得夠嗆。

「為什麼這個問題讓你……不好意思?」我不太確定對她的感情的理解是否正確。

她趕緊搖搖頭,低頭盯著雙手。「沒什麼。」

「我想弄明白。」

她又搖搖頭,仍然不看我。

「貝拉,拜託了。」

「下一個問題。」

現在我更想知道了,多麼沮喪。

「告訴我吧。」我堅持說。這很無禮,我馬上感覺到了羞愧。

她沒抬眼,用指尖不停地繞一縷頭髮。

最後她還是回答了。

「那是今天你眼珠的顏色。」她承認道,「如果你過兩個星期再問我,我估計會說縞瑪瑙。」

正如我現在最喜歡的顏色是巧克力的深棕色。

她垂下肩膀,我突然想起了她的這個姿勢。昨天我問她是不是認為她在乎我比我在乎她多,她猶豫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我又讓她處於同樣的境地了,我在確定她對我的興趣,卻沒有給出肯定的回覆。

我罵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又回到提問上來。我對她個性中的一切細節都表現出明顯的著迷,這樣可能會讓她相信我對她有多痴迷吧。

「你喜歡哪種花?」

「嗯,我喜歡大麗花的樣子,薰衣草和丁香的香味。」

「你不喜歡看體育比賽,那你有沒有參加過什麼團隊運動?」

「只有在學校的時候參加過,都是被迫參加的。」

「你媽媽肯定不會讓你參加足球隊吧?」

她聳了聳肩。「我媽喜歡週末去戶外探險。有一陣子我還當過女童子軍。有一次她讓我去上舞蹈班,但那是個b錯誤/b。」她抬起眉毛,彷彿在警告我不要懷疑她似的,「舞蹈班很近,她覺得我放學後走過去很方便,方便但也混亂。」

「混亂是怎麼回事?」我懷疑地問。

「我要是有加米涅夫女士的電話就好了,她能證實我的話。」

她突然抬起頭,我們周圍的其他學生都在收拾東西了。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

她站起來,準備和大家一起走。我也跟著站起來,趁她拿書包的時候,把她的垃圾收到托盤上。她伸出手,似乎想把托盤從我這裡拿走。

「我已經收好了。」我說。

她生起了悶氣,有點惱怒,她還是不願意被別人照顧。

我們一起往生物課教室走去,但我沒有再去想她沒回答的問題。我想起了昨天上課時的情形,不知道今天還會不會有同樣的渴望和強烈的緊張。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一關燈,同樣的渴望又會出現。我今天已經把椅子放得離她遠了一些,但沒有什麼用。

我心裡還有一些自私的想法在鬥爭——握著她的手也沒什麼大錯,甚至可能是測試她的反應的好辦法,我可以為兩人能單獨在一起做好準備。我儘可能忽略這些自私的想法,忽略誘惑。

我能看出來,貝拉也在努力。她身體前傾,下巴擱在胳膊上,我看見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桌邊,關節都發白了。這讓我不禁想知道她在努力抵抗哪種誘惑。今天她沒有看我,一次也沒有。

關於她,我還有太多不瞭解的,還有太多不能問的。

我的身體現在也微微靠向她了,我得把自己拉回來。

燈亮的時候,貝拉嘆了口氣,如果要我猜的話,我會認為她的表情是鬆了口氣。但她是因為什麼而緊張呢?

我陪她走向她下節課的教室,內心仍然在鬥爭。

她在門口站住,用清澈而深邃的目光看著我。那是期待還是困惑?是邀請還是警告?b她/b想要什麼呢?

b這只不過是一個問題,另外一種提問。/b我告訴我自己,但同時我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她。

撐住,別呼吸!我只用手背蹭了蹭她的側臉,忍住誘惑,沒有觸碰她尖細的下巴。她的皮膚像昨天一樣,觸感溫暖。她的心跳加速了,頭微微傾斜了一釐米,以靠近我的撫摩。

這是另外一種答案。

我趕緊從她身邊走開了,我知道自己的自控力已經開始妥協,我的手也是一樣,靠近她並沒有讓我感到疼痛,但我為自己的妥協感到難過。

我到西班牙語教室的時候,埃美特和本·切尼都已經在座位上了。並非只有他們兩個注意到我的到來,我能聽見其他學生的好奇,他們同時提起貝拉和我,並做出各種推測……

本是唯一一個沒有想到貝拉的人類。我的出現讓他有些戒備,但他並沒有敵視我。他已經和安吉拉說過話了,還打算這週末約會。安吉拉熱情地接受了他的邀請,他到現在還飄飄然。他雖然對我很警覺,但也知道是我促成了他現在的幸福。只要我遠離安吉拉,他和我就相安無事。他心裡甚至有一絲感謝,但他不知道這也正是我希望的結果。他似乎是個聰明孩子,我對他的評價提高了。

貝拉在體育館,但和昨天體育課的後半節一樣,她沒有參加活動。邁克·牛頓總是看著她,每次她都把眼睛移開。她的腦子明顯在別處。邁克猜想自己不管對她說什麼都會碰壁。

b我大概永遠不會有機會了。/b他半嘆息半鬱悶地想,b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一夜之間就變了。我猜不管卡倫想要什麼,不用太久就都能得到。/b畫面接踵而來,他對「我得到」的猜測太無禮了,我聽不下去。

我不喜歡他的觀點,就彷彿貝拉沒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做出選擇的本來就是她,不對嗎?如果她叫我不要理她,我就會轉身離開。但她要我留下,那時候是,現在還是。

我的意識飄回西班牙語課堂,又自然地轉向了熟悉的聲音——埃美特的心聲。但我的腦子還和平時一樣圍著貝拉轉,所以一時間沒有發現自己在聽什麼。

但聽清之後,我的牙齒使勁咬緊,發出的咔嚓聲就連我旁邊的人類都聽見了。一個男孩四下尋找聲音的來源。

b哎呀/b。埃美特心想。

我的手攥成拳頭,集中精神,待在座位上。

b對不起,我努力不去想的。/b埃美特想。

我瞥了一眼鐘錶,還有十五分鐘我才可以一拳打到他臉上。

b我沒打算傷害誰。喂,我是站在你那邊的,對嗎?老實說,賈斯帕、羅莎莉和愛麗絲打賭這件事就是犯傻。這是我最容易贏的打賭了。/b

他們在打賭這個週末貝拉是生是死。

還有十四分半。

埃美特在座位上扭來扭去,他很清楚我完全不動的時候意味著什麼。

b得了,愛德,你知道這是在開玩笑。不管怎麼說,都不是針對那個女孩的。你比我還清楚羅莎莉會怎麼樣。就你們倆之間那關係,她還是很生氣,她不會當眾承認其實她是支援你的。/b

他總是往好的方面想羅莎莉,但我正好相反,我絕對不會把她往好的方面想,我覺得這次埃美特錯了。羅莎莉很願意看到我失敗。她會很樂於見到貝拉這個可憐的選擇造成的後果,那正是她認為的報應。到那時她依舊會嫉妒貝拉的靈魂逃脫了命運的制裁。

b還有賈斯,哦,你知道的。他厭煩了一直是意志力最弱的那一個。你就是那種自控力太完美的型別,這讓人討厭。當然,卡萊爾不會這麼想。承認吧,你有點……自以為是。/b

十三分鐘。

對埃美特和賈斯帕來說,這事就像是我給自己挖了個坑。對他們來說,不論我是失敗還是成功,到最後也不過變成我的一段逸事。他們根本不會對等地考慮貝拉,她的生命不過就是他們打賭的籌碼。

b別那麼較真。/b

還有別的辦法嗎?十二分半。

b你想讓我退出嗎?我會的。/b

我嘆了口氣,強硬的姿勢軟了下來。

把我惹火有什麼意義?我該怪他們不理解我嗎?他們怎麼可能理解?

這一切是多麼無意義啊。的確是讓人生氣,不過……如果不是因為貝拉,如果不是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我會這麼生氣嗎?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沒時間和埃美特打架。我要等貝拉上完體育課,她身上還有好多塊拼圖等我去發現呢。

下課鈴一響,我就衝出教室,不理埃美特了,我聽見他鬆了口氣。

貝拉走出體育館,看見我,臉上就漾開了微笑。我和今早在車裡時一樣鬆了口氣。一切疑問和苦惱似乎都從我的肩頭卸下了。我知道它們仍舊存在,但當我看見貝拉,就感覺扛起這些負擔也沒什麼大不了。

「跟我說說你的家吧。」我們一邊往車那邊走去,我一邊說,「有什麼是你想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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